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那几天,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皮。
我爸趁着傍晚风小,在地头烧那堆没法处理的麦秸。
火刚点着,警车就闪着灯停在地头。
我爸看着麦秸堆被踩灭,看着穿制服的人拿出罚款单,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了15张递过去,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
三个月后秋收,电话响了。
卢家富打来的,吞吞吐吐问收割机的事。
我爸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金黄的玉米地,沉默了一分钟。
01
那天傍晚,我爸蹲在地头,看着眼前那堆麦秸发愁。
地里收完麦子,剩下的秸秆堆得像小山一样。
村里规定不能烧,可秸秆太多了,堆在地里没法种下一茬庄稼。
找车拉走还得花钱,一车两百,光他这块地就得拉好几车。
我爸坐在锄头把上,卷了根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味裹着麦秸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眼睛盯着那堆麦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时候卢家富骑着三轮车从地头经过,看见我爸,停下车问:“永贵,还没弄完?”
“没呢。”我爸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叔,你这是去哪儿?”
“去镇上抓药。”卢家富说完,蹬着三轮车走了。
我爸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烧成一片通红。风也小了,不像中午那么燥。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麦秸点着了,火苗顺着风势呼呼地往上蹿。我爸拿着铁锹站在旁边,准备等火烧差不多了就把它拍灭。
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往上冒。
我爸没想到的是,火刚烧了不到一半,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他扭头一看,两辆警车正朝着这边开过来,车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
警察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燃烧的麦秸堆,又看了看我爸。一个人拿出本子,问:“这火是你点的?”
我爸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我……我就是……”
“不用解释了。”那个人打断他,“烧秸秆罚款1500,这是规定。”
我爸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钱。那是他刚卖麦子的钱,还没来得及存银行。他一五一十地数了15张,手都在抖。
递钱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敢看警察的脸。
警车开走了,留下地上被踩灭的麦秸堆。黑漆漆的一片,冒着青烟。我爸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堆灰烬,半天没动。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看我爸阴沉着脸进门,问:“咋了?”
我爸没回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问你话呢!”我妈提高了声音。
我爸从兜里掏出那张罚款单,放在桌上。我妈拿起来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1500?烧个秸秆罚1500?”
“别说了。”我爸声音很低。
“谁举报的?”我妈气得直哆嗦,“咱家那块地,就挨着老卢家的,除了他能有谁?”
我爸不吭声。
我妈把碗摔得叮当响:“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举报你的时候倒是不含糊!”
“你少说两句。”我爸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又倒,倒光了又满。
我打电话回来问我妈,我妈把事情说了,末了叹口气:“你爸这人,太老实。”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找我爸。他正蹲在田埂上,看着被烧焦的麦秸发呆。我叫了一声“爸”,他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
“你咋回来了?”他问我。
“请假回来的。”我走到他身边蹲下,“爸,那事我听说了。”
我爸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脸:“别瞎操心。”
“要不咱们去找卢家爷爷问问?”我说。
“问啥?”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举报了就是举报了,还能把钱要回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干啥干啥去。”
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卢家富。他骑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袋化肥。看见我们,他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猛蹬了两下三轮车,和我们擦肩而过。
我爸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卢家富的背影。
那个人佝偻着腰,头也不回地骑着车走了。
我爸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02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好。
我妈嘴上不说什么了,但每次去镇上买东西,碰见卢家的人,她都绕着走。
我爸还是照常下地干活,只是话少了,晚上也不怎么看电视了,坐在院子里发呆。
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碰见了我爸的一个老哥们,姓王,我叫他王叔。王叔拉着我,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是谁举报的你爸。”
我心里一紧:“谁?”
“卢家富。”王叔左右看了看,“那天下午我看见他去派出所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心里堵得慌。回到家,我没敢跟我爸说,先跟我妈说了。
我妈听完,眼眶就红了:“我就说是他,你爸还不信!”
“妈,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妈抹了一把眼泪,“一千五!你爸种一亩地才挣几个钱?”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一看气氛不对,问:“咋了?”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还护着他,人家都去派出所举报你了,你还当他是兄弟!”
我爸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看着我,问:“你听谁说的?”
我低下了头。
“老王跟你说的?”我爸问。
我没回答。
我爸把筷子搁下,叹了口气:“就算是他举报的,也……也有他的难处。”
“有啥难处?”我妈急了,“举报你有奖金,他缺那800块钱?”
我爸没吭声。
过了一个星期,村里传出来一个消息:卢家富的老伴儿住院了,心脏病,需要做搭桥手术,得花好几万块钱。
我妈知道后,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饭桌前,很久没动筷子。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明天我去看看。”他突然说。
我妈抬起头看看他,没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拎了一篮子鸡蛋去了县医院。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咋样了?”我妈问。
我爸坐下来,用手揉着太阳穴:“瘦得不像样了,那老太太。”
我妈没接话。
“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危险了。”我爸继续说,“得五六万。”
我妈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那老卢家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爸没有回答。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卢家富的老伴儿急需用钱。举报奖励800块,加上被举报人缴纳罚款后会返还一部分给举报人,这加起来正好是1500块。
那一千五,够那老太太救命。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爸说了。我爸瞪了我一眼:“别瞎说。”
可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我爸让我去镇上取了3000块钱,装在一个信封里,送到了卢家富家。
卢家富不在家,是他女儿接的。他女儿叫程德海媳妇,在镇上开店铺。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看,问:“这是啥?”
我说:“我爸让我送来的,说给卢奶奶看病用。”
程德海媳妇愣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爸他……”她哽咽着,“他咋这么傻?”
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吃了亏也不吭声。可他不是傻,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不愿意计较。
可村里人闲话传得快。
没过几天,整个村子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我爸傻,被人举报了还给人家送钱。有人说我爸是怕得罪人,以后还得在村里过日子。
我妈听见这些话,气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我爸倒是不在意,该干啥干啥。
只是有一次,我在院子外听见我爸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都是为了活命,谁也别说谁。”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突然问了一句:“老卢家的手术,做上了吗?”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妈没再问了。
饭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她一声轻轻的叹息。
03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八月中旬。
地里的玉米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我爸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里忙活着,给玉米浇水、施肥、除虫。
村里那段时间出了个新鲜事。卢家富的女婿程德海买了一台新收割机,开回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去看了。那机器崭新锃亮,轰隆隆一响,看着就带劲。
程德海站在收割机旁边,叼着烟,挺着肚子,跟大家说:“今年谁家要收玉米,找我就行。一亩地八十块钱,村里人给个优惠价。”
村里人都围上去打听,有的问能收多少地,有的问啥时候能排上号。程德海笑呵呵地应付着。
我爸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
回到家,我妈问我爸:“你咋不去问问?”
“问啥?”我爸说,“他家那么多人等着呢,轮不到咱们。”
我妈急了:“那咱们家的地咋办?”
“到时候再说吧。”我爸坐在门槛上,点上烟。
过了两天,程德海果然开着收割机进村了,先去的是他老丈人卢家富的地。轰隆隆的机器声响了一天,卢家富家的几十亩玉米全收完了。
村里人都说,有女婿就是好,收割机都开到地头了,不花一分钱。
程德海收完卢家富家的地,开始挨家挨户给其他人家收。他排了个号,谁家先谁家后,明码标价。可他排了好几天,也没排到我家的号。
我妈去问了一次,程德海说:“婶,不着急,你家地多,得等机器空下来。”
“那得等多久?”
“看看再说吧。”程德海含糊着应付了。
我妈回来跟我爸说了。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故意的。”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妈气不打一处来,“他这是替他老丈人出气呢!”
我爸没接话。
那天吃过晚饭,我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几只鸡趴在墙角,偶尔“咕咕”叫两声。
我从屋里走出来,在旁边坐下。
“爸,”我鼓起勇气说,“要不我去镇上问问我同学,看有没有别的收割机能租?”
我爸摇摇头:“全乡就这一台收割机,程德海买的。”
“那就得等着他?”
“等等看吧。”我爸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大不了自己割。”
他转身回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几天我去镇上上班,心里总惦记着家里的事。
有时候站在讲台上,脑子里就冒出我爸弯腰割玉米的画面,收都收不住。
我给几个同学打了电话,问了收割机的事。
同学说,这一片确实就程德海刚买了一台,其他地方的收割机要跨区作业,不但贵,而且时间难定。
“要不你找你爸商量商量,咱们豁出去多花钱,叫外地机器进来?”同学问。
我心里清楚,我爸肯定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
过了几天,我还是不死心,又去找了村里的几个老把式问。他们都说,今年只能指着程德海了。
“他家不给收,你们家这季就够呛。”老汪叔说得直白,“你爸当年不该把钱还给老卢家,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嘛。”
我回到家里,没敢跟我爸提这话。
他在院子里收拾农具,一把一把地磨着镰刀。刀子磨得雪亮,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疼。
他擦完一把,放到磨刀石上刮两下,又拿远了看。那认真劲儿,不像在磨刀,像在磨他的委屈和尊严。
我不敢出声打扰他,悄悄退到门口。
我妈在厨房探出头,看着我爸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这是铁了心要自己割了。”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04
九月初,玉米开始黄了。
地里的玉米秆粗壮,棒子一个个长得敦实饱满。我爸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扒开几个棒子看看老嫩程度,捏捏玉米粒的饱满度。
“再等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他跟邻居老季头说话。
“你家收割机排上号了吗?”老季头问他。
我爸摇摇头:“没呢,等程德海的排到。”
老季头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故意不给你排。”
我爸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房里改作业,听见堂屋里的电话响了。
这是我爸去接的。他从里屋出来,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我爸的声音突然变了。他说话的声音有点抖:“德海啊,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再等几天我家玉米就老了。”
我心里一紧。是我爸主动给程德海打的电话。
“我家的地挨着你丈人家的,你顺路就能收。”我爸还在恳求,“我不要求第一个,你只要能排上就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那行吧。”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从屋里探出头:“爸,咋样?”
我爸没说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后来我才知道,程德海在电话里说,他老丈人说了,谁家的地都能收,就是不能收我家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是公报私仇!”
“别瞎说。”我爸声音很低。
“我说错了吗?”我也忍不住了,“他因为举报的事记仇,就拿收割机卡咱们?”
“那个事……”我爸看着我,“你也别冤枉他。”
“我没冤枉他!”
“行了!”我爸提高声音。
我闭了嘴。
我爸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飘散在昏黄的灯光里,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楚。
“他老伴儿前两天又住院了。”我爸突然说,“医生说恢复得不好。”
我愣住了。
“他心里苦。”我爸吸了一口烟,“老伴儿身体不好,还得为钱发愁。他心里有愧,又拉不下脸来说软话。”
我没接话。
“他举报我不是恨我,”我爸继续说,“他是没办法。人到了那个份上,什么道义不道义的,都顾不上了。”
“那你就这样忍着?”我问。
我爸弹了弹烟灰:“忍着呗。”
我不想再劝他了。我给我妈使了个眼色,想让她帮着说两句。我妈却只是背过身去,拿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很用力,一声不吭。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我爸这个人,真是窝囊吗?他被人举报了,不但不记仇,还给人家送钱治病。别人拿收割机卡他,他也不争不吵,准备自己用手割。
可我又觉得,他这样不是窝囊,是大度。是比一般人看得开。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来消息。
程德海放出话来,说今年他老丈人的地收完,谁家想用收割机,都得听他老丈人说了算。他老丈人没点头,他一台机器也不往外租。
村里人都明白了,这是冲着我爸来的。
有人劝我爸去给卢家富认个错。我爸听了,没吭声。
又有人劝我爸去求求别人,让我帮忙找找外地的收割机。我爸听了,还是没吭声。
他像一块石头,不喊不叫,不争不闹,就那么扛着。
但他半夜在院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我看在眼里。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他心里的火苗,烫得着却发不出声。
吃过晚饭,我偷偷去了镇上一个同学家,想借他的车,去临县打听收割机的事。
走到半路,碰见卢家富的女儿程德海媳妇。她骑着电动车,后面载着两个大口袋,看上去像是去买化肥。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停下车:“邓阳?你这是去哪儿?”
“出去有点事。”我没多说。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你爸他……最近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地里的玉米快老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准备走,她突然叫住我:“邓阳,你回去跟你爸说,别着急。程德海那边……我再劝劝他。”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的眼眶有点红:“你爸是个好人。我爸心里也知道。”
她说完,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电动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突然觉得,这事可能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05
九月中旬,玉米已经完全熟了。
地里的玉米秆开始发黄,棒子垂着头,等着人去掰。我爸每天去地里转几圈,用手捏捏玉米粒,脸上皱得越来越深。
“再等一个星期就老了。棒子一老就掉粒,损失可就大了。”
我妈也急了,开始四处打电话,找人借收割机。可方圆几十里的收割机都在忙,找不到一台空的。
卢家富那边倒是安安静静的。
他家的地早就收完了,程德海这几天在给村里其他人家收,从村东头开始,一家一家往后排,眼看着要轮到我家的地头了,程德海却卡住不动了。
村里人都在背后看热闹。有人说我爸活该,谁让他得罪了人。有人说卢家富不地道,举报了人家还要卡人家的收割机。
但说归说,谁也不敢出面劝。
那天傍晚,我爸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汗。他坐在门口台阶上,用毛巾擦了把脸,就听见屋里的电话响了。
我爸进去接。
“喂?”他拿起电话。
“是永贵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卢家富。
我爸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卢家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想问你个事。”
“叔,你说。”
“你家地里的玉米,收了吗?”
我爸没有回答。他握着话筒,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还没收。”卢家富继续说,“程德海那小子……他跟我说了。”
我爸还是没说话。
“那个……”卢家富的声音更低了,“我想问问你,你家的收割机……还没用上吧?”
“嗯。”
“那……那能不能先让我家用用?”卢家富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我家西边那块地的玉米,黄得厉害,明天后天再不收,就得烂在地里了。”
我爸站在那儿,握着话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德海那小子……”卢家富吞吞吐吐的,“他说,只要你不先收,他就不给我家收。”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爸心口上。
他挂上话筒,赤着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正中央。
远处的玉米地一片金黄,在夕阳下像是在发光。他望着那片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沉默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盖房子的事。
那时他刚分家,手里没几个钱,到处找人借钱也没借到。
最后是卢家富从枕头底下掏出这个月的养老钱,塞到他手里:“拿着,不用急着还,我信得过你。”
那一万块钱,稳当当地撑起了一个新的家。
我爸又想起两年前,我考上县里教书的消息传回来那天。
卢家富拎着两瓶好酒来串门,嘴里嚷嚷着“我侄子出息了”。
他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比他自家孩子考上大学还高兴,走的时候还拍着我爸的肩膀说:“你家这娃子,将来有出息。”
那时我爸站在门口,看着他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而现在,这个男人正低声下气地求他,求他把收割机让出来。
他想起了那1500块钱,想起了那个傍晚的罚单,想起了那个低着头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老人。
但他更忘不掉的,是那个拎着酒瓶子来自己家的身影,是那句“拿着,不用急着还”。
我爸用手掌慢慢搓了搓脸,眼泪滚了下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
“叔,今年你找别家吧。”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像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手里的话筒滑落下去,垂在桌边晃荡。电话那头的人,大概也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挂断的忙音,一声一声的,空荡荡的。
我爸瘫坐在门槛上,手还举在耳边,手机掉在地上。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腿上。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永贵?你怎么了?”
我爸没说话,用手使劲擦着脸。
“到底怎么了?”我妈急了,“谁打的电话?”
“老卢。”我爸声音嘶哑,“他要借收割机。”
我妈愣住了。
“我没借。”我爸的声音更低了。
我妈沉默了好久,忽然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去找他说说。”
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跟他说了,让他找别家。”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一”的形状,那手指还在颤抖:“一分钟。我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分钟。脑子全是那些年他对咱家的好。”
“那你还……”我妈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爸把手放下,低下头,“我就是……不知道。”
那晚我爸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对面那堵墙,一直看到天亮。我妈把饭菜热了三回,他动都没动一下。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就起来找镰刀。
他翻遍了杂物间,找出一大一小两把镰刀。大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刀刃都已经钝了,卷了口。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掏出磨刀石,往上面淋了点水,开始磨刀。
“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他磨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磨,刀刃上的卷口被他一点点磨平了,泛着冷光。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把锃亮的镰刀,一声没吭。
“今天开始收。”我爸站起来,把镰刀别在腰上,“你去不去?”
“去。”我妈也找了一顶草帽,戴在头上。
两个人一人一把镰刀,走出了家门。
我那时候正在学校上课,心里却老想着家里的事。讲着讲着,又忍不住愣神。等下了课,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才知道我爸今天开始手工割玉米了。
我急了:“怎么不叫我去?”
“你不上班了?”我妈说,“你别管,我跟你爸两个人干得动。”
“那得到什么时候?”
“你爸说了,最多一个星期。”
我挂了电话,心都揪起来了。
我爸今年五十多,干了一辈子农活,腰和肩膀都有问题。前两年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有严重的腰肌劳损,不能再干重活了。
他那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说以后干活悠着点。可到了这种时候,他又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骑着摩托车赶回了家。
推开院门,里面空荡荡的。
我跑到地里,远远地就看见我爸佝偻着腰,一手握着玉米秆,一手挥舞着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地皮都烫脚。
我爸就那样站在玉米地里,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穿着一件短袖,领口那一圈汗渍已经结成白色的痕迹。
“爸!”我喊了一声。
他直起腰,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你咋回来了?”
“回来帮忙。”我走到他跟前,拿了一把镰刀。
“行,你割那边。”我爸指了指旁边,“小心点,别割着手。”
我弯下腰,开始割玉米。
这时候才体会到有多难。
玉米秆虽然不像木头那么硬,但一镰刀下去,也得费很大劲才能砍断。
割了十几棵,我的手掌就被镰刀把磨得通红,起了水泡。
我妈跟在我后面,把割下来的玉米秆堆成一堆,再把玉米棒子掰下来。
“要不歇会儿?”她看着我的手说。
“没事。”我咬牙坚持着。
干到半下午的时候,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我抬头一看,是程德海开着收割机来了。
他现在给别人家收玉米,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收割机开过去的地方,玉米秆一排排倒下去,玉米棒子哗啦啦地涌进车厢里。
我爸直起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开始割。
“爸,要不我去找找程德海?”我终于憋不住了。
“找他干啥?”我爸没抬头。
“我就问他,凭什么咱们家的地排不上号?”
“别去。”
“为什么不去?”
我爸直起腰,看着我:“你去找他,他能说啥?他说没空,你还能把他咋的?找也没用。”
“那咱们就一直这么割着?”
“割就割吧。”我爸朝收割机的方向扫了一眼,“也就这几天的事。”
我看了看那片还没割的玉米地,又看了看远处的收割机,心里憋着一股火。
晚上回家,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我爸也累。他坐在饭桌前,手都在发抖,夹菜都夹不稳。
我妈看着心疼,说:“明天再干一天,就去镇上找找别的收割机。”
“不用了。”我爸说,“明天程德海应该能到咱们家。”
“你怎么知道?”我妈问。
“他丈人打电话来了。”我爸闷闷地说,“说这几天就安排。”
我一下子坐起来:“卢家富又打电话来了?”
“他又说啥了?”
“没说什么。”我爸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就说让我别着急,他家那机器这几天就有空。”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卢家富借钱给我爸去给老太太看病,那举报的事就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他心里当时是愧疚的,但刘老太太的手术做完,他以为这事就算两清了。
可我爸说了那句“找别家”的话,让卢家富心里面的愧疚一下子全翻了上来——那个被他举报过的老实人,连帮忙都不愿意帮他了。
他要还这个人情。
我爸没再说话,吃完饭就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点上火,却没吸一口。烟灰落下来,烧了他的裤腿,他才猛醒过来似的抖了抖。
07
又干了两天。
我爸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结了痂。他绑着胶布,一镰一镰地割着玉米。
我妈也在咬紧牙关撑着,肩膀上晒得脱了皮,一碰就疼。
我看着他们俩,心疼得不行。我找了好几个同学,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可都说没有挨着的空闲收割机。
镇上倒是有拖拉机,但只能拉货,不能收玉米。想要请到跨区域的大型收割机,光排队就得排到十月份以后。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正累得在地头喝水,程德海的收割机突然开过来了。
那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地头。
程德海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我爸面前:“叔,我来了。”
我爸直起腰,看着他,没说话。
“这单不收钱。”程德海挠了挠头,“我丈人让我来的。”
我爸的脸僵了一下。
“我丈人说了,”程德海继续说,“你家这点地,让我今天之内帮您收了。”
他转身看了看远处的玉米地,又看了看地里那台轰隆隆响着的绿色铁家伙。那机器比人快,一眨眼就能收一大片。
“行吧。”我爸终于开口了。
他收起镰刀,朝地里喊了一声:“别割了,机器来了。”
我还愣在原地。
“赶紧。”程德海已经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太阳下山之前全收完。”
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了我家地里。玉米秆一排排被搅碎,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哗啦啦地顺着管道往车厢里掉。那场面,比我爸一镰一镰地割快得多了。
我爸站在地头,看着收割机来回穿梭,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想哭。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他到底还是来了。”
“谁?”我问。
“卢家富。”
我明白了。
卢家富前些天把那笔钱塞到我爸怀里,其实就是在憋着一口气。
他不是在帮自己出气,是在替心里的愧疚找一个出口。
而那个“找别家”的电话,像一记闷棍打在他骨头上,让那个已经挺着腰板的老头子又弯下了腰。
我说:“爸,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我爸没答话,掏出一支烟,点上,站在那里抽着。
收割机轰隆隆地响着,太阳慢慢偏西。光斜斜地洒在玉米地里,把那台绿色的机器照得亮闪闪的。
我看着我爸站在地头上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他不是个会记仇的人。这些天他咬牙自己割玉米,不是为了跟谁赌气,只是说了一句话之后,不知道怎么收回来。可卢家富来了,那个人还是来了。
傍晚六点多,天边烧起一片云霞。
收割机收了最后一行玉米,从地头开出来,停在我家院子里。
程德海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肩上挎着一条毛巾,擦着满头大汗:“叔,都收了。”
“多少?”我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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