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搓儿子的小袜子。

客厅里传来沈高岑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语气轻得像怕吵醒谁。

“小桃,你放心,名额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我手里的肥皂滑了一下,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把部队唯一的随军名额,给了他的初恋。

而我,这个当了七年随军家属的女人,直到他办完了才被告知。

我把袜子拧干,挂好。

然后拉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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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给沈高岑那年,他二十六岁,刚从军校毕业两年。

我是镇医院的护士,他执行任务时受伤住院,我负责照顾他。

他躺在病床上,半边脸肿得老高,还不忘跟我开玩笑。

“护士同志,你长得像我高中同桌。”

“你高中同桌长得很丑。”

“对,所以我才记得深刻。”

那时候我觉得这男人真实在,连搭讪都搭得这么实在。

后来他出院了,隔三差五往医院跑,说是复查。

所有人都说当军嫂不容易,我想着有什么不容易的,他对我好就行了。

结婚后我才知道,当兵的人,对你好是真的好,但该你受的委屈一点儿都不会少。

七年,我从护士变成全职妈妈,从城市搬到边防家属院。

家属院在大山深处,买菜要坐四十分钟的车,夏天蚊子多得像下雨。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沈高岑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束路边采的野花。

他会抱着儿子辰辰,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说“老婆辛苦了”。

那时候我觉得,值了。

但此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把那份申请表放在我面前。

纸上的字我一个字都不认识,眼睛是花的。

“筱薇,小桃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她自己带着个有哮喘的孩子,不容易。”

“这个名额对她来说是救命的,对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辰辰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把那份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名字,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

“上周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所以想等事情办妥了再跟你说。”

“再说,你的户口不是已经转到城里了吗?名额给你也用不上。”

他的话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是部队给随军家属的唯一名额啊。

是可以让孩子在市区上学,可以享受军属补贴的名额。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那你觉得我嫁给你的这七年,算什么?”

筱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在病房里说“护士同志你笑起来真好看”的男人不见了。

现在的他,是别人的沈营长,是叶之桃的沈高岑。

是我的丈夫,但好像又不仅仅是我的丈夫了。

“行了,事情都定了,你也别想太多。”

他站起来,拍了下我的肩,走进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手机亮了,是叶之桃发来的消息。

“嫂子,谢谢你和高岑哥,孩子终于能在城里上学了。”

配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关掉手机。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卧室里打电话。

“小桃,你跟孩子都安顿好了就行……没事,家里我能处理好。”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辰辰睡觉。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脸上,没让自己哭出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辰辰穿好衣服,送去幼儿园。

回来的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条鱼,准备晚上给沈高岑做水煮鱼。

他最爱吃我做的水煮鱼,说比他老家馆子里的都地道。

我提着菜篮子往回走,路过部队大门时,看见叶之桃站在岗亭旁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温温柔柔。

见到我,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全是笑。

“嫂子,真是太感谢你了。”

“要不是高岑哥帮忙,我家小宝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我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躲在妈妈裙子后面偷看我。

“没事,举手之劳。”

“嫂子你真好,昨晚高岑哥还跟我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我握菜篮子的手紧了紧。

她叫他“高岑哥”,叫得那么顺口。

“嫂子,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谢谢你。”

“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以后咱们还要多走动呢。”

她笑盈盈的,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家里还有事。”

回到家里,我把鱼扔进水池,看着水龙头哗哗地冲。

沈高岑昨晚说的话在我脑里转来转去。

“昨晚高岑哥还跟我说……”

昨晚。

他打完电话,跟我说“事情都定了”。

然后他又给她打了电话。

他们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他开口了吗?

我摇摇头,把鱼剖开,洗干净,剁成块。

但刀落得狠了,一刀剁在砧板上,差点砍到自己。

下午我去接辰辰,顺便去了婆婆家。

婆婆魏秀玲住在镇上,一个人,退休后养狗种花,日子清闲。

她跟沈高岑父子俩一个样,说话直,但心眼好。

“妈。”

哟,筱薇来了,辰辰呢?

“在幼儿园呢,我一会儿去接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沈高岑小时候的照片。

“妈,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部队有个随军名额的事,你知道吗?”

魏秀玲放下手里的毛线,看着我。

“什么名额?”

“随军家属的子女教育名额。”

“高岑把它给了别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给了谁?”

“他以前的一个同学,姓叶。”

魏秀玲脸色变了。

那个叶之桃?

“你认识她?”

“我听高岑提过,以前谈过对象,后来人家嫌他是当兵的,嫁了个做生意的。”

“她怎么又找上来了?”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魏秀玲听完,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这个混账东西”。

“筱薇,你别急,我打电话问他。”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沈高岑的电话。

“喂,你搞什么名堂?”

“那个名额是怎么回事?”

“你把部队的名额给别人,你媳妇不要了?辰辰不要了?”

电话那头,沈高岑的声音听不太清楚。

魏秀玲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说了句“你等着”,挂了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叶之桃孩子身体不好,情况特殊。”

“他还说……”

魏秀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反正也用不上这个名额。”

我笑了一下,手指掐进掌心里。

“筱薇,你别急,我明天去找他们领导说说。”

“不用了妈,都定了。”

“定了也可以改!部队的事,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我摇摇头。

“算了,妈,别闹了。”

“你……”

“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我不想闹了。”

我站起来,冲她笑笑。

“我回去接辰辰了。”

走出婆婆家,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不想闹了。

是真的不想闹了。

因为我知道,闹也没用。

沈高岑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我心里清楚,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名额有多重要。

他只是觉得,没有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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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沈高岑难得在家。

上午他带着辰辰在院子里玩,我在厨房包饺子。

叶之桃来了,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嫂子,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摸了摸辰辰的头。

“这就是辰辰吧?长得真像高岑哥。”

辰辰不认识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身后。

“小宝也在外面,我想着让孩子们一起玩玩。”

沈高岑从书房出来,看见叶之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了啊。”

“嗯,来看看嫂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

叶之桃自然地坐在沈高岑对面,说孩子上学的事。

“小宝到新学校后,可开心了。”

“还说想见见高岑叔叔,说是叔叔帮他找到这么好学校的。”

沈高岑笑了笑:“小事一桩。”

我看着他们聊天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叫他“高岑哥”,他叫她“小桃”。

她说着他们小时候的事。

“高岑哥,你还记得吗?高中时你帮我写过作业。”

“那时候你字写得真丑,老师看了都认不出来。”

沈高岑笑了一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不是嘛,都十年了。”

十年。

我跟沈高岑认识七年,结婚七年。

但他们之间,有十年的时间。

那十年里,我们没有彼此。

我有我的生活,他有他的青春。

可那青春里,有叶之桃。

“嫂子,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带了菜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吧。”

一家人。

我看着叶之桃,她笑得很甜,很真诚。

但我觉得刺眼。

“我去看看辰辰。”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辰辰趴在床上画画,画了一个房子,房子前站了三个人。

“妈妈,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妈妈的头发是红色的,爸爸的头发是黑色的。”

“妈妈,为什么画里没有那个阿姨?”

我愣了一下。

“因为阿姨不是我们家的人。”

“可是阿姨说,她以后会经常来找爸爸玩。”

我蹲下来,看着辰辰。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刚才在外面,跟爸爸说话的时候说的。”

“她说,‘我以后会经常来找你玩的,高岑哥。’”

我把辰辰抱紧,抱得他直喊疼。

晚上,沈高岑送走叶之桃,回来时心情不错。

“小桃说她儿子很喜欢你包的饺子。”

我背对着他,整理衣柜。

“嗯。”

“我看她一个人带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以后咱们多帮衬着点。”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筱薇,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但我跟你说了,我对她没有那个意思。”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就是想帮她一把。”

“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别想太多。”

我转过身看着他。

“沈高岑,你帮她可以,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傻子了?”

“你没跟我商量就把名额给了她,这叫没把我当傻子?”

我跟你说过了啊。

“那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皱起眉头。

筱薇,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我要怎么说话?笑着给你鼓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高岑,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没有我,你会对她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筱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没有我?”

他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他没否认。

他居然没否认。

04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母亲。

母亲周敏静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不好,我隔天都会打电话问一问。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操心我。”

“我打算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跟高岑吵架了?”

“没有。”

“你别瞒我,我养你这么大,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行了妈,我明天就回去。”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辰辰在院子里玩,沈高岑在屋里看文件。

这个家,看起来完整,其实已经裂了缝。

晚上,我给辰辰洗完澡,哄他睡觉。

“妈妈,你要去哪里?”

“妈妈去外婆家住几天。”

“那我也要去。”

“妈妈先去看看外婆,等外婆身体好一点,就接你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

辰辰抓着我的衣角,睡着了也没放手。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看着沈高岑。

“我回老家住几天。”

他正在吃早饭,头也没抬。

“嗯,路上注意安全。”

“辰辰你照顾好。”

“知道了。”

我拎着包,站在门口,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我关上门,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小桃,你今天送孩子去学校了吗?”

声音温柔得像清晨的阳光。

我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心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长途班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大山。

这条路我走了七年。

第一次来的时候,沈高岑在车站接我,抱着我说“筱薇,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时候我满怀欢喜,以为爱能克服一切。

现在我才明白,爱可以克服距离,但克服不了人心。

回到老家,母亲在门口等着我。

她看见我手里的行李,什么都没问,只说:“进来吧,饭做好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母亲端上来的饭菜,眼泪掉在碗里。

“哭什么,天塌不下来。”

妈,我不想回去了。

“那就住下。”

“可辰辰还在那。”

母亲看着我,叹了口气。

筱薇,妈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你爸刚走那会儿,我也想过死。”

“但想到你,我就觉得日子还得过下去。”

“你现在也一样,有孩子,有牵挂,有些事就先放一放。”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婆婆魏秀玲打来的。

“筱薇,你到家了?”

“到了,妈。”

“高岑那个混账东西,我骂了他一顿。”

“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是死脑筋,等他想明白就好了。”

“妈,我不怪他。”

“傻孩子,你越这么说我越心疼你。”

挂掉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怪他。

但也不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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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老家待了三天,我每天都给辰辰打电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乖,再过几天。”

“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

“爸爸说,阿姨会带小宝来家里玩。”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个阿姨去我们家了?”

“嗯,她带了好多好吃的。”

“小宝还跟我一起玩玩具。”

“爸爸说,让小宝在我家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辰辰开心吗?”

“开心。但是妈妈不在,不开心。”

我的眼眶湿了。

“妈妈很快就回去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母亲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个姓叶的又去家里了?”

我没说话,母亲什么都明白了。

“筱薇,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妈不劝你,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但妈只跟你说一句,忍得了就忍,忍不了就别忍。”

别把自己憋出病来。

我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一路往下。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沈高岑的电话。

“筱薇,你回来一趟吧。”

他的声音很急,跟平时不一样。

“辰辰病了,肠套叠,在市医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叫肠套叠?

“就是肠子堵住了,医生说要手术。”

“你赶紧回来吧,孩子一直在喊妈妈。”

我挂掉电话,冲进屋里收拾东西。

“妈,辰辰病了,我得回去。”

“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

我上了长途车,一路催司机快点。

脑子里全是辰辰的脸。

他喊妈妈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笑的样子。

我再也不跟他犟嘴了。

我再也不跟他生气了。

只要他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他。

到了医院,我冲进病房,看见辰辰躺在床上,小脸蜡黄,嘴唇发白。

“妈妈……”

他看见我,伸出手,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我扑上去,把他搂在怀里。

“乖,妈妈在,妈妈在。”

“妈妈,我好疼。”

“一会儿就不疼了,妈妈陪着你。”

他抓着我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松手。

我抬起头,看见沈高岑站在病房门口,脸色发灰。

叶之桃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孩子,看起来也很焦急。

但我顾不上他们了。

我只想我的孩子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