六月的太阳毒辣,陈景天站在考场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离英语开考还有十二分钟。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整个人僵在那里。
“请问是陈景天吗?卢金宝老人心梗,正在抢救,家属联系不上……”
他攥着手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抬头看了看挂钟,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那一刻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他失去什么。
更不知道,三十天后,会有一个中年男人敲开他家的门。
01
高考前一天下午,学校提前放学。
陈景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他眯着眼往家走。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校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喊:“快打120!”
有人小声说:“别动,小心碰瓷。”
陈景天挤进去一看,一个老太太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往外冒。
旁边站着几个学生,手里拿着手机,但没人敢靠近。
“我刚看她就晕了,嘴里吐东西,好像是中风了。”一个女生小声说。
“那也不能动啊,万一出事谁负责?”旁边有人接话。
陈景天蹲下来,看了看老人的脸。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五年前,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被工友抬回家。
母亲跪在地上哭,他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有人能帮一把就好了。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伸手把老人的头轻轻侧过来。
“你干什么?”旁边有人喊。
“中风的人不能乱动,嘴里有东西要弄出来,不然会呛到。”陈景天说。
他把手指伸进老人嘴里,抠出那副假牙。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白沫顺着嘴角流出来。
陈景天又把她脖子上的扣子解开,让她呼吸顺畅些。
“谁打了120?”
“打了打了,说马上就到。”
陈景天蹲在老人旁边,用手挡着她脸上的太阳。
过了大概六七分钟,救护车来了。
医生下车检查了一下,说:“做得对,老人是脑中风,嘴里要是堵了东西就危险了。”
然后他们把老人抬上车。
陈景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本来想走。
但那救护车的门开着,里面老人还在喘粗气,身边没人跟着。
他心里一紧。
“我跟你们去吧。”他说。
上了车,老人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但手在抖。
陈景天坐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握着她的手。
到了医院,医生问他是家属吗。
他说不是,是在路边救的人。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让他填了个登记表,留了手机号。
老人被推进抢救室。
陈景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有点累。
到了差不多傍晚,老人被推出来了。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陈景天站起来,想去看看老人。
这时一个老头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桂兰!桂兰!”他喊着。
医生拦住他说:“你是家属?”
“我是她老伴,我姓卢,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
“老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多亏了这个小伙子。”
老头转过头,看着陈景天。
“是你救的?”
“我就是搭把手。”陈景天说。
老头一把抓住陈景天的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
陈景天有点慌,他不会应付这种场面。
“没事的,大爷,您进去看看她吧。”
老头擦了擦眼泪,走进病房。
陈景天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见老头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心里有点酸。
转身走了。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
陈铁生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回来,问:“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
“明天高考了,别到处瞎跑。”
“知道了。”
陈景天进屋,看见桌上摆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妈刘慧兰从厨房探出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条有点坨了,但他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喂,是小陈吗?”
“你是?”
“我是今天下午那个老太太,我姓程。我在医院借护士手机打的电话,就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改天我让我儿子好好谢谢你。”
“阿姨,不用了,小事。”
“不行不行,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连你叫啥都不知道。”
陈景天拗不过她,只好说:“我叫陈景天。”
“景天……好名字。小陈,你明天是不是要高考?”
“嗯。”
“那你快好好复习,我不打扰你了。考完了阿姨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陈景天看着手机,心里有点暖。
他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英语书翻到第三十七页,他背了三个单词,眼皮就开始打架。
实在太累了。
他趴在桌上,心想明天一定要好好考。
02
第二天高考。
陈景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
他妈刘慧兰比他起得还早,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味。
他刷完牙,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煎鸡蛋,一碟咸菜。
刘慧兰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多吃点,考试费脑子。”
陈景天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陈铁生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只管抽烟。
“你别抽了,孩子吃饭呢。”刘慧兰说。
陈铁生把烟掐了,站起来:“好好考。”
说完就出门了。
陈景天知道他爸不是不想说好听的,是嘴笨,不知道说啥。
上午考语文。
他提前四十分钟就进了考场,坐在靠窗的位置。
试卷发下来,他深呼吸一口,开始答题。
题目不算太难,作文写的是关于“选择”的话题。
他想了想,写了六百多字,交卷的时候还挺满意。
下午考数学。
数学是他的强项,最后两道大题他都做出来了。
出考场的时候,他心情不错。
下了公交车,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太阳还没落山。
他突然想起了程桂兰。
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明天考英语,那是他的弱项。
他英语底子差,从初中就不好,高中三年硬是咬着牙往上补,但成绩一直上不去。
每次模拟考试,英语都是拖后腿的那科。
李老师跟他说过很多次:“你其他科都不错,就是英语,再加把劲就上去了。”
可他就是不行。
一想到明天要考英语,他心里就发虚。
回到家,刘慧兰已经做好了饭。
陈铁生还没回来,他说今天加班,晚上不回来吃。
陈景天吃完饭,回屋看书。
英语单词背了又忘,忘了又背。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心想:要是英语能考个八十分,总分应该能过二本线。
二本线。
他爸一直盼着他能考上二本。
考上了,就能找个好工作。
考不上,就只能去读大专,或者出去打工。
他知道他爸心里的想法。
那天晚上,他学到十一点多,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是他妈,轻手轻脚的,怕吵到他。
他闭上眼睛,心想:明天一定要好好考。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感觉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太紧张了。
他妈给他泡了杯蜂蜜水:“喝了,能定神。”
他喝完,背着书包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有几个人在聊天。
他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
考试是九点开始,来得及。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路上有点堵,但他不着急。
到了学校门口,他下了车,往考场走。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
他走到考场楼下,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八分。
离考试还有十二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楼。
手机突然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有点眼熟。
他接起来。
“喂,请问是陈景天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急。
“我是,你是?”
“我是医院急诊科医生。卢金宝老人突发心梗,正在抢救,家属联系不上。我们查了住院记录,你昨天留过电话,能不能过来一趟?”
陈景天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个老人?”
“程桂兰的老伴,昨天你在医院见过。老人来医院看望老伴,情绪激动,突然心梗。”
陈景天站在考场门口,手攥着手机。
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八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考场大门。
又看了一眼手机。
“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冲了出去。
03
陈景天跑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人民医院,快!”
司机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着急啊?”
“快点。”
车子窜了出去。
陈景天坐在后座,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想给班主任打电话,但不知道怎么说。
“老师,我救人去了,不考英语了?”
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攥着手机,盯着窗外的车流发愣。
到了医院,他扔下一张二十块钱就跑。
冲进急诊室大厅,看见几个医生围着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卢金宝,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医生,他怎么样?”
“送来得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一个医生摘下口罩,“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那个,昨天送程桂兰来的。”
“你就是那个学生?”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是高考吗?”
陈景天没说话。
医生的表情变了:“你该不会是从考场跑出来的吧?”
“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陈景天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零五分。
英语考试已经开始了。
医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在这坐会儿,老人还需要观察。”
陈景天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脑子里很乱。
英语考试,二本线,他爸的期望,他妈偷偷攒的钱……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但他又想起刚才卢金宝躺在床上的样子。
要是他没来,老人会不会死?
想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也不知道。
只是坐在那里,手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脸色很难看。
“医生呢?”他问护士。
“你是卢金宝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
“老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在留观室。”
那人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半天没动弹。
护士说:“是那个小伙子送来的,他昨天也送了你妈。”
那人转过头,看着陈景天。
“是你?”
陈景天站起来:“我就是搭把手。”
那人走过来,握住陈景天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谢谢,真的谢谢。”
“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
“陈景天。”
“景天,好。我叫卢成业,今天这个情,我记住了。”
陈景天摇摇头:“真没事。”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班主任李慕青的声音。
“陈景天,你在哪?英语考试你没来?”
陈景天沉默了几秒。
“老师,我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比你高考还重要?”
“有个老人心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今天考的是英语?”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英语本来就不行,这一科要是没分,你二本根本不可能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景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电话挂了。
陈景天把手机揣进口袋,看见卢成业正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高考?”
“是的。”
“你从考场跑出来的?”
卢成业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只是拍了拍陈景天的肩膀,进了留观室。
陈景天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太阳很高,天很蓝。
街上车来车往,人们各自忙各自的。
没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04
高考结束后,陈景天在家闷了三天。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接电话,不出去见人。
陈铁生问他考得咋样,他就说“还行”。
英语的事他没敢说。
但纸包不住火。
第四天晚上,班主任李慕青来了。
刘慧兰开的门,看见李老师愣了一下:“李老师,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想跟你们谈谈陈景天的事。”
陈铁生从屋里出来:“啥事?他考砸了?”
“不是考砸了,是他根本没考。”
“啥意思?”
“英语考试那天,他去了医院。”
陈铁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去医院?去医院干啥?”
“救了一个老人。”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铁生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的烟烧到了手指,他都没感觉。
“李老师,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陈铁生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了。
“陈景天!你给老子滚出来!”
陈景天从屋里走出来,低着头。
“爸。”
“你别叫我爸!我问你,李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他妈是不是傻!”陈铁生一巴掌扇在陈景天脸上。
那一巴掌很响。
刘慧兰尖叫一声扑过去:“你打孩子干啥!”
“打他?我打死他!”陈铁生又抬脚去踹。
李慕青赶紧拦住:“叔叔,你别这样!”
陈景天站着没动,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躲。
陈铁生被李慕青和刘慧兰拉住了,气得浑身发抖。
“我供你读书供了十二年,你倒好,跑去救人?你咋不想想你自己!”
“那个老人要是不救,可能就死了。”陈景天说。
“死了关你啥事!你是公安局的?你是医院的?你一个学生,管那些干啥!”
陈景天低着头,不说话。
陈铁生气呼呼地坐到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李慕青坐在屋里叹了口气。
“景天,老师知道你心肠好,但这次真的……你自己也清楚,英语是你的命门,这一科没考,二本铁定没戏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陈景天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人心梗,没人管,我总不能看着他死。”
李慕青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陈景天坐在电脑前,手抖着输入了准考证号。
总分:438。
英语:0。
离二本线差了13分。
他看着那个数字,很长时间没动。
“438”和“13”,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录取通知书来得很快。
省城一家职业学院,机械制造专业。
他爸看到通知书,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从来没见他爸哭过。
那天晚上,陈铁生一个人坐在门口喝酒。
陈景天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爸,我复读一年吧。”
陈铁生没说话。
“我一定把英语补上来。”
陈铁生喝了一口酒。
“复读要钱,家里没钱。”
“算了,大专也能学技术,出来一样打工。”
陈景天知道他爸心里难受。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坐到月亮爬过了墙头。
开学前一个星期。
陈景天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就够了。
刘慧兰给他买了两件新衣服,塞在袋子最下面。
陈景天坐在床边,翻着那本英语书。
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突然有人敲门。
刘慧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果篮和档案袋。
“你好,请问这是陈景天同学家吗?”
刘慧兰愣了愣:“你是……”
“我叫卢成业,是省招生办的。”
05
刘慧兰一听是招生办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招生办?我们家……”
“阿姨,我想找陈景天同学说件事。”
陈景天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卢成业,愣了一下。
“是我。”卢成业笑了一下,“怎么,不认识了?”
“认识。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找了你们学校,查了你的档案。”
陈景天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慧兰赶紧把卢成业让进门:“快进来坐,家里乱,别嫌弃。”
卢成业进了屋,打量着这个家。
房子很小,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贴着陈景天的奖状。
陈铁生坐在沙发上,看见来人,站起来:“你是?”
“爸,这是那个老人的儿子。”陈景天说。
陈铁生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来干啥?”
“叔,我来是跟你们说件事。”
“我家没啥好说的。”陈铁生坐下,别过头去。
卢成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提着果篮和档案袋,脸色有些尴尬。
“叔,我知道因为我的事,你家景天没考上英语,我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我儿子十二年白读了!你一句过意不去就完了?”
刘慧兰拉了拉陈铁生的袖子:“你别这样说话。”
“我咋说话?我说的不是事实?”
卢成业深吸一口气。
“叔,你说得对,是我家欠你们的。我今天来,就是来还这个情的。”
他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省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我代表学校,正式录取陈景天同学。”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铁生瞪着眼睛,看着那张红色的通知书。
“你……”
“叔,我查了景天的高考成绩,除了英语,其他科都很好。这个分数,够上我们学校的专科了。我向学校申请了破格录取,学校同意了。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还有全额奖学金。”
陈铁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卢成业把通知书递给陈景天。
“景天,你拿着。”
陈景天看着那张通知书,手抖得厉害。
他接过来,翻开内页。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陈景天同学,你已被我校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录取。”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
刘慧兰站在旁边,看着儿子那样,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陈铁生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
他点了根烟,手一直哆嗦。
“叔,这事我已经报省教育厅备案了,所有手续都合法合规。”卢成业说,“你放心,不会给景天惹任何麻烦。”
陈铁生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我儿子……不是傻子。”
“我知道,叔。”
“他只是心太软。”
“这样的人,最值得培养。”
陈铁生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他走过来,拍了拍卢成业的肩膀。
“你是个好人。”
“叔,你也是。”
那天晚上,卢成业在家里吃了饭。
刘慧兰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炖排骨、炒青菜、一条鱼。
陈铁生开了一瓶酒,和卢成业你一杯我一杯地喝。
“我这儿子,从小就傻。”陈铁生喝多了,话也开始多起来,“上小学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午饭分给没饭吃的同学,自己饿了一下午。上初中,被人骗了十块钱,回来后还乐呵呵地说‘那人说他没钱坐车’。”
“这是善良。”卢成业说。
“善良有啥用?这年头,善良的人都吃亏。”
“叔,你错了。善良的人,老天爷看着呢。”
陈景天坐在旁边,听着两个大人说话,一句话也插不上。
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像喝了一碗热汤。
06
开学前的那几天,陈景天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次翻开,他都会盯着“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那几个字看半天。
那是他的第一志愿。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专业。
刘慧兰给他买了一台新手机,说是奖励他的。
“妈,你不是说今年不买新手机吗?”
“你考上大学了,妈高兴。”
陈景天拿着新手机,心里酸酸的。
他知道他妈攒这些钱不容易。
开学那天,陈铁生把他送到火车站。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进站口,陈铁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到了学校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爸,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是奖学金,这是爸给的。”
陈景天接过钱,看见他爸的手粗糙得像树皮。
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灰黑色。
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印记。
“爸,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快进去吧。”
陈景天转身走进车站,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他爸还在那里站着。
一只手举着,挥了挥。
他眼睛一酸,赶紧低下头。
到了学校,陈景天拎着蛇皮袋,站在校门口。
学校比他想象的大,大门气派,门口栽着两排银杏树。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报到,注册,领宿舍钥匙。
宿舍是六人间,他分在靠窗的上铺。
同宿舍的几个人见面都挺客气,互相问哪个省的,考了多少分。
问到陈景天,他报了分数。
“438?那我们差不多,我也是这个分。”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说。
另一个瘦高个说:“我比你高两分,440。”
他不想告诉别人,他是被特批进来的。
可这件事还是传开了。
开学第三天,辅导员把他叫到办公室。
“陈景天,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你是被特批入学的?”
陈景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景天感觉到辅导员的眼光一直跟着他。
从那以后,事情就不对了。
先是班里有些同学看他的眼神变了。
然后是有人在背后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陈景天是特批进来的。”
“特批?他考了多少分?”
“438。”
“438就进了电气工程?我比他高二十多分都没录上。”
“有关系呗。”
这些话,陈景天都听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背着一个书包,图书馆、教室、食堂三点一线。
他把英语书从第一页翻开,从音标开始背。
那些单词他读不准,就一遍一遍地读。
同宿舍的人都嫌他吵,他就跑到走廊里背。
十月的风已经很冷了,他裹着外套,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背书,感觉有人站在后面。
回头一看,是那个瘦高个室友。
“你在背单词?”
“你英语很差?”
“那你被特批进来,就是因为好人好事?”
瘦高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
“挺好了,前段时间还给我打过电话。”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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