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红军强渡大渡河史料汇编》、《长征档案》相关记录、知乎历史专栏《他冒死助红军过大渡河,为躲避抓捕沦为奴隶,解放后中央点名找他》、网易历史《船夫冒死助红军过大渡河,而后消失多年,后来在凉山剿匪发现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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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的春天,大凉山冕宁县境内的嘎基彝族部落,刚刚经历了一场剿匪战斗。
西康军区副政委鲁瑞林奉命带队入山,带着剿匪部队和民族工作队,在连绵的大山里清扫最后一批残余匪患。
那片山地地形复杂,彝汉杂居,语言不通,历来是乱世余烬最难清除的地方。
战斗结束之后,部落里只剩下一些老弱奴隶。
工作队进驻,着手登记造册,开展土改工作。
然而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是语言。
工作队里没有人会说彝语,而这批奴隶里,几乎没有人听得懂普通话,双方大眼瞪小眼,沟通完全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个男人站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着破烂的察尔瓦,骨瘦如柴,左眼空洞,是一只彻底失明的眼睛,右眼虽然还能看,却满是血丝,浑浊而涣散。
从外形上看,他和周围那些熬了一辈子的彝族奴隶毫无二致——同样的枯瘦,同样的沉默,同样浑身写满了长年被奴役的痕迹。
他用汉话开口,说自己是汉人,可以给工作队当翻译。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在这片几乎全是彝族聚居的深山部落里,一个会说汉话的汉人奴隶,本身就是一件足够让人好奇的事。
工作队的人开始和他接触,问起他的来历,他说自己是逃难流落到这里的,在这个彝族地主家给人养马放牛,一住就是十多年。
接下来几天,他帮着工作队做翻译、联络群众,甚至带人进山打探土匪藏身的位置。
工作队里有个随行记者,把这个汉人奴隶的故事写成了一篇报道,上报给了军区。
鲁瑞林拿到报告,看到其中提到的那个名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旁边一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战士提醒了他——
这个名字,西南军区已经找了将近十七年。
【一】五月不渡大渡河
要讲帅仕高,先得讲大渡河,以及蒋介石那盘算得极为精细的棋。
大渡河是岷江最大的支流,发源于青藏高原东部,穿过横断山脉,切出一条数百公里的峡谷走廊,在四川盆地西缘奔腾入海。
安顺场一带是大渡河中游,河面宽约三百米,水深处三四丈,两岸是陡峭连绵的山体,河床里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形成无数斜向的漩涡,随时能将木船卷翻。
当地有一句在船工之间流传已久的话:五月不渡大渡河。
这不是一句迷信,是代代船工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
五月是大渡河的汛期,上游雪山融水大量汇入,水位暴涨,流速较平时翻倍。
这种情况下,就连在大渡河上跑了几十年的老船工,白天渡河也得掂量再三,夜里硬渡,几乎是九死一生。
然而到了1935年5月,就是这样一条河,成了中央红军能否活下去的生死线。
当时的局势,已经到了真正的绝境边缘。
自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开始长征,一路翻越雪山草地,强渡金沙江,在蒋介石数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中一步步往北撤。
等到进入四川越西县境内,眼前横着大渡河,背后是薛岳率领的国民党中央军,侧翼是刘文辉的川军,每一面都是枪口。
蒋介石此时信心十足,依据的是一个现成的历史先例。
1863年5月,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领四万余人马,辗转抵达大渡河南岸紫打地(今安顺场),前有天险,后有清军和地方土司围堵。
石达开的军队在河边蹉跎了整整一个月,尝试组织渡河超过二十次,均告失败,最终粮尽援绝,全军覆没,石达开本人被押送至成都,凌迟处死。
七十二年后,中央红军走到了同一片土地,蒋介石在南京、昆明、成都坐镇督战,给沿岸守军发去电令:
一,收缴南岸所有渡船及可用于渡河的材料,全部集中于北岸。
二,搜集南岸民间粮食运至北岸,坚壁清野。
三,凡南岸居民房屋可资红军利用掩护其接近河岸者,悉加焚毁。
他还给沿岸各部发去电报,措辞带着相当的自信:大渡河是太平天国石达开大军覆灭之地,希各军师长鼓励所部建立殊勋。
命令是清楚的:把红军困死在大渡河南岸,让朱毛成为第二个石达开。
负责安顺场一带防务的,是川军刘文辉部第五旅余味儒团的两个营。
北岸渡口桃子湾,由营长韩槐阶率部驻守;南岸安顺场,由彝务总指挥部营长赖执中所部把守。
韩槐阶严格执行上级命令,将南岸所有渡船收到北岸,烧毁或沉入水中,并在安顺场满街堆积柴草,准备一见红军到来就点火烧街。
然而这里出了一个变数。
赖执中是安顺场本地的大地主,安顺场街上大半的房产都是他家的财产。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底一把火烧光,他舍不得,也不愿意。
他和韩槐阶讨价还价,最终达成协议:红军如果真到了安顺场,立即放火烧街;如果不来,暂时不烧。
与此同时,他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在渡口偷偷藏了一条小船,打算红军一到,就乘船逃往北岸。
这一条私藏的逃命船,后来成了整个大渡河战役的关键。
1935年5月24日夜,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政委聂荣臻指挥红一团,命令团长杨得志率第一营冒雨急行军,同时以第二营在下游佯攻吸引敌人注意。
一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安顺场,不到三十分钟歼灭南岸守军,占领渡口。
就在这时,一名战士在河边发现了赖执中藏着的那条渡船——船夫刚要将船划向中流,被红军战士制止,连人带船一起扣押。
整个南岸,从此只剩这一条船。
那条船是大渡河上特有的翘首木船,长10.5米,宽2.3米,船首高高翘起,载满也只能坐十几个人。
有船了,但有船不等于能过河。
大渡河在汛期的水情极其复杂,从来不是随便找几个人就能把船撑过去的。
刘伯承在来安顺场之前,就已经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来自四川,对大渡河的凶险有几分了解,一路上也多方打听。
他知道,安顺场渡口这里,放船下去之后,要先在水中走出一道斜线,躲开正面最急的水流,借力找角度靠近对岸,稍有不慎就会被水流推向礁石,船毁人亡。
这一切,非得熟悉水情的本地老船工掌舵不可。
打听之后,红军找到了一个名字:帅仕高。
【二】帅老幺撑起第一杆
帅仕高生于1911年,四川越西县(今石棉县)安顺场人,在大渡河边长大,从小跟着父亲学撑篙,几岁就敢下河游水,年纪稍长便接过父亲的生计,成了安顺场渡口的船工。
到1935年,他二十四岁,在这条渡口跑了好几年的船,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船老大"。
大渡河上哪里有暗礁、哪里的漩涡最危险、哪段水道在汛期走最稳——他比谁都清楚。
当地人有个说法,说他的船撑得稳,无论什么天气,他的船都出得了渡口,这话传开来,"帅老幺"的名号在安顺场一带颇有几分声望。
然而1935年春天,安顺场的气氛早已不正常。
国民党军和地方民团在这里反复活动,各种关于红军的传言满天飞:说红军来了烧房子,说红军是土匪,说谁要是和红军扯上关系,就是通匪,全家都得受连累。
地主赖执中也威胁船工,要大家把船拴牢,不许让红军用。
帅仕高一家,本就是靠撑船为生的穷苦人,哪敢招惹这些事,早早便闭门不出。
1935年5月24日夜,枪声从街上传来,很快平息,接着便是喧嚷声、脚步声,部队进了镇。
不久,有人来敲帅仕高家的门。
帅仕高不敢开门,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的几个人,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军衣,脚上是草鞋,不少人的草鞋都破了洞,枪杆子比有的人还高。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士兵,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没有任何蛮横的神情。
帅仕高见过国民党的兵,也见过地方民团。
那些人进村来,从来都是大呼小叫,进屋翻东西,一不顺心就打人骂人。
眼前这批人,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他们露宿在街边,不进民房,不拿东西,自己生火做饭,没有打砸,没有抢粮。
就凭这一点,帅仕高心里松动了一些。
红军战士在门外说明来意:要渡河,需要船工,付劳力费,管饭。
这是饱受征用压迫的帅仕高,头一次听到当兵的人跟他说公平买卖。他打开了门。
谈过之后,帅仕高答应帮忙,同时帮红军去联络其他船工。
连夜走了一圈,凑齐了几名熟悉水情的本地船工,又找来工具,连夜修补了被沉入水中的几条破船。
1935年5月25日清晨七时,军号吹响,强渡大渡河正式开始。
红一团第一营营长孙继先从第二连挑选了十七名勇士组成渡河突击队,由连长熊尚林担任队长,每人携带大刀一把、冲锋枪一支、短枪一支、手榴弹五六枚。
帅仕高与其他七名船工一同下水,撑着那条翘首木船,载着十七名突击队员,向大渡河北岸驶去。
南岸,刘伯承、聂荣臻亲临前沿阵地指挥,轻重机枪数十挺、迫击炮三门同时开火,压制北岸守敌。
炮手赵章成两发迫击炮弹精准命中对岸碉堡,北岸的火力为之一滞。
木船一动,北岸还没哑火的机枪立即将弹雨泼向河面,炮弹也接连落在船的周围,激起一根根水柱。
船身在急流里剧烈晃动,一会儿被浪头推上去,一会儿又被漩涡压下来,稍有不慎就要侧翻。
帅仕高弓着腰,双手死死抓住船篙,在礁石和漩涡之间找水道,每一篙下去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船过到三分之二处,突然卡在了河中的礁石上。
这个位置距离北岸的碉堡不过一百米,正处在敌人有效射击范围之内,如果船被困住无法移动,船上的人就成了活靶子。
千钧一发之际,帅仕高和另一名船工直接跳入湍急的河水中,在水里用背顶住船底,合力将船从礁石上推开,其余船工用船篙抵住岸边助力,勉强将船移开险位。
船重新动了起来,继续向北岸靠近。
眼见红军突击队快要登岸,北岸守军开始向渡口反冲击。
南岸的杨得志下令再次开炮,炮弹正中反扑的川军队伍。突击队员抢滩登岸,冲入敌人阵地,一番激战之后,守军仓皇溃退。
溃退之前,守军将一颗手榴弹扔到了船上。
手榴弹落在甲板上,引线没有拉开,没有爆炸。红军战士捡起手榴弹,扔了回去。
十七名勇士以无一伤亡的结果,控制了北岸桃子湾渡口。
第一船成功的消息传回南岸,附近的船工和躲藏起来的百姓陆续从山里出来,聚拢到渡口。
帅仕高把大头掌舵的船工们组织起来,把从河里捞出来的沉船也修复了几条,一船一船地接力摆渡,换人不停工。
最多的时候,好几条船同时在三百米宽的河面来回穿梭,船工们在船上吃饭、在船上打盹,饿了啃一口红军分的干粮,困了下来换人上,眼睛还没睁开又被叫上去。
七天七夜,七十七名船工,将红一师和干部团七千余名红军战士全部送过了大渡河。
渡河结束那天,一个红军将领走过来,紧紧握住帅仕高的手,把八块大洋塞进他手里,神情郑重,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转身随大部队往北走了。
二十年后,帅仕高才知道,那个人是彭德怀。
【三】逃命,然后消失在大山里
红军北上之后,大渡河边很快就不太平了。
蒋介石得知红军渡河成功,震怒之下,立即下令彻查所有帮助过红军的相关人员。
守敌营长赖执中,因为留下了那条船,被国民党就地枪决。
安顺场的船工们,因为把红军一船一船地摆渡过了大渡河,成了国民党追查的对象。
消息传回安顺场的时间很快。
帅仕高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一个亲戚跑来,压低声音告诉他:国民党要来抓人了,抓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
帅仕高站在河边没有多想,把手里那趟渡到一半的乡亲送上对岸,上了岸就转身往山里走,同时把消息传给了其他几个帮过红军摆渡的船工,大家连夜散开,各奔东西。
回不了家了。
国民党的人来了,找不到帅仕高,便拿他的家人出气。
他的父亲被抓进监狱,关押了整整三个月,受尽折磨,后来在牢里去世,带着对儿子的无限牵挂。
他的母亲在苦熬几年之后也相继离世,哥哥和姐姐背着"通匪"的罪名,在惶恐和煎熬中艰难度日,始终不知道帅仕高的生死下落。
帅仕高本人,此后的日子里,一直在往更深的山里走,找活路。
他试过追赶北撤的红军,跟着大部队走了一段,没有追上。
他走到安顺场附近的山里打过短工,也在某个时候跟着马帮跑过一段路,但都是临时的,没有着落,没有根基。
躲了几年,风声越来越紧,追查的人始终没有完全停下来,他只好继续往更僻远的地方走,一步步走进大凉山。
大凉山地处四川西南部,是彝族聚居区,山高林深,外人轻易进不去,官府的手也伸得不那么长。
对于一个正在逃命的人来说,这里是藏身的地方,同时也是另一种绝境的入口。
那时的大凉山,还保留着一套近乎封建奴隶制的社会结构,彝族大家族的地主握有绝对的权力,奴隶在大家族里毫无人身自由可言。
帅仕高流浪到这里,走投无路,身无分文,饭都吃不上,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进了一户嘎基彝族大地主的家,卖身为奴,给人养马放牛,换一口饭吃。
从安顺场的船老大,到大凉山里的奴隶,前后不过几年时间。
帅仕高在牛棚里吃住,干的是最重的活,吃的是最差的饭,连睡觉的地方都是潮湿的泥地,牛马的粪草气混在一起,常年熏着。
长期睡在潮湿的地上,又缺乏任何治疗条件,他的左眼开始发炎,红肿、溃烂,最终彻底失明。
就这样,他在大凉山里消失了,消失得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河底,再没有任何水花浮出来。
这期间,安顺场那边,陆续有其他参与摆渡的船工回来。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是东躲西藏了多年,新中国成立之后,局势稳定下来,一个个从山里走出来,回到家乡,分到了土地和房子,重新开始生活。
有人问起帅仕高。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四】寻找,那个失踪了十七年的人
新中国成立之后,大渡河那段历史被重新提起来。
1950年初,时任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的刘伯承来到安顺场考察,得知当年帮助红军渡河的船工因为受到国民党迫害而被迫流落他乡,当即下令组织人手,把这些人找回来。
西康省主席兼六十二军政委廖志高接到指示,立即组织专人赶赴安顺场,展开大范围的寻访工作。
这一次找回来了二十余名流落他乡的船工,逐一安顿妥当。但帅仕高没在其中。
寻访的人问遍了安顺场所有知情的人,也问过那些陆续回来的老船工,没有一个人知道帅仕高的下落。
有人说他可能早就死了,也有人说最后一次听说他,是往大凉山方向去了,此后便没有消息。
消息传到彭德怀那里,他向中央提出,要求西康省发动一切力量寻找帅仕高,找到之后妥善安置。
西康省政府据此成立了专项工作组,扩大搜寻范围,但依旧一无所获。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帅仕高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什么消息都没有。
而与此同时,被找到的那些老船工,有人说起当年摆渡的情形,说到第一船的关键时刻,说到帅仕高跳下水去顶船底的那一幕,听的人无不动容。
彭德怀后来说,他一直记着那个撑第一杆的"帅老幺",那八块大洋交出去之后,他就一直没再见过这个人,每每想起,都觉得这是一桩没有了结的事。
就这样拖到了1952年。
1952年,西康军区奉命在大凉山一带展开大规模剿匪行动,同时组建民族工作队推进土改工作。
西康军区副政委鲁瑞林亲自带队,进入大凉山冕宁县附近的嘎基彝族部落。
几场战斗打完,盘踞在部落里的反动武装和土匪被驱散,部落里只剩下一批老弱奴隶。
工作队进驻之后,发现和这些彝族奴隶根本无法沟通,登记工作、土改工作全部卡住,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那个左眼失明的汉人男子站了出来,主动开口,说他会说汉话,也会说彝语,可以帮忙翻译。
工作队的人和他接触了几天,摸清了他的大概情况:四十来岁,安顺场人,多年前逃难到这里,卖身为奴,在这个地主家给人养马放牛,住在牛棚里,一过就是十多年。
有个随行的记者把这个人的故事写成了报道,在报告里提了一句,这个汉人奴隶曾经说过,他以前在安顺场渡口撑过船,十七年前帮红军渡过大渡河。
这篇报道送到鲁瑞林案头的时候,他看到"安顺场渡口"和"帅仕高"这几个字,愣了一下。
旁边一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战士提醒——彭老总和刘帅找了多年的那个人,不就是这个名字吗。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逐级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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