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百度百科《韩子栋》词条;维基百科《韩子栋》词条;党史学习教育官网《韩子栋:"疯老头"魔窟脱险记》(人民网·党史频道,2019年11月29日);新华网《探访息烽集中营旧址,追寻先烈们的热血与信仰》(2024年4月4日);共产党员网《狱中的党支部:在"魔窟"里战斗至最后一刻》(2024年1月13日)
部分内容基于公开史料整理,如有疑义请以官方党史档案为准。

1947年8月18日,重庆磁器口,午后的日头把石板路晒得烫脚。

一个蓬头垢面、眼神呆滞的男人,挑着满箩筐的蔬菜,跟在看守卢兆春身后,一步一步迈进磁器口的街巷。

路边的百姓早见惯了这副模样——又是白公馆那个被关傻了的老犯人,没什么好看的。

采购完毕,卢兆春在街口遇上了白公馆医官王殿。

王殿一见面就说差"搭子",邀他去当地派出所所长胡为祥家里打麻将。

卢兆春本就是个赌徒,看看天色还早,爽快答应了。

牌桌摆开,四个人酣战,无暇旁顾。

蜷在院子一角的"疯老头",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卢兆春旁边,嚷了一句要"解手"。卢兆春头也没抬,随手一挥。

下一刻,那顶硬壳草帽悄然扣在了一袋大米上。

白公馆的牢门,再没有关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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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农家子弟到红色特工】

韩子栋,原名韩国桢,山东阳谷石佛镇韩庄村人。

1908年2月出生,那是个内忧外患的乱世,韩子栋家境贫寒,父母靠几亩薄田度日。

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着这个聪明的孩子念书。韩子栋的兄长看他不仅聪慧过人,而且勤奋上进,是个可造之材,便供他继续读书。

12岁才开始读书,后入聊城山东省立二中。

在那里,他接触到了新思想,开了眼界,也有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学。

省立二中的校园里,各种进步思潮涌动,工人运动、学生运动此起彼伏,一个来自农村的穷孩子,就这样被时代的浪潮卷了进来。

1929年夏,他被国民党山东省党部派到鲁大煤矿组织工会,由于他和工友们努力维护工人利益,被开除国民党党籍,全省通缉。

消息传来,他只能连夜出逃,辗转流亡,最终落脚北平。

到了北平之后,韩子栋进入一家私立山东中学补习,随后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国大学经济系。

家里早已无力供他读书,他只好一边打工一边念书,靠自己的双手撑着学业。韩子栋很快找到了一个名叫春秋书店的地方打工。

这个春秋书店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它不仅是个书店,更是党的地下工作中的秘密联络据点。

在书店的岁月里,韩子栋大量翻阅进步书刊,思想开始悄然转变。

做店员期间,他通过中共北京特科周怡的介绍,于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入党后不久,由于他有学生的公开身份,不久周怡奉命安排他打入国民党特务组织"蓝衣社"(军统前身)卧底。

依靠着学生的身份,韩子栋顺利进入了国民党的"蓝衣社",也就是军统的前身。

蓝衣社的成员是不能横向联系的,这也使得韩子栋获取的情报十分有限。

为了解决这一困境,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在学校里发展下线,让他们加入蓝衣社,自己再从这些人口中汇聚情报,信息渠道就此多了起来。

在极其危险和复杂的环境里,他出色完成了任务,始终没有暴露。

然而,好景不长。更多下线的发展,也将韩子栋自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引起了特务的怀疑。

他担心暴露身份,1934年秋天,以母亲病重为由,回山东老家躲避。

在家躲避了三个月后,他见北平那边没有了动静,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了,就回到了学校。

这时他辗转收到一封寄给韩大可(他的化名)的信,但当他按照信上所写的暗号去接头时,韩子栋被捕了。

那是1934年11月,韩子栋刚满26岁。一场长达14年的黑暗岁月,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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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1座监狱,14年黑暗】

被捕之后,迎接韩子栋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审讯和酷刑。

韩子栋在被国民党特务抓住后,就被关押在号称"阎王殿"的宪兵三团,团长就是蒋介石的侄孙蒋孝先,他们会使用一切手段逼迫犯人招供,尤其是对红色特工,这里拥有惨无人道的各种刑具,甚至要比战场上还要残忍数倍。

皮鞭、老虎凳、钢针,一样一样上。

在受刑时,韩子栋连牙齿也被打掉了,但他毫不动摇,而特务机关又没有掌握到他的任何现行罪证,所以一直把他作为"严重违纪人员"对待。

特务们问什么,他只是大喊冤枉,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现行证据,又打不出口供,特务机关就将他列为政治犯,以无期徒刑关押下去,以待时机。

就这样,韩子栋踏上了漫漫流亡之路。

韩子栋被捕后,先后被关押在北平、南京、汉口、益阳、贵州息烽、重庆渣滓洞、重庆白公馆等11所监狱,其中3所是公开的监狱,8所是秘密集中营,受尽严刑拷打和非人的折磨。

在南京秘密监狱,饭是红大米拌沙子、石头、头发,稍不小心,牙就会"咯崩"一下。

韩子栋长期在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度过,皮肤病、风湿病、盲肠炎越来越严重。

不到40岁,他的牙齿就悉数脱落,只能靠稀饭维持。

七七事变后,日军步步紧逼,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关押政治犯的秘密监狱也跟着辗转西移。

1937年6月,日本侵略者蠢蠢欲动,意图入侵华北。国民党趁机将所有政治犯统一押送到贵州息烽集中营。

在当时,军统在西南地区设立了三个秘密监狱,其中息烽集中营的规模最大、管理最严、级别最高。

军统抓获的革命志士,需先经过望龙门看守所、重庆白公馆的关押审理后,再被送往息烽集中营,这一过程称为"升学",被处死则称"留学"。

在息烽,牢房长不及两丈,宽没有一丈,住着17个人,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

牢房里夏天像焖炉,冬天像冰窖。吃的是煮不烂的牛皮菜,菜里面虫、草、泥、粪什么都有。

就是在这样的地狱里,韩子栋一关就是将近9年。

这9年之中,韩子栋等人根本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

在牢房之中,日夜不分,黑白颠倒。只有每年除夕的那一点烟火,才能让他们惊觉,又是新年迎旧年。

手稿大约写于1980年前后,韩子栋在其中写道:"在牢房外散20分钟的步,散不散没关系,自由人会这么想,但放风对于犯人的健康,生命保存下来,却是至关重要的事。"

他还记录道,从1934年被捕,到1940年之前,他没放过一次风,对太阳的温暖,对父母妻子家庭之乐,好像全都忘记了。

这是他留给后人的原话,不需要任何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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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狱中秘密支部,"疯老头"的双重人生】

1941年,几个重要人物先后被押解进息烽集中营,改变了韩子栋此后的命运轨迹。

1941年,罗世文、车耀先、许晓轩、宋绮云等被从重庆押解到贵州息烽。

罗世文被捕前是中共四川省委书记、新华社分社社长,他和韩子栋关在一个牢房。

两人秘密交谈,韩子栋把自己多年被捕、受审、流转各处的情况一一讲给罗世文听,罗世文则把1934年以来的党史、国内外大事以及当前形势向他娓娓道来。

有丰富地下斗争经验的罗世文看准时机,四处联络难友。

年底,以罗世文为支部书记,车耀先、许晓轩、韩子栋为核心成员的"中共狱中秘密支部"在这个特殊的战斗环境里诞生了,党员遍布各字号"斋房"。

有了支部,狱中的斗争就有了组织核心。

为达到"政治攻心""思想感化"的目的,周养浩设立了图书室,创办了《复活月刊》和《养正周报》。

"中共狱中秘密支部"巧妙地把图书室建成了支部的秘密联络点和外界消息来源处,开展对敌斗争。

在息烽,韩子栋还结识了一个让他此后念念不忘的"老战友"——那就是"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乳名森森,大名宋振中,父亲宋绮云曾是杨虎城将军的秘书兼高参,母亲徐林侠是中共党员。

宋绮云和徐林侠被特务秘密逮捕时,"小萝卜头"还在襁褓中,是父母抱着他来到监狱的。

这个孩子生在囹圄,长在铁窗之下,却在狱中党组织的培养下,成了秘密传递消息的地下小交通员。

从息烽集中营转到白公馆后不久,他帮助同被囚禁于此的中共重庆地下党《挺进报》特别支部书记陈然与党组织取得了联系,并把爱国将领黄显声摘录的消息提供给陈然,由他进行简单编发后,再把这些写有消息的小纸片送到各个牢房。

这些小纸片后来被称为"狱中挺进报"。

1944年冬,日军向西南推进,形势危急,军统决定转移部分犯人。

1945年7月,韩子栋、罗世文等迁到了重庆渣滓洞监狱,而张露萍等电台案7人被特务秘密杀害了。

渣滓洞里,各方面的斗争形势更加险恶。

没想到一个月后,罗世文与车耀先就被特务以转到南京为由带走了。

然而,他们还是太乐观了,大大低估了反动派的残暴性。

罗、车二人离开后,韩子栋等被转到了白公馆监狱。

有一天,韩子栋偶然发现一个看守用的洗脸盆很眼熟,怀疑是罗世文的。

辗转打探之后,他骤然得知:罗世文、车耀先已于1946年8月18日在歌乐山慷慨就义,尸体立即被焚化。

就是这个日子——8月18日。

这个日期,被韩子栋深深刻进了心里。

罗世文、车耀先被秘密杀害,韩子栋、许晓轩等被押解到白公馆。

许晓轩被大家推举为临时党支部支书,韩子栋和谭沈明任支委。

大家不止一次酝酿越狱,经讨论认为:不能等死,但不能脱离条件硬干,不能单靠集体越狱,要"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在牢房里走几步,是韩子栋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健身方法。

牢房里人挤人,转动都困难。

韩子栋他们摸索出沿着"8"字行走路线走动,这使牢房成为走不完的狭窄曲径,他们为此起了个名字——"室内旅行",并把锻炼身体当为党工作、争取活下去的政治任务。

装疯的念头,早在息烽时就萌生了。

为了麻痹看守的特务,韩子栋从同室关押的一个疯子那里,学到了一手装疯卖傻的"绝技",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到了白公馆,他把这套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伪装从日常细节做起,整日神情呆滞,蓬头垢面,衣物常年不换洗,沾满污垢。

不管是酷暑还是寒冬,他都会在监狱放风坝里沿着固定路线不停小跑,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

看守特务起初多次试探,用食物引诱、用棍棒驱赶,韩子栋始终保持疯癫状态,时间久了,特务们都认定他是被牢狱逼傻的犯人,还给他取了"疯老头"的绰号。

在特务眼里,"疯老头"比较"听话",沉默寡言,有点傻,老家又在山东,对重庆人生地不熟,不会节外生枝,再加上以前在息烽监狱的表现,故特务对他更为放心,他也因此获得了较为自由的活动空间,还常去磁器口镇上购物,这使他有机会摸清沿途及四周的环境情况,为今后的越狱打下了基础。

每次外出买菜,韩子栋都装作呆傻的样子,跟在看守身后挑担,实则暗中记住周边的道路、渡口、岗哨分布,回到狱中后凭借记忆绘制地形草图,将这些草图交给了狱中党组织负责人许晓轩。

他默默积攒着逃生的条件,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表面上,他是白公馆里最没有威胁的那个"废人"。

背地里,他是整个狱中支部越狱计划的核心执行者。

然而,就在韩子栋一切准备就绪、越狱时机即将成熟的当口,一个人的突然出现,让局面险些彻底崩盘。

1947年,军统沈醉奉命来到重庆的白公馆视察工作。

在进门后,他发现在监狱大院中的一个犯人表现令人诧异。

此人大致四十来岁的样子,像疯子一般围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跑圈,而旁边的几名看守并没有制止,反以此为乐。

这反常的一幕引起了沈醉的注意,他走到这个"疯子"面前,仔细地盯着他。

就这么几秒钟的对视,让沈醉心里打了个突。

沈醉仔细观察后不放心,嘱咐特务们说:"他只怕是装疯,真疯子的眼神不会像他这么警惕。"

于是,沈醉当场下令,将这个"疯老头"重新单独关押起来,严加看管。

看守们把韩子栋押回了牢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发呆,继续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沈醉离开之后,看守们再次恢复了对韩子栋以往的看管模式。

因为在白公馆监狱建成以后,就没有人能够成功逃离这所戒备森严的监狱,而且看守们经常将监狱中的脏活累活全部交到韩子栋手中,沈醉将他重新关进监牢后没有人再替他们处理,其次他们也希望给苦闷的看守生活解解闷。

就这样,一场危机暂时平息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沈醉究竟会不会再回来。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的宽松,会不会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韩子栋夜里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牢房顶,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那条越狱路线——嘉陵江边,小木船,对岸,往北,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叫解放区的地方。

他选定了日期:1947年8月18日。

那是罗世文、车耀先两位同志牺牲整整一周年的忌日。

但就在这一天,当一切条件终于凑齐,当他的脚踏出那扇门的那一刻,等待他的,究竟是自由,还是另一场更深的陷阱——

就连最了解他的战友,也屏住了呼吸,不敢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