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的夜,比我预想的安静得多。
姐姐的别墅像个玻璃盒子,亮着暖暖的光。
我坐在花园秋千上,透过落地窗看向客厅——她正蹲下来给佳琪系鞋带,动作温柔极了。
两个孩子围着她,画面美得像画。
手机响了,姐姐发来消息:“客房床单换好了,早点休息。”
我回了“好”,抬头,看见三楼主卧的灯亮了。
姐夫的影子贴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吃早餐时,他突然摔了筷子。
佳琪手里的面包掉在桌上。浩然“哇”地哭了。姐姐站起来,快步抱起浩然,声音抖得厉害:“没事没事,爸爸不小心碰了一下……”
姐夫没说话,起身走了。
我看着姐姐的侧脸——她在笑,但眼睛是空的。
那一刻,我就知道,妈妈担心的事,全都对了。
01
飞机上十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姐姐。
八年前她出嫁那天,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笑。妈妈哭得妆都花了,她拉着姐姐的手说:“嫁那么远,受了委屈谁给你撑腰?”
姐姐擦掉妈妈的眼泪:“妈,他对我好,我会幸福的。”
那天的婚车排了整整一条街。
之后这八年,姐姐定期在家族群里发照片——海景餐厅、名牌包包、两个孩子在游乐场玩。每次她都说“挺好的”,妈妈就回个笑脸表情。
可三个月前,姐姐突然断了消息。
整整两周,群里没有一张照片。我打电话,没人接。发语音,没人回。妈妈急得吃不下饭,嘴上却说:“可能忙,别瞎担心。”
我不放心,请了年假,买了飞迪拜的机票。
到了机场,姐姐派了司机来接。车上坐着一个穿黑袍的女人,自我介绍说叫玛丽亚,是家里的菲佣。她冲我笑了笑,眼睛一直在打量我。
“我姐呢?”我问。
“太太在家等您。”玛丽亚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先生让我来帮您提行李。”
先生。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恭敬。
车子穿过迪拜的街道,两边是高楼和棕榈树。我靠着车窗,心想,姐姐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别墅在一个安静的社区,院子很大,种着椰枣树。游泳池里的水蓝汪汪的,看得人心里舒坦。铁艺大门自动打开,车子停在门廊前。
姐姐站在门口等我。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人比以前瘦了,但精神看着挺好。
身后站着两个孩子,大的是佳琪,六岁,小的是浩然,四岁,都穿得干干净净的。
我下车,姐姐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真灵,你真来了。”她声音有点发抖,“妈好吗?”
“好。”我拍拍她的背,“就是想你。”
她松开我,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进来看看,这房子挺大的,你住二楼客房。”
客厅很宽敞,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鲜花。电视墙旁边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姐夫单人的艺术照,西装革履,看起来很成功。
“姐夫呢?”我问。
“出差,明天回来。”姐姐倒了杯茶递给我,“你先歇歇,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我蹲下来,冲佳琪招手:“过来,让小姨看看你长多高了。”
佳琪慢吞吞地走过来,垂着眼睛。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突然缩了缩脖子,像被吓到了一样。
“这孩子怕生。”姐姐笑着说,语气很轻松。
我没多想,从包里掏出两个布娃娃,一人给一个。浩然接过来就笑了,佳琪却抿着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小姨。”
那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我听得很清楚。
晚上,姐姐带我上三楼看房间。房间很大,窗户正对着泳池。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欢迎回家。
“你姐夫让人准备的。”姐姐说,“他挺细心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僵,像面具扣在脸上。
“姐,你还好吗?”我忍不住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着呢,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她点点头:“早点休息,明天带你逛逛。”
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那晚我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楼下传来“砰”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坐起来,屏住呼吸。
接着,又有“啪”的一声,更响了。
然后是哭喊声——是孩子的哭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我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哭声越来越大,是佳琪在喊“妈妈”。
我正想下楼,突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野兽在喉咙里咆哮。
“滚回去睡觉。”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哭声戛然而止。
我站在楼梯口,心跳得厉害。
那个声音不是姐姐的。
那是谁?
02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姐夫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正翻着手机看新闻。见到我,他抬起头,笑了笑:“真灵来了,坐吧,吃早餐。”
那笑容温和极了,和昨晚听到的声音判若两人。
我坐下来,姐姐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她换了一件长袖衬衫,头发扎起来,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晚睡得好吗?”姐夫问。
“还行。”我说。
“那就好。”他切着煎蛋,“这几天你姐带你好好玩玩,想去哪都行,我让司机送你们。”
我点头,低头吃着早餐。
气氛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佳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牛奶。浩然坐在姐姐腿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
姐夫突然开口:“佳琪,昨天作业写完了吗?”
佳琪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写……写完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拿给我看看。”姐夫的声音依旧温和。
佳琪滑下椅子,跑回房间,不一会儿拿着一本作业本跑回来,双手递给姐夫。
姐夫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字写错了。”他指着某处,“回去改。”
佳琪接过本子,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姐夫叫住她。
佳琪停住脚。
“下次写作业,不要三心二意。”
佳琪点头,快步跑回房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孩子写作业不认真,当爸爸的说两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姐姐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抬头。
吃完饭,姐夫起身去上班。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晚上我回来吃饭。”
“好。”姐姐应了一声,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姐夫走了,门关上,客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流通了。
姐姐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她把碗筷收进厨房,弯腰倒垃圾时,袖子滑了上去。
我看见了。
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攥出来的。
“姐,你手怎么了?”我问。
她迅速把袖子拉下来,笑了笑:“没事,前两天搬东西碰了一下。”
那笑容太快了,快到让人没法相信。
但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问了也白问。
上午,姐姐带我和两个孩子去逛商场。迪拜的商场很大,光鲜亮丽,到处都是名牌店。佳琪跟在我身边,小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佳琪,要不要吃冰淇淋?”我问她。
她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爱吃甜的。”姐姐在旁边说。
我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佳琪。
六岁的孩子,不爱吃甜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再问。
逛到一半,佳琪说要去上厕所。我带她去洗手间,她在隔间里待了很久。我在外面等着,突然听到她喊:“小姨。”
“怎么了?”
门开了,佳琪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小姨,我……”
“你怎么了?”我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姐姐走了进来:“怎么了?”
佳琪摇头,擦了擦眼泪:“没事,妈妈。”
姐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慌张,又有点哀求。
我没有再问。
晚上回到别墅,姐夫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见我们回来,站起来,抱了抱佳琪。
“今天开不开心?”
佳琪点头,没有说话。
“乖。”他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想起早上那顿安静的早餐,和昨晚那声咆哮。
这两种形象,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晚饭时,姐夫谈笑风生,讲他在迪拜做生意的经历,讲他认识哪些大人物。姐姐在旁边笑着配合,偶尔给孩子们夹菜。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
吃完饭,我帮着姐姐洗碗。她站在水池边,手泡在水里,眼睛看着窗外。
“姐,你真的幸福吗?”我突然问。
她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冲我笑:“傻丫头,瞎想什么呢?我挺好的。”
那笑容像纸一样薄。
我看着她,不说话了。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
那晚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我该说什么?说我姐好像过得不太好?可她没有亲口承认,我拿什么证据说?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隔壁房间里,佳琪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吼叫声。
只有哭声,细得像一根线,一直不停地响。
我坐起来,想过去看看,又怕打扰他们。犹豫了很久,哭声音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姐姐到底在隐瞒什么?
03
第三天,姐夫说有个客户聚会,要带姐姐一起去。
姐姐换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化了个精致妆,看起来很上心。
临走时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在家带孩子,我很快就回来。”
“好。”
他们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和两个孩子,还有菲佣玛丽亚。玛丽亚在厨房忙活,我在客厅陪浩然玩玩具。佳琪坐在沙发角落,翻着一本图画书。
“佳琪,你在看什么?”我凑过去。
她把书合上,递给我。
是一本画册,外面印着迪拜的风景。
我随手翻了翻,翻到某一页时,我愣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个大人,脸被涂成了红色,手里举着一个东西。旁边画着一个小人,躲在桌子下面,小人的眼睛被涂成了黑色。
“这是谁?”我问佳琪。
她看了一眼画,低头没有说话。
“你画的?”我又问。
她摇头,又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六岁的孩子,画这种画,能没事吗?
我合上画册,深吸一口气,把佳琪抱起来,放在腿上。
“佳琪,小姨问你一些问题,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好不好?”
她看着我,点点头。
“爸爸,打过妈妈吗?”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变得像受惊的小鹿。
她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那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那你告诉小姨,”我压低声音,“爸爸还做过什么?”
佳琪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往下掉。
“爸爸……爸爸不让妈妈给我们打电话……上次我想奶奶,妈妈打了,爸爸抢过手机摔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好久以前了……”她擦了擦眼泪,“爸爸还说过,要是妈妈不听话,就不让我们上学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爸爸,是不是经常打妈妈?”
佳琪没有回答。
她只是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姐姐这八年,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些漂亮的照片、快乐的笑容、光鲜亮丽的生活,全是假的。
全是一个女人用伤痕堆出来的表演。
那天下午,我带着佳琪在外面逛了很久。
我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小口小口地抿。
中途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小姨,你什么时候走?”
“还有几天。”
“能不能……别走那么快?”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说不清的东西。
“好。”我说,“小姨多待几天。”
她笑了,是我来迪拜之后,第一次看她笑。
那笑容真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疼。
晚上姐姐回来,进了门换鞋,动作很慢。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红印,被粉底盖着,但不仔细看也能看出来。
“姐,你过来一下。”
她跟着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姐,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身上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真灵,你……”
“我都知道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佳琪跟我说了,你被打了,对吗?”
姐姐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无声无息。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姐,我们是亲姐妹。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蹲下来,抱着头哭。
“真灵,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到底怎么回事?”
她撩起袖子,给我看那些伤痕。
手腕、胳膊、后背,到处都是淤青,新旧交错,像一幅惨不忍睹的画。
“他打了你几年了?”我问。
“结婚的第二年,就开始打了。”姐姐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刚结婚那会儿还好,后来他生意不顺,就……”
“为什么不跑?”
“我跑过。”她抬起头,擦着眼泪,“佳琪一岁的时候,我跑过一次,去了妇女救助站。他找到我了,跪在我面前,说他再也不打了。我心软,跟他回来了。结果三天后,他又……”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哭泣。
“那这次呢?为什么不走?”
姐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绝望像深渊。
“因为孩子。”
“他把孩子的护照扣在他那里。我要是敢离婚,他就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孩子。真灵,你知道在这边,外国人的签证是要靠丈夫担保的吗?他要是撤了我的担保,我连合法身份都没有。我拿什么跟他争孩子?”
她哭得趴在床上。
“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走不了啊……”
我站在床边,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个男人,那个在人前温文尔雅的男人,原来是个魔鬼。他不仅打她,还用孩子锁住她。八年,整整八年。
“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怎么帮?”
“我自有办法。”
那天晚上,我等姐夫回来,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说:“姐夫,辛苦了一天,喝杯茶吧。”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多说话。
我看着他,心想,你等着,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那晚我拨通了国内的电话。
“星睿,你帮我查一下,迪拜这边有没有中国律所,专门处理家暴离婚的。”
电话那头的林星睿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真的……”
“真的。”我说,“你赶紧帮我查。”
“好,你别急,我马上联系。”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迪拜的夜空。
姐姐的噩梦,该结束了。
04
第二天早上,姐夫出门前叮嘱姐姐:“今晚有个局,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姐姐点头:“好。”
他走后,我找到姐姐:“姐,你知道迪拜这边有没有中国律师?”
“你找律师做什么?”她紧张地看着我。
“帮你打离婚官司。”
她眼睛里的光瞬间灭了。
“没用的……真灵,你听我说,这边的法律跟国内不一样。他是当地人,我只是个外国人,还……”
“那你就在这过一辈子?”我看着她,“挨打挨到死?”
她不说话了。
“姐,我昨天查了一下,迪拜有专门处理家暴的机构。只要你有证据,法院是可以判离婚的。孩子抚养权的问题,只要有充分证据证明他有暴力倾向,也不是没有机会。”
“证据……”她苦笑,“我哪有什么证据?”
“那些伤。我们去医院做个鉴定。”
“没用的。”她摇头,“看病都是他带我去的,医生都认识他。”
“那就自己偷偷去。”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不敢。”
那天下午,我趁姐夫不在,带着姐姐出门。
她说不想去远的地方,我就带她去附近的一个小门诊。
姐姐说她身体不舒服,要拿点药。
医生简单看了看,开了药就让我们走了。
什么也没查出来。
回程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有点生姐姐的气,她太怂了。
连去个医院都不敢,那还怎么收集证据?
可转念一想,我又能怪她什么呢?
她被这个男人控制了八年,恐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姐,要不你先回家住一段时间?”我试探着说,“带两个孩子,回国住几个月,也避避风头。”
她苦笑着摇头:“他不同意,我走不了。”
“他凭什么不同意?你是他老婆,不是他养的宠物。”
“他要是知道我跑了,会把孩子护照藏起来,到时候……”
“那就连孩子一起走。”
“不行。”她的声音突然坚决起来,“我不敢冒险。万一他被逼急了,对佳琪和浩然做什么……”
我无法反驳她。
她是妈妈,她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孩子,哪怕付出自己的自由。
那我呢?我还能做什么?
回到别墅,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姐夫的照片。
他那张笑脸,现在看着格外刺眼。
我越想越生气,越气越憋屈。
我一个外人都这么难受,姐姐这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手机响了,是林星睿打来的。
“查到了。”他说,“迪拜那边有个中国移民律师,姓张,专门处理涉外婚姻的。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真灵,”他顿了顿,“你姐的事,你别一个人扛。实在不行,就报警。像这种家暴,在迪拜是犯法的。”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收起手机,抬头看见姐姐站在楼梯口。
她穿着一件长袖衣服,衣领高高地立着,遮住脖子。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姐,”我说,“我已经找到律师了。”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要不要,试一下?”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那晚,姐夫很晚才回来。我听见他在楼下翻什么东西,姐姐下来问他,他说找文件,语气很不耐烦。姐姐没再问,直接回房间了。
我躲在门缝里偷看,见姐夫一个人在客厅翻来翻去,好像在找什么。翻了一圈没找到,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像冰。
“怎么了?找什么呢?”我下楼问。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没什么,你上去吧。”
我心里有点慌,但还是镇定地说:“没事就好,我喝水。”
他拎起外套出了门。
等他走远了,我屏住呼吸,翻了翻他刚才翻过的那堆文件。
在夹层里,我看到一个东西。
是佳琪的护照。
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始,他已经开始防备了。
05
那晚我几乎没睡。
姐夫已经起了疑心。
他把孩子的护照翻出来,放在自己身边,摆明了是不想让姐姐有逃跑的机会。
他的警惕性比我预想的要高。
我必须在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找了律师之前,赶紧行动。
第二天一早,我趁姐夫去公司,借口带孩子们去游乐园,拉着姐姐出了门。
出门时,玛丽亚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夫人,先生交代过,今天下午有个聚会,您不能走太远。”
“知道了。”姐姐淡淡地说。
我注意到,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我们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游乐园,而是我之前查到的那家妇女保护机构。机构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门面很小,但门口挂着阿联酋官方标志。
姐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真灵,我们……”
“进去。”我拉着她的手,推开大门。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穿着长袍、包着黑头巾的女人。
她问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用英语简单介绍了情况,她听完,看了姐姐一眼,用阿语说了一句话。
姐姐听不懂,我翻译给她:“她说,你很勇敢。”
姐姐的眼眶红了。
接待人员给姐姐做了一个简单的登记,又给她一个号码,让我们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个男律师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说的是中文。
“我叫张浩,在这边执业六年了。”
我把情况告诉他,他听完后,看着姐姐。
“傅女士,你愿意正式报案吗?”
姐姐迟疑地看着我。
“姐,你考虑一下,报案不是小事。一旦报了,你就得走到底了。到时候他会知道,他会找你麻烦。但你不报,就永远走不出去。”
姐姐低下头,手攥着包带,握得骨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报。”
她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很稳。
张律师点点头,拿过电脑,开始记录。
姐姐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卡住,有时候会哭。
她把她这些年的经历,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从佳琪出生那年第一次被打,到去年秋天因为晚回家被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到三个月前因为他说“做饭咸了”被扇了两巴掌。
她说的时候,没有嘶吼,没有抱怨,只是讲事实。
但那些事实,比任何控诉都让人心寒。
“有就医记录吗?”张律师问。
“没有。”姐姐低头,“因为他每次都带我去他朋友的诊所。”
“有目击证人吗?”
“没有。”声音更小了。
“有其他受害者吗?”
姐姐抬起头:“他以前的秘书……在他手下挨过打,但辞职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张律师合上电脑。
“情况不太乐观。你没有直接的医疗记录和目击者,单凭口述,法院采信度有限。但有一样,会比口述更有力。”
“什么?”
“你身上的伤。”
姐姐抬起手臂。
张律师叫了一个女工作人员进来,带姐姐去了隔壁房间。
她们在里面待了很久。
我和张律师坐在外面等,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四十多分钟后,姐姐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手臂、后背、腰部、大腿上,全部涂了特殊的药水,一些旧伤在药水作用下变得清晰可见,青的紫的黄的,像一幅涂鸦画。
张律师看了一眼,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伤痕,我看了都想吐。
“傅女士,”他压低声音,“这伤,拍下来就是铁证。”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姐姐站在窗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汪死水。
“我会整理材料,尽快提交。”张律师说,“你们先配合机构做笔录,后续有任何进展,我联系你。”
我们点头,拿了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张律师突然叫住我。
“你是妹妹?”
“是。”
“你姐挺不容易的。”
“家属支持,是她最大的底气。”
他这句话,我很长时间都忘不了。
离开机构后,姐姐突然痛哭起来。她靠着我,哭得浑身颤抖。
“真灵,我是不是完了……我是不是不该报案?”
“你做得对。”我抱紧她的肩膀,“姐,你终于迈出第一步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别墅。
姐夫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来了?”他问。
“嗯。”姐姐应了一声。
“去哪了?”
姐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连忙说:“带孩子们去水上乐园玩了,姐夫你出差累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倒杯茶?”
他没理我,只是盯着姐姐。
“真熙,我早上收到消息,有人看见你进了一栋楼。”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你去那地方干什么?”
姐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气,“你妹妹在也好,正好听听。”
我的手心渗出了汗。
我想掩护她,但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候,佳琪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冲到姐姐面前,抱住了她。
“妈妈,我不让你走!”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姐夫站起来,看着姐姐,一字一句地挤出两个字:“什么意思?”
姐姐站在那里,抱着佳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刀。他慢慢地走过来,一步,两步,脚步声在客厅里回响。
我挡在姐姐前面:“姐夫,你冷静点,听我说。”
“你闭嘴。”他没有看我,目光一直锁在姐姐身上,“傅真熙,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去了哪里?”
姐姐闭了闭眼睛。
然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我去了一家……妇女保护机构。”
我心脏猛地一紧。
完了,她竟然直接说出来了。
姐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就要动手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像哪个邻家大哥,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去那里干什么?”他问,语气轻柔得像在问晚餐想吃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姐姐抱着佳琪的手直发抖。
“你别吓孩子。”我赶紧说,“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没有吓任何人。”姐夫坐下来,靠在沙发上,翘起腿,“真熙,咱们好好谈谈。你今天去那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姐姐咬着嘴唇,摇头。
“那为什么去那里?”
姐姐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场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男人太厉害了,他不用吼,不用打,光是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就把姐姐逼得说不出话来。
难怪她能被他控制八年,他太清楚怎么拿捏她了。
“姐夫,”我说,“我去那里的。我陪我姐去的。”
姐夫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真灵,你是客人,有些事,最好别掺和。”
“我不是来掺和的,我来看看我的姐姐。她嫁到这边八年了,我妈想她,我想她。我就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那你觉得她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她过得好吗?”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他说,“但这是我跟真熙之间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她是我姐,我怎么不能管?”
“她嫁给我了。”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你懂不懂,她已经不是你家的了?她现在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孩子的妈。你想带她走,就等于是毁了这个家。”
“我没想毁你的家,我只是不想看她挨打。”
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了。
姐夫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姐姐赶紧拉住我:“真灵,别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我不想看我姐在你这里挨打。”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姐夫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佳琪抱着妈妈,佳然躲在她身后。姐姐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姐夫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得像冬天的风。
“好,很好。”他点点头,“真熙,你这个妹妹,挺有本事。”
他转身上楼,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扶着姐姐,整个人都是抖的。
“姐,你先带孩子回房间,我收拾一下,今晚就走。”
“走?”姐姐看着我,“你去哪?”
“我回国。但我不是不管你了,我已经找到律师了,他会帮你处理剩下的事。你只要撑住,等法院的传票下来。”
姐姐哭着点头。
“你……你小心点。”
我转身走向房间,一边走一边想,今晚一定要走,不能让他有机会报复我。但我也知道,我这一走,姐姐就要独自面对那个男人了。
我真的能放心吗?
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星睿发来的消息:“律师说,你姐这种案子,时间会很长,最快也得一两个月。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看着屏幕,心里发堵。
一两个月。姐姐能撑得住吗?
我放下手机,听见客厅里传来姐夫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打开门,悄悄走到楼梯口,竖起耳朵。
“……对,她今天去那边了……不知道谁给她介绍的……我来处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他在打电话给谁?是给机构施压,还是已经找到了张律师?
我正要退回房间,突然看见佳琪站在我身后,手里抱着那本画册。
“小姨。”
她把画册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最后一页画了一幅新的画——
一个大人站在圆圈中间,被关住了。外面有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图案下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妈妈不要害怕。小姨会救你的。”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佳琪。
“你画的?”
“嗯。”
“为什么画这个?”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因为妈妈说过,小姨是英雄。”
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流下来。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妹妹,一个想救她姐姐的妹妹。
但既然我站出来了,我就不会放弃。
那晚,我连夜走了。
姐夫没有拦我,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抽着一根烟。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她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灯光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像极了八年前送她出嫁时,她说“妈,我会幸福的”那天的笑。
那天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一定能过得好。
可今天我才明白,那个笑容从来没有变过。
因为它一直都是假的。
“姐,等我消息。”我说。
她点了点头。
车子开动了,我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玻璃盒子一样的别墅越来越远。
我心里暗暗发誓——姐姐,我不会让你再待在这里的。
06
回国后,我每天都和姐姐保持联系。但她的回复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电话接起来,声音也压得很低,说几句就挂了。
“他在家。”这几乎成了她每次通话的结尾。
他在家。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我最清楚。
张律师那边进展顺利,证据材料已经提交给了法院。
但迪拜的法律程序比我想象的慢,加上疫情和宗教节日,进程一再拖延。
一个月过去了,传票还没下来。
林星睿劝我:“你别太焦虑,这种案子快不了。”
“可我姐等不了那么久。”
“她等了八年,不差这一个月。”
“你不懂。”我说,“她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上,姐夫随时可能对她动手。”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通电话,是佳琪打来的。
号码是姐姐的手机,但接电话的是佳琪。
“小姨,妈妈病了。”
我脑子一紧:“什么病?”
“妈妈躺在地上,叫不醒,爸爸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佳琪,你现在听小姨说。妈妈有没有呼吸?”
“有……在喘气……”
“那你爸爸呢?”
“爸爸出去了,说去公司,让我看着妈妈。”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把她打晕了,然后就这么走了。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看着她!他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出事!
“佳琪,你去找保安,或者打急救电话,知道吗?”
“知道……但是爸爸说……”
“听小姨的。现在就去。小姨马上也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立刻拨通了张律师的号码。
“张律师,我姐出事了,可能被打了,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你能不能派人去看看?”
“位置在哪?我马上过去。”
我把地址发给他。他也给我发了一个号码,是当地急救中心的。
我按着号码拨过去,用英语说清楚情况。对方说马上派人。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二十分钟。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一直抖,盯着手机屏幕。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林星睿打来电话:“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在等消息。”
“你别急,律师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但我姐……”
“没事的。”他安慰我,“她吉人自有天相。”
可是,什么天相能救得了她?
她被那个男人困了八年,被打了无数次。
我们一次一次地想办法,一次一次地又被拖回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到底帮上忙了没有?
电话响了。
是张律师。
“你姐现在在医院,轻微脑震荡,右臂骨折。已经处理好了,没有生命危险。”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需要多久能出院?”
“三四天吧。但我们建议她留在机构那边,不回去了。”
“那孩子呢?”
“孩子的护照,我们已经提交申请补办。但过程会很长,可能需要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
那就是说,姐姐带着伤,一个人在机构里等两个星期。孩子还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张律师,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让我姐先回国?”
“她现在的身份,不能随意离开阿联酋。案件还在审理中,法院会限制她出境。”
我掐断了电话,坐了很久。
我该怎么跟姐姐说?说你还得再待在那里两个星期?说孩子暂时带不走?
她听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天晚上,我给姐姐发了一条语音。
“姐,你听我说。你的伤不重,三四天就能出院。孩子的事,律师正在抓紧办护照。你再坚持一下,一定会好的。”
她回复得很快:“好,我知道了。你别太担心。”
就四个字,像她一贯的样子。
但我能想象,她在那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胳膊缠着绷带,脑子里想的是孩子。她一定很害怕。她一定很想哭,但又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是真没用。我跑了那么远,找了那么多关系,最后关头,还是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个男人。
佳琪呢?她一个人在家,爸爸不在,妈妈不在,谁来照顾她?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姐姐的脸——她在医院病床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她低头哭泣的样子,她撑着伤口对我说“没事”的样子。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张律师打来电话,说法院已经受理了案件,传票会在三天内送达。他还说,警方已经对卢伟泽进行了传唤。
“他承认家暴了吗?”
“不承认。他说昨晚是两人发生了争执,你姐自己摔倒的。”
“他每次都这么说。”
“但这次不一样。”张律师说,“这次有孩子作证。”
我愣住了。
“佳琪?”
“对。你姐还没醒的时候,佳琪被带到医院,她跟护士说,爸爸把妈妈推下了楼梯。”
我眼眶发热。
“那个孩子……她真勇敢。”
“是的。这份证言会被记录在案,对法庭的裁决有很大影响。”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待了很久。
佳琪才六岁。她怎么可能不怕?但为了保护妈妈,她敢说出口。
我想起她画的那幅画——妈妈不要害怕。小姨会救你的。
她现在是不是也在害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会放弃她。
07
案件开庭那天,我远程参加了庭审。
视频那头,法庭里坐着法官、律师和卢伟泽。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体面极了。
如果我事先不知道,我根本不会相信这个人会对自己的妻子动手。
他一定这么骗过很多人。
庭审过程很快。
张律师向法庭提交了姐姐身上的伤情鉴定报告,以及佳琪的口述录音。
卢伟泽的律师辩称那些伤是双方“情绪激动导致的肢体接触”,不是家暴,还说姐姐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情绪不稳定,经常摔东西。
我听着那些话,气得差点砸了手机。
他打她八年,到头来还要污蔑她精神有问题!
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说需要时间审查证据。
庭审结束后,张律师给我打电话。
“过程还行,不算太糟。他那边没有拿出什么实质性的反驳证据,只是口头上做了否认。你姐这边,伤情鉴定和孩子口供都很有分量。”
“那孩子的事呢?”
“法院会专门审理抚养权问题。如果认定他有家暴倾向,孩子的抚养权有很大概率判给你姐。”
“那护照呢?”
“通常来说,会责令他交出孩子的护照。”
“如果他交不出来呢?”
张律师沉默了一下。
“那就只能重新补办,时间会很长。但我们也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让他交出护照。如果他拒不执行,可以被认定为妨碍司法,甚至会被拘留。”
我松了一口气。
听到“强制”
“拘留”这些字眼,我觉得终于有人可以治他了。
“那张律师,接下来怎么走?”
“等法院判决,预计一到两个月。这段时间,你姐还是住在她朋友那里,不要回家。”
挂断电话,我立刻打给姐姐。
她已经出院了,借住在何姐的一间小公寓里,何姐以前也是嫁过来的,离了婚留在迪拜做小生意。公寓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但至少安全。
“姐,庭审情况我跟你说了,我觉得有戏。”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听到了。谢谢你,真灵。”
“你别谢我,你撑住就行。”
“我会的。”
她说了这两句话,就没再说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却很不安。
她说她会撑住,但真的撑得住吗?
她在那个男人的阴影下生活了八年。家暴不仅仅是身体的伤害,更是对精神的摧毁。她能逃出他的房子,但她能逃出自己心里的恐惧吗?
但我必须相信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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