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郑雨桐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睡衣领口松松垮垮。
她坐在床边,笑着搂住我的脖子。
我第一次觉得,这辈子可能就是她了。
可当我躺下,侧头去看床头柜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相框里那张照片,她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笑得那么甜。
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她发现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指着那里,声音都变了:“就因为它,我实在接受不了。”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01
何旭尧拉我去联谊那天下着雨。
我不想去,但他非说这是我脱单的最后机会。
24岁了还没谈过恋爱,说出来确实丢人。
我坐在酒桌角落,看着一帮人互相敬酒、吹牛,浑身不自在。
何旭尧在旁边一个劲给我使眼色,让我主动点。
我没动。
后来包厢门开了,进来一个女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冲大家笑了笑,说路上堵车来晚了,自罚三杯。
她叫郑雨桐,今年28岁。
整个酒局下来,我就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她酒量很好,但能不喝就不喝。
第二,有男的灌她旁边那姑娘酒,她伸手挡住,说“人家喝不了了,我替她”。
何旭尧在桌子底下踢我,小声说:“这个不错,大气。”
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散场的时候,何旭尧硬推我上去加微信。我走过去,她正在门口等车,低头看手机。我说:“你好,我叫萧金鑫,能加个微信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刚才酒桌上就注意到你了,一直不说话。”
我说:“我不太会说话。”
她说:“那正好,我也讨厌话多的。”
就这么简单,我们加上了微信。
回去的路上何旭尧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什么叫还行,我说就是不讨厌。他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我确实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谈,是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妈从小就把我管得严,高中不让谈恋爱,大学不让谈恋爱,毕业了又说该谈了。
可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孩相处。
和郑雨桐聊天倒是不费劲。
她说话很直,不拐弯抹角。我问她为什么28岁还没结婚,她说以前谈过一个,分了。我问为什么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没了”。
我没敢再问。
那之后我们聊了一个月,每天下班后发几条消息。
她工作忙,经常晚上八九点才下班,做房产销售的,周末也不消停。
我说你们这行真辛苦,她说习惯了,不辛苦哪来的钱。
第一次约她吃饭,她选了一家小馆子,做酸菜鱼的。
我说我以为你会选个西餐厅什么的。她说那些地方吃不饱,花里胡哨的,不如这个实惠。我看她吃得很香,自己也跟着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结账,她抢着把单买了,说“下次你来”。
我想,还有下次,那应该是对我有好感吧。
正式在一起那天是个周末。
我约她看电影,她临时被客户叫去看房子,说不好意思,问我能不能陪她一起去。
我说行。
她带着我看了两套房子,一套大三居,一套小两居。
她在客户面前说话特别专业,什么朝向、采光、楼层、配套,说得头头是道。
客户走后,她靠在路边喘了口气,说腿都站酸了。
我说:“请你吃饭?”
她说:“今天不想吃饭,想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在她家楼下的烧烤摊喝到半夜。
她喝得有点多,脸红了,话也多了。
她说她来这个城市五年了,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睡过地下室,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她说:“回家干嘛?家里又没人等我。”
她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那天晚上送她到楼下,她突然转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萧金鑫,你是个好人。”
我说:“那你还想不想见到我?”
她说:“想。”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02
第一次带郑雨桐回家,我妈的脸拉得老长。
饭桌上气氛很僵。我妈端上最后一道菜,看了一眼郑雨桐,说:“你今年28了?”
郑雨桐点头:“阿姨,我88年的。”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个表情我看得出来,她很不满意。
吃完饭郑雨桐主动去洗碗,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我也不好意思说我妈什么。何旭尧后来知道这事,骂我怂,说你就不能跟你妈说清楚?
我说说了,她根本不听。
那段时间我夹在中间很难受。一边是亲妈,一边是女朋友。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念叨,说那个女的年纪比你大,社会经验比你丰富,你玩不过她。
我说妈你想多了,她不是那种人。
我妈说:“我怎么想多?她28岁了还没结婚,要么是离过婚,要么就是有什么毛病,不然早就嫁出去了。你图她什么?”
我懒得跟她吵,干脆不接她电话。
郑雨桐倒是看得开,说没关系,老人家嘛,总归是担心儿子。
她说得轻松,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舒服。
有一次她喝多了,跟我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说不是,她就是瞎操心。
她说:“那你觉得呢?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吗?”
我说:“是我配不上你。”
她笑了,说:“你嘴挺甜。”
那段时间我们相处得挺好。她忙她的,我忙我的,晚上见个面吃顿饭,周末偶尔出去逛逛。她从不问我的过去,我当然也不会主动提。
有一次我们去逛超市,她站在卖围巾的货架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想起一个人。
“男的?”
她没说话。
后来她买了一根灰色的围巾,放在衣柜最深处。
我没问,但心里开始有个疙瘩。
何旭尧问我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我说还在处着。他说那你怎么不带她回家过夜?我说她有房子,凭什么去我那儿。他嘿嘿一笑,说那就去她那儿啊。
我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他说你傻啊,都在一起快三个月了,还不主动点?你是不是不行?
我说你才不行。
话是这么说,但我确实不怎么会主动。
每次去郑雨桐家,我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了,她也没留过我。
有时候我暗示她,她好像听不出来,或者装作听不懂。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萧金鑫,你搬过来住吧。”
我当时愣了几秒。
她说:“反正我一个人住,房子也大,你过来还能省点房租。再说,你妈不是嫌我没跟你住一起吗?那我跟她证明一下我是认真的。”
我说:“你认真的?”
她说:“废话,不然我打电话干嘛。”
那天下班后我去她家,她给我一把钥匙,说:“主卧给你睡,我睡次卧。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再考虑下一步。”
我说:“我现在就想好了。”
她说:“那也得等等。”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红酒。
我们碰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幸福。
虽然我妈不同意,虽然她比我大四岁,虽然她好像藏着什么事没说,但这一刻,身边有个人在,挺好的。
吃完饭我赖着不走,她说你该回去了。我说我想再待一会儿。她看了我一眼,说行吧,那你看电视,我洗个澡。
她进了卫生间,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根本看不进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坐在我旁边,毛巾搭在肩上,擦着头发。
我说:“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把毛巾递给我。
我笨手笨脚地帮她擦头发,她突然笑了,说:“你第一次给女孩擦头发吧?”
我说:“嗯。”
她说:“挺好的,以后多练练。”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走。
我们躺在主卧的床上,她枕着我胳膊,说这个房间第一次有男人躺进来。
我说那我荣幸。
她说你别高兴太早,我还有事没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你说。
她沉默了。
我看她犹豫,就没再追问。
后来她睡着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到刚才她那句“有事没跟我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边空着。
我翻身坐起来,看到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客厅有光。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到郑雨桐蹲在客厅的茶几前,开着台灯,在翻什么东西。
我看不太清楚,只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东西,翻了几页,又合上。
她把东西收进抽屉,锁好,关了台灯。
我赶紧回到床上,假装睡着。
她回来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一点。
03
搬进郑雨桐家那天,我妈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我提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她突然喊了我一声。我回头,她说:“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我说:“妈,我不会后悔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到了郑雨桐家,她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我说你不用给我单收拾,我一个男的没那么讲究。她说那不行,这是规矩。
我注意到她家比我想象中的精致很多。客厅很干净,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还有一束鲜花。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势不错。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她家有一间房,门一直锁着。
我问她那是做什么的,她说是杂物间,堆了些旧东西。我没多问。
晚上我们叫了外卖,在客厅边吃边看电视。她靠在沙发上,脚搭在我腿上,吃着炸鸡,看着综艺节目。
她说:“这样的日子,挺舒服的。”
我说:“是啊。”
她说:“我觉得我们俩挺合适的。你话不多,我话也不多,在一起不累。”
我说:“那你以前跟那个男的,话多吗?”
她愣了一下,放下炸鸡,说:“突然问这个干嘛?”
我说:“没什么,就是好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的事,不说了吧。”
我说:“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较真。”
我说:“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我能不较真吗?”
她叹了口气,说:“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我以前谈的一个男朋友,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登山,失踪了。”
她说完,转头看着电视,不再说话。
我看她的表情,知道不能再问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走到阳台上抽烟。我以前不抽烟,但最近开始抽了。郑雨桐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我说:“你以前那个男的,抽不抽烟?”
她说:“不抽。”
我说:“那我也不抽了。”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萧金鑫,你以后别问他的事了,行吗?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
我点点头。
但我心里明白,她越是不说,我越想弄清楚。
第二天她上班去了,我请假在家里收拾东西。她的锁着的那间房,我又看了一眼,门锁得紧紧的。
我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郑雨桐和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山顶上。两人都穿着登山服,背着包,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5月,子豪和雨桐,登顶纪念。”
子豪。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照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晚上何旭尧约我喝酒,我跟他提了这事。他说:“你媳妇有个前男友不是很正常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我说:“那男的死了,她还没放下来。”
何旭尧说:“死了就更正常了,谁还能跟死人计较?你想想,她都跟你同居了,说明她心里已经过去了,你何必自找麻烦?”
我说:“可她不跟我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何旭尧想了想,说:“那你觉得她还有什么瞒着你的?”
我说:“不知道,但肯定还有。”
何旭尧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想知道也行,但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说话。
那几天我刻意观察郑雨桐的一举一动。她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看电视、跟我聊天,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有几个习惯让我觉得奇怪。
第一,她每晚睡觉前,都会去那间锁着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去,就站着,大概一两分钟,然后转身回卧室。
第二,她的手机从来不让我碰。有一次她洗澡时手机响了,我接了一下,她出来后脸色很难看,说以后别碰她手机。
第三,她每个月都会请一天假,说是去办事,但从不说办什么事。我问她,她只说“私事”。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不致命,但难受。
大概是同居的第十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她侧身躺下,搂住我的腰,说:“萧金鑫,我们好好的,行不行?”
我说:“行。”
她说:“不问我以前的事?”
我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把头埋在我后背,闷闷地说了一句:“萧金鑫,你真好。”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倒是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我多希望,她什么都没瞒着我。
我多希望,这段感情是干干净净的。
可是不是。
04
那一幕,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同居第十二天的晚上。
我们吃完晚饭,看了一部电影,然后各自洗了澡,躺到床上。
她枕在我胳膊上,跟我说她今天签了一个大单,能拿不少提成,说要给我买件大衣。
我说我不缺衣服,你存着吧。
她说不行,必须买。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亲人,就我一个了,不对我好对谁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后来她就睡着了。
我关灯,闭眼,准备睡觉。
习惯性地侧了个身,往床头柜那边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郑雨桐和一个男人,两个人搂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背景是那座山的山顶。
那张照片我之前在沙发底下见过,但那是单独的照片,没有相框。
相框是新的,边框还是亮的,好像刚摆上去没多久。
我愣了几秒。
她什么时候摆上去的?
我仔细看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郑雨桐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笑得特别开心。那个男人看着挺阳光,皮肤有点黑,应该是常年户外运动晒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想叫醒她问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伸手想拿手机,结果胳膊碰到了床头柜,那个相框晃了一下,差点倒了。我赶紧扶稳。
郑雨桐醒了。她揉揉眼睛,说:“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相框。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萧金鑫……”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指着那个相框,说:“这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跟我说,那是你以前谈的一个男朋友,登山失踪了。那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你把它摆在这里,每天晚上看着它睡觉?”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坐起来,抱住膝盖,哭了很久才开口:“方子豪……他叫方子豪。我们在一起七年,从大二到毕业工作两年,整整七年。”
七年的感情,说放下就能放下吗?
“他失踪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说要跟他分手,他不同意,我们就吵了起来。后来他赌气说要一个人去爬山,我说你爱去不去,就转身走了。”
“他没回来?”
“没有。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手机也没带,就背了个包。我打了他两天电话,都没人接。后来报警了,搜救队找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我沉默着。
“警察说他可能是掉到悬崖下面去了,那个地方太深,搜救队进不去。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东西?为什么不扔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因为我想他回来。我总想着,万一他哪天回来了呢?万一他只是迷路了,还没死呢?我把他的东西留着,就好像他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我现在算什么?郑雨桐,你让我住进来,说你放下了,结果你连他的一张照片都舍不得收起来。”
“我会收起来的,我明天就收。”她拉着我的手,“萧金鑫,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放下。”
我说:“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是你根本没打算放下。”
她从床上下来,跑出卧室。我听到她打开那间锁着的房门的声音。
我跟着走出去,看到那间房灯亮了。
这哪是杂物间。
房间里摆着很多东西。
书架上全是登山相关的书,墙角放着一双登山鞋,书桌上有一沓一沓的信,还有几个本子。
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那个叫方子豪的男人,有单人的,也有两个人的合影。
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放着一枚戒指。
郑雨桐站在房间中间,双手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抖。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哭着说,“这些东西我没舍得扔,但我也没再看过。我只是……只是锁着而已。”
我说:“你今晚为什么把那张照片摆出来?”
她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说:“是不是因为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他生日?还是他的忌日?”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说:“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
她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郑雨桐,你们已经分手了。他失踪了,也许已经死了。你还记着你们的纪念日,还把照片摆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坐回沙发上,低着头,说:“郑雨桐,你让我搬过来,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但你心里装的还是他,你让我怎么办?”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萧金鑫,他是过去式了,你是现在。我承认我还没完全放下,但我已经在努力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很乱。
我说:“今天太晚了,先睡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我在想,如果那个男人从来没出现过,多好。
如果她是干干净净地喜欢我,多好。
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把那张照片摆出来?
她真的只是“不小心”想起来的吗?
还是说,她心里其实还没放下?
我越想越睡不着。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泪。
我伸手帮她把眼泪擦掉,她含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那个声音,好像叫的是另一个名字。
那一瞬间,我的心凉了半截。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
郑雨桐出门后,我站在那间锁着的房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没锁。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很整齐,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有条不紊。我没看别的,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装着几个本子。
我翻开第一本,是日记。
日期是2018年,她认识方子豪的第二年。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的是:“今天子豪带我去爬山了,他说要跟我一起征服所有的高山。我笑他幼稚,但心里很开心。这大概就是爱情吧。”
我接着翻。
越往后,日记越沉重。
2019年,“子豪脾气越来越差了,我们总是吵架。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是不是不合适。”
2020年初的某天,“他说要跟我结婚,买了戒指。但我总觉得,我们还没准备好。”
再往后翻,有一页日期是2020年7月12日,字迹很潦草。
“今天他去了那座山。我们吵了一架,我说要分手。他走了,头也没回。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后面几页都是空的。
再翻,是2020年9月。
“半个月了,还没找到。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到他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
“我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2021年1月。
“今天去庙里给他上了炷香。有人说他可能已经死了,让我节哀。我不信,我觉得他一定还活着。”
2021年12月。
“两年了。还是没有消息。我开始觉得,也许他真的不在了。可是我好恨自己,如果我当初没说要分手,他就不会去爬山。是我害死了他。”
我合上日记,手有些抖。
她说的那些话,跟日记里写的一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翻开下一本日记。
这本日记的日期很新,是今年的。
第一页:“今天认识了萧金鑫。他跟我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很安静,话不多。我跟他在一起没什么压力,挺好的。”
第二页:“我们在一起了。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认真,但我需要一个人陪着我。”
第三页:“萧金鑫说要搬过来住。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可我还没准备好。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我的过去。”
我看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今天把子豪的东西锁起来了。我想重新开始。可晚上睡不着,还是会想起他。”
第五页:“萧金鑫,对不起。我知道我还没放下,但我真的在努力了。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第六页的日期,是一周前。
“明天是子豪的生日。我想把他那张照片摆出来,看一眼就好。”
我的手停住了。
她昨天把照片摆出来,是因为那天是他生日。
不是他们的纪念日。
她骗了我。
我拿着那本日记,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心里翻江倒海。
她跟我说是纪念日,其实是生日。
为什么?因为纪念日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记得他的生日。
她还在记得一个失踪的人的生日。
我放下日记,打开书桌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封信。
信纸上写着:“方子豪,我们分手吧。我们不合适,你很累,我也很累。戒指还给你,东西我收拾好了。祝你找到一个更好的人。”
信的右上角写着日期:2020年7月10日。
两天后,他就去爬山了。
她把分手信写好了,没寄出去。然后他们就吵了一架,他说要去爬山,就再也没回来。
所以,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她不是还爱他,是愧疚。
是放不下那份愧疚。
我把日记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客厅。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郑雨桐,你下班早点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她在那边愣了几秒,说:“你是不是看了那间房?”
我说:“对,我看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好,我马上回来。”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在门口,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你昨晚跟我说,那天是你们的纪念日,其实是他生日,对不?”
她愣住,嘴唇动了动:“你怎么知道的……”
我指着那间房:“你写日记了。”
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萧金鑫,我不跟你说实话,是因为我怕你多想。我承认我还没完全放下,但我会努力,给我时间……”
“你要多长时间?一年?两年?还是等他回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萧金鑫,你要干什么?”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她冲进来,拉着我的手:“你要走?”
我说:“我没办法接受你心里还装着别人,哪怕是个死人。”
“我没有……我跟他……”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声音都变了,“我是愧疚,不是还爱着他,你懂不懂?”
“愧疚也好,爱也好,你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郑雨桐,我们认识三个月,同居十二天。你从来没真心对待过我。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你。”
她愣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收拾好东西,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她追出来,拉住了我的行李箱:“萧金鑫,你走可以,但能不能听听我最后说一句话?”
我停住。
“他失踪那天,我跟他吵了架。我说要分手,他赌气去爬山。如果他没跟我吵架,他不会去爬那座山,他不会出事。是我害死了他。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他站在悬崖边上,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爱不上自己。
“萧金鑫,你是我这三年里,唯一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可我放不下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蹲下身,看着她说:“郑雨桐,我不是他的替代品。”
“你不是。”她抬头看着我,“你不是他的替代品。你们不一样。他让我累,你让我安心。”
我深吸一口气,说:“但你还没从过去走出来,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想的还是他,你让我怎么跟你继续?”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可我没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06
回到我妈家,她看到我拎着行李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没问我怎么回事,只是说了一句:“吃饭了吗?锅里还有。”
我说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郑雨桐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做得对,但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上班,何旭尧看到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说:“分了。”
他瞪大眼睛:“分什么?你们才同居多久?就分了?为什么啊?”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萧金鑫啊,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够可以的。人家谈过恋爱怎么了?死了前男友怎么了?你就不能包容点?”
我说:“不是包容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放下。”
“那她放不下,你就不要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这辈子可能都放不下。你怎么的,等她一辈子?”
我被他问住了。
何旭尧说:“我不是说她没问题,你也有问题。人家都跟你同居了,那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你要是真的放不下人家,就回去好好谈。你要是真的不要了,那就彻底断了,别在这里折磨自己。”
我说:“我不知道。”
何旭尧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我妈看我这个样子,忍不住了:“你跟那个女的,是不是真的分了?”
她说:“分了也好,妈改天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
她看我不说话,也没再继续。
但我知道,我心里那个人,还是她。
那几天我反复看手机,看郑雨桐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她发了,第一天发了一条:“萧金鑫,对不起。”我没回。
第二天又发了一条:“你吃饭了吗?”我没回。
第三天发了三条:“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没回,但每一条都看了很多遍。
第四天,她没有发消息。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我忍不住了。
我又拿出那张登山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人,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怎么失踪的?郑雨桐跟他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我决定去找她。
不是原谅她,是想搞清楚那些事。
下班后我去了她家楼下,没上去,在楼下站了很久。
后来我看到她回来了,一个人,穿着大衣,低头走,没看到我。
我看她上楼了,才转身离开。
何旭尧知道后骂我:“你是不是傻?都到楼下了,你上楼去找她不就完了?”
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就问她,你到底还爱不爱他,你要不要跟我好好过日子。多简单的事,非要搞这么复杂。”
他说得容易。
我拿出手机,给郑雨桐发了一条消息:“在家吗?”
她秒回:“在。”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紧跟着发了一条:“你来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嗯”。
她发了一个地址,不是她家,是另一个地方。
我打车过去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
那是一个小区,比她住的地方旧一些。
我找到那栋楼,上了四楼,敲门。
门开了。
郑雨桐穿了一件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眼睛有点肿。
“进来吧。”她说。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我一个人住,这套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她说,“平时住那边,周末偶尔回来住。”
“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有些话,我不想在那套房子里说。那套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我待在里面就觉得压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指着沙发:“坐吧。”
我坐下,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的事。包括你。”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声音很小,“那天我跟他吵得很厉害。我说要分手,他要我给他一个理由,我说我们七年了,你越来越不像当初那个人了,我累了。”
“他说他改,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说不行,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他说那我死给你看。我说你去死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他摔门就走了。我听到他下楼,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以为他只是出去散心,没想到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报了警,去那座山找了几次,什么都没找到。他带走的包,里面装着他跟他爸的合照,还有一张我的照片。”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真的不是还爱他,我是没办法原谅自己。如果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他可能就不会出事。”
我说:“郑雨桐,那不是你的错。”
她说:“可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错。”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放下那个男人,但她更放不下的,是自己对他的伤害。
她不是走不出过去。
是走不出自己的愧疚。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郑雨桐,我给你时间,让你慢慢走出来。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不要骗我。”
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那张照片,收起来吧。我看了,心里难受。”
她说:“我已经收起来了。”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抱住她。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有些事,说开了就好了。
有些伤,结了痂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多。
她给我讲她和方子豪的故事,从头到尾。
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吵架的,怎么分开的。
她讲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问她:“你现在还想他吗?”
她想了想,说:“有时候想,但不是那种想了。就是觉得,如果他还活着,我想当面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我说:“如果有机会找到他,我陪你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真的?”
我说:“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天亮了。
07
那之后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我搬回了她家,但我提了一个条件。那间锁着的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搬走。要么寄回方子豪家,要么捐了,要么扔了,反正不能留在这里。
她答应了。
第二天她就请了假,我们花了一天时间,把那些东西打包收拾好。
书、登山装备、照片、日记本、戒指……每一样她都亲手套了袋子,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她说:“这些东西我留了三年,该放手了。”
我说:“不后悔?”
她说:“不后悔。”
她把东西整理好,先给方子豪的老家打了个电话,说想把遗物寄回去。电话是她对方子豪的弟弟打的。
她挂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怎么了。
她说:“他弟弟说,找到他哥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搜救队在一个山谷里发现了一具骸骨,DNA比对过了,是方子豪。”
我头脑一片空白。
那个纠缠了她三年的谜,终于有了答案。
她整个人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却笑了一下:“我没事。他终于回来了。我悬了三年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抱紧她。
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一直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趴着。
我坐在旁边,拍着她的背。
半夜她忽然开口了:“萧金鑫,我想去一趟那座山,给他送最后一程。”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没再拒绝。
过了几天,我们请了假,坐车去了那座山。
山不大,但很陡,爬上去要两个小时。
路上她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山顶,风很大。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那枚戒指,还有一些照片。
她说:“方子豪,我来看你了。对不起,当年是我说错话了。如果有来生,我会好好珍惜你。”
她把铁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悬崖边。
我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她说:“我把戒指扔下去。”
我说:“你确定?”
她点头,使劲一扔,戒指在空中闪了一下,掉进了山谷。
她转过身,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萧金鑫,从今天开始,我彻底放下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我走过去,把围巾给她围上:“山上风大,别感冒了。”
她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那眼泪,是为谁流的。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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