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庄园的大门在我面前轰然打开时,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二十多个穿白色长袍的仆人齐刷刷跪下,管家模样的老人红着眼眶磕了三个头:“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阿薇没说话。
攥着我的手在发抖,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肉里。
远处传来诵经声和哭声,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迈过门槛,脚还没落地,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就是他?”
我回头。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靠在门柱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穿着华服的人。
没有一个人笑。
所有人都在打量我。
01
三年前我刚到班加罗尔的时候,兜里就揣着五万块钱。
说好听点是创业,说难听点是瞎折腾。
赵大伟是我大学的室友,比我早来一年,做中印贸易。他说这边市场大,中国人少,竞争没那么激烈。我信了他的话,辞了国内的工作就飞过来了。
结果头三个月,我连一单生意都没谈成。
倒不是我不努力。
我跑遍了班加罗尔大大小小的展会,发出去的名片能塞满一个抽屉。
但人家印度老板一听我是中国人,要么摇头,要么开价高得离谱。
赵大伟说得直白:“你连本地话都不会说,谁敢跟你做生意?”
我那时候确实不会。
英语能对付,但印度的官方语言有十几种,做生意更离不开本地语言。我学的那些英语单词,在班加罗尔街头根本不够用。
钱快花完的时候,我在一场展会上遇见了阿薇。
她站在一个展台后面,穿着褪了色的蓝纱丽,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翻译。
但她的英语流利得不像话。
那天我正跟一个印度老板谈生意,对方说泰米尔语,我听不懂。我举着计算器比划了半天,对方不耐烦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阿薇开口了。她走过去拦住那个老板,用泰米尔语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那个老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后来阿薇告诉我,她说的是:“这位先生是诚心来做生意的,您错过他,会后悔。”
就这一句话,那单生意谈成了。
三万美金的订单。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走出展馆的时候,我追上阿薇,说想请她吃饭感谢她。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举手之劳。”
我说:“这怎么是举手之劳呢?你知道我三个月没开张了,你救了我的命。”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形。不张扬,但让人心里一暖。
“那好吧。”她说,“不过地方我来选。”
她带我去了一个小餐馆。
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路边一个搭着棚子的小摊,卖的是南印度那种薄饼和咖喱。味道很好,价格便宜得离谱。
吃饭的时候我打听了她的情况。她说自己是德里大学毕业的,来班加罗尔找工作,平时做点翻译和展会接待。
“一个人在这边?”我问。
“嗯。”她低头吃饭,没多说。
我又问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顿了一下,说:“做点小生意,不值得一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躲。
当时我没在意。
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外地打拼,连请人吃饭都挑最便宜的地方。我想多跟她接触接触,就当多个朋友多条路。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跟阿薇联系越来越频繁。有生意上的事找她帮忙翻译,没事的时候也约她吃饭。她总是很忙,但每次都答应得痛快。
三个月后,我跟她表白了。
她没答应。
“你了解我吗?”她问我。
我说:“了解啊,你善良,聪明,独立……”
“你有没有想过。”她打断我,“也许我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
“你还能是什么样?”我笑着问,“总不能是公主吧?”
她没笑。
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见过我的家人,你就不这么想了。”
“那就见啊。”我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她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到时候。”
02
我跟阿薇在一起,差不多谈了一年恋爱。
这一年里,我提了不下十次要见她父母。
每次她都有理由。
“他们住得远,不方便。”
“村里发大水了,回不去。”
“我爸身体不好,等好点再说。”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想着她可能家里条件不好,不好意思让我去。或者父母思想传统,对女儿嫁外国人这件事有意见,她需要点时间说服他们。
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还在拖。
那段时间我爸也在催。他在电话里说:“鹤轩啊,你都三十好几了,该成家了。那个印度姑娘,合适就带回来让家里人看看。”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连她父母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带回去见我爸?
有一天晚上,我跟阿薇在她租的小公寓里吃饭。我鼓起勇气,说:“咱们结婚吧。”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没什么钱,但我会努力。你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受苦。”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哭了。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慌了,问她怎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你都不要问我家里的事。”
我愣住了。
“你知道,这不正常。”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如果你做不到,那咱们就算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能说什么呢?
逼她说出真相?那这婚还结不结?
不逼她?心里又像扎了根刺。
最后还是感情占了上风。
我握住她的手:“好,我不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谢谢你。”她轻声说。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
没有婚纱照,没有婚宴,就去了趟民政局,领了张证。阿薇说不用办婚礼,省点钱。我本来想请几个朋友吃顿饭,她也没同意。
“你我的事,不用告诉太多人。”她说。
当时我觉得她太谨慎了。后来才明白,她是害怕。
害怕婚礼的消息传回她老家,传到那些反对她嫁给我的人耳朵里。
结婚后我们住在班加罗尔城南一个普通的公寓里。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阿薇收拾得很干净。
她会做中国菜,专门在网上学的。虽然味道差了点,但那份心让我感动。
我们过的日子,跟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
早上我出门跑生意,她在家里做翻译。晚上回来一起吃饭,有时候去楼下散步,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从来不接家里的电话。
偶尔有人打来,她用泰米尔语说几句就挂。
我问过一次:“谁打来的?”
她头也不抬:“卖保险的。”
我没再追问。
心里有刺,但想着答应过她的话,也就忍着不说了。
结婚半年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阿薇出门买菜,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是泰米尔语,我看不懂。
但我看到了发消息人的备注名。
“曹叔”。
这个称呼太正式了。不像同事,也不像朋友。
更像是老家的人。
我犹豫了几秒,没有点开。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晚上阿薇回来,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也没注意到手机的事。
但是那三个字,一直在我脑海里转。
03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我爸病倒了。
不是大病,但年纪大了,身体各方面都不太好。他在电话里说想见见儿媳妇,让我带阿薇回国一趟。
我把这事跟阿薇说了。
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现在不方便。”她说。
“怎么不方便?”我有点急了,“我爸都住院了,就想见你一面。”
“我真的走不开。”她放下刀,“手头有几个翻译项目……”
“什么项目比你公公的身体还重要?”
我的声音大了点。
她没说话,背对着我,继续切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结婚快一年了,我连她老家的样子都没见过。打电话她躲着我,问她父母她说忙,现在我爸想见她,她还是在推脱。
“阿薇。”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咱俩到底是夫妻吗?”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走到她面前,“你心里有没有我?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不说话。
“你老家怎么回事?”我忍不住了,“你父母怎么回事?咱们结婚一年了,我连你家人的面都没见过,这正常吗?”
“我说过。”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不要问。”
“可这不正常!”
我吼了出来。
她愣住了。
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你是不是后悔了?”她问。
“我没后悔。”我说,“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的眼泪,一会儿是那条没看到的消息,一会儿是我爸失望的语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
阿薇坐在餐桌旁边,眼睛肿肿的,一看就知道哭了一晚上。
“吃饭吧。”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碗,没动筷子。
“阿薇。”
“嗯?”
“我不是非要逼你。”我低着头,“我只是想,如果连最基本的事都不能坦诚,那这日子……”
“会好的。”她打断我,“你再等等。”
“等多久?”
“不会太久。”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敷衍我。
“我向你保证。”她说,“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我苦笑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该告诉我?”
她想了想,说:“等我爸点头。”
“点头什么?”
“点头接受你。”
我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以为她是指她爸不喜欢外国人,需要时间做思想工作。后来才知道,她说的“点头”,背后藏着多大的分量。
那天之后,我没再追问。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她做饭,我跑生意,晚上一起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接电话的时候,不再背对着我了。但说的内容我更听不懂了。
偶尔深夜有电话来,她接完之后会坐在床边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是工作上的事。
我没信。
但我没再追问。
04
又过了几个月。
那天赵大伟约我吃饭,在一家中国餐馆。我跟他说了阿薇的事,想听听他的意见。
赵大伟一边啃鸡腿一边听,听完放下骨头,擦了擦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生气。”
“前几天我在市中心看到你老婆了。”
“然后呢?”
“她跟两个印度男人在一起。”赵大伟压低声音,“那两个男的穿得挺讲究,不像是普通人。你老婆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态度……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像平等对话。”赵大伟想了想,“更像是在汇报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是她?”
“我还能认错你老婆?”赵大伟白我一眼,“你不是说她家里是做小生意的吗?我怎么看着不像。”
我没说话。
“鹤轩。”赵大伟认真起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媳妇,来头不小。你最好留个心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阿薇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着她熟睡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醒了。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我说,“就是看看你。”
她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心里乱糟糟的。
赵大伟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想问她,但我答应过她。不问,又觉得不安。
躺下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靠在我怀里。
“鹤轩。”她突然开口。
“你相信我吗?”
我想了想,说:“信。”
“那就够了。”
她说完,很快就睡着了。
但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在想,如果她真的瞒着我什么大事,我能接受吗?如果她家不是普通人家,而是我想象不到的样子,我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
我只是抱紧了她。
不管怎么样,她是我老婆。
我认了。
05
那个电话是在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睡得正沉,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阿薇已经接了起来。
她听了几秒钟,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听完,整个人瘫软下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床上。
“阿薇?”我坐起来,“怎么了?”
她没说话。
抬眼看了我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爸……快不行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她爸。
“你不是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是说他们住在乡下,身体不好……”
“都是骗你的。”她哽咽着,“他早就病了,一直瞒着我。现在……现在撑不下去了。”
她说完,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别说了。”我拍着她的背,“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咱们得回去。”
“回去?”她抬起头,“你想好了?”
“回你家。”我说,“你爸病危,我这个当女婿的,总不能不去看一眼。”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会害怕的。”她喃喃地说。
“怕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好像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阿薇拿出了一个老式皮箱,里面装满了东西。我瞥了一眼,看到了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建筑像宫殿一样。
我没有问。
我们坐上了火车。
从班加罗尔出发,一路向南。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风景。从城市到乡村,从繁华到荒凉。越走越偏僻。
阿薇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
“还有多远?”我问。
“还早。”
“你家到底在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泰米尔纳德邦的一个小镇。”
“镇上做什么的?”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镇上。”她说,“是镇外。”
“镇外?”我不明白,“那是什么地方?”
“庄园。”她说,“我家有一个庄园。”
“多大的庄园?”
她闭上眼睛,好像很累。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火车坐了八个小时。
然后换乘汽车,又颠簸了三个小时。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两边种满了椰子树和棕榈树。
汽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阿薇拉着我下了车。
前面是一条土路,两边的树木遮天蔽日,看不到尽头。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走了十分钟。
转过一个弯。
我看到了那扇大门。
06
那扇门有三米多高。
铁艺的,黑色,上面雕着精致的纹路。门楣正中央有一个徽章,是某种我不认识的神兽。
门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两排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看到我们走近,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管家模样的人走在最前面。他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传统服饰。他的手在发抖。
“小姐。”他红着眼眶,深深磕了三个头,“您可算回来了。”
我站在阿薇身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这就是她说的“小生意”?
这就是她说的“不值得一提”?
阿薇低下身,扶起老管家。
“曹叔。”她的声音哽咽,“我爸呢?”
“在等您。”老管家说,“族长撑着一口气,就想见您最后一面。”
阿薇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
“走吧。”
我跟着她走进了大门。
脚还没跨进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就是他?”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靠在门柱上。他跟我差不多年纪,眉目跟阿薇有几分相似,但眼神凶狠得多。
阿薇的脸色变了。
“哥。”她的声音沉下来,“别闹。”
“我闹?”那个男人,应该是她大哥蒋明辉,冷笑了一声,“你瞒着家里嫁了个外国人,现在爸快不行了,你把人都带回来了,还说我闹?”
“这是我和爸的事。”阿薇说,“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我管?”蒋明辉站直身体,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们蒋家是什么人吗?你一个外国人,你觉得配得上我妹妹?”
不是不敢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我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哥。”阿薇挡在我面前,“他是你妹夫。”
“他自己承认吗?”蒋明辉盯着我,“你问问他自己,他敢不敢认?”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沈鹤轩。”我说,“是阿薇的丈夫。”
蒋明辉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爸要是走了,你和他,都不准踏进这个家。”
阿薇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她拉着我的手,往庄园深处走去。
我偷偷打量着四周。
庄园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走了十几分钟,还没看到主楼。
两边是大片的草坪,种满了各种花和树。远处传来象鸣声,我抬头一看,看到几头大象在树下悠闲地踱步。
“这些……”我难以置信地问,“都是你家的?”
“祖上传下来的。”阿薇的声音很轻,“已经三百多年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娶我吗?”
我想了想,说:“会。”
“真的?”
“真的。”我说,“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家的钱。”
但这个笑容转瞬即逝。
“可是其他人不这么想。”她说,“他们会觉得你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
“谁?”
“家族里的人。”她低下头,“还有我哥。”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阿薇的父亲。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精神还算清醒。
看到我进来,他微微抬了抬手。
“你就是鹤轩?”
“是我,爸。”
他笑了。
笑得很欣慰。
“阿薇眼光不错。”他说,“是个诚实的孩子。”
“爸。”阿薇扑到床边,哭着抓住他的手,“你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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