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俊杰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婶的声音隔着一条巷子砸过来,我手里的扫帚“咣当”掉在地上。
门外停着一辆破面包车,张越泽叼着烟站在车旁,见了我就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屏幕上,儿子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眼睛肿得睁不开。
“你儿子欠我五万块,今天不还,我剁他一根手指。”
我腿一软,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手机挨个打电话,挨个被挂断。我缩在墙角,感觉天塌了。
一根拐杖戳到我面前,那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是……冯琴?”
我抬头,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眼泪汪汪地盯着我。
他的手在发抖。
“你爸……是你爸吗?”
他的声音哆嗦着,拐杖也跟着发抖。
01
十年前那个冬天,郑永强在工地出事那天,天也是这么冷。
我记得那天早上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这个月能多挣两千块,过年给儿子买双新鞋。
电话挂了不到四个小时,工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抢救了三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响,蹲在医院走廊里,哭都哭不出来。
儿子才十六岁,正在上初中,听到消息后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那之后的日子,真是咬着牙过的。
我一个人种地,打零工,去镇上饭店洗碗,去工地搬砖。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就为了供儿子念书。
可俊杰这孩子,念完职高就不愿意再读了。
他说要学人家做生意,开了间建材店,头几个月还挺像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店是跟人合伙开的,合伙的人卷了钱跑了。
店里欠了一屁股债。
五万块,对有钱人不算啥,可对我来说,那是要命的数字。
俊杰跑了,债主就找上了门。
张越泽那伙人隔三差五就来,砸门、骂人、恐吓。
我报了警,可警察来了他们也躲,警察走了又来了。
我卖了家里的地,又卖了房子,凑了三万块还给张越泽。
可他说利息还没算清,还差两万。
我说没钱了,他说那就把你儿子的命抵上。
我跪在地上求他,他吐了口唾沫就走了。
那天回家后,我翻箱倒柜,想找找丈夫当年存的那笔钱。
我记得他生前说过,存了八千块定期,是留给儿子上大学用的。
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存折没了,连房本都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房子在丈夫去世那年,就被小叔子偷偷过户给了他儿子。
我想去找小叔子理论,可人家根本不认账,说房子是他哥的遗产,他有份。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能怎样呢?
人家有门路,我一个农村妇女,斗不过他们。
那段时间,我真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要不就这么闭眼算了。
可一想到儿子,又硬撑着爬起来。
第二天继续去镇上找活干。
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喂鸡,王婶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
“婶子!婶子!俊杰出事了!”
我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冲到村口,就看到了那辆面包车。
张越泽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儿子被绑着,浑身是伤。
我的腿当时就软了。
“五万块,少一分都不行,明天天黑前不拿出来,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张越泽说完这句话,一挥手,面包车轰隆隆开走了。
我蹲在巷子口,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手机号挨个打了一遍。
弟弟不接,弟媳说没钱,以前一起干活的人说没办法。
最后一个电话,我打给了王婶。
“婶子,我撑不住了。”
王婶在电话那头哭了。
“琴啊,你先别急,我这就过来。”
她刚挂了电话没一会儿,那根拐杖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02
老头看起来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拄着一根木头拐杖,拐杖头上的漆都磨掉了。
他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冯琴?”
我点点头,声音发抖:“你……你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笑得咧开了嘴。
我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个。
郑永强。
他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笑得憨厚又老实。
我拿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
“我叫冯玉宝,是永强的工友。”老头说,“十年前,我在工地上跟他一起干过活。”
我盯着照片,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你认识他?”
“认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出事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
他顿了顿,又说:“那天晚上,他说起你,说起你儿子。他说你是个好女人,跟着他受苦了。他说他得多挣点钱,给儿子交学费。”
我蹲在地上,抱着照片哭得稀里哗啦。
老头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
“大叔,你……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永强跟我说过你家地址。”老头说,“他说他住在东山村,村头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我找了三天,才找到这儿。”
他说的没错。
我家以前确实在村头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可房子已经卖了,我现在租的是村尾的一间老屋。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听村里人说,你儿子出事了。这一万块你先拿着,去把孩子赎回来。”
我愣住了。
一万块。
他一个老头子,哪来的一万块?
“大叔,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老头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欠你的。当年永强在工地上帮过我,我欠他一回。”
我攥着信封,手抖得厉害。
“可这钱……我怎么还你?”
“先别想还的事。”老头说,“先把孩子救出来。”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接过了信封。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找到张越泽。
我把一万块钱递过去,说这是利息,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张越泽看了看信封,冷笑了一声。
“一万?你打发要饭的呢?”
“四万我实在拿不出来,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张越泽吐了口烟,“行啊,宽限三天。三天后拿不出来,我让你儿子缺条胳膊回来。”
我咬着牙没哭。
回到家,老头还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他说还差四万,三天后不拿钱,就要俊杰的命。”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怕,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在镇上有个熟人,在派出所干过,认识道上的人。我去找他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姓张的上头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凭什么帮我?
可我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大叔,你……你图什么呢?”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我儿子也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
“十五岁那年,得了重病,没钱治。我到处借钱,没人借给我。我看着他在我怀里断了气。”
他的手攥着拐杖,关节发白。
“那之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两件事最疼。一个是没钱,一个是救不了自己孩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有机会。别让孩子出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3
老头在镇上待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
那人四十来岁,姓周,以前在镇上派出所干过,后来自己开了家保安公司。
“冯大姐,你放心,俊杰的事我打听清楚了。”周老板说,“绑你儿子的不是张越泽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个大哥,叫老彪。老彪在镇上开赌场,放高利贷,是条大鱼。”
“那我儿子……”
“暂时没事。”周老板说,“老彪是个狠角色,但还不敢闹出人命。他现在就是想逼你拿钱。”
“可我拿不出来。”
“我知道。”周老板说,“我这边在查老彪的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把柄。你这边先稳住张越泽,别让他狗急跳墙。”
我点点头,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老头递给我一杯水,说:“别怕,有我在呢。”
我接过水杯,心里又酸又涩。
一个老头子,能帮我什么忙呢?
可他的话,就是让人心里踏实一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他刚会走路那会儿,歪歪扭扭地往我怀里扑,嘴里喊着“妈妈”。
上学第一天,他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回头冲我挥手。
他考上职高的那天,抱着我说:“妈,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你。”
我以为他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可谁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恨他,恨他不争气。
可我又怕他出事。
我翻了个身,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一大早,王婶跑来了。
“琴啊,你那儿子回来了!”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出门。
巷子口,冯俊杰蹲在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到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俊杰!”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散发着一股臭味。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松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他们打你了?”
“没事。”他摇摇头,“皮外伤。”
“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五万块是怎么欠的?”
他咬着嘴唇,半天才开口。
“我……我跟人合伙开店,被骗了。那个合伙的人卷了钱跑了,货也没了。张越泽是帮老彪放贷的,他说那笔钱是从老彪那借的,利滚利就滚到了五万。”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我为了你,把房子都卖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妈,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眼泪哗哗地流。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母子俩,叹了口气。
“先进屋说话吧。”
04
俊杰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屋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周老板打了电话,说俊杰回来了。
周老板说回来就好,但老彪那笔账还没完,张越泽肯定还会找上门。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着急。”周老板说,“我这边查到点东西,老彪的赌场开在镇西边的那个废弃厂子里,每天晚上都有人去赌。我准备把这消息透给县里的刑警队。”
“那会不会连累我儿子?”
“你放心,我会保密。等老彪被端了,那笔账自然就没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可没等我缓口气,门外就响起了砸门声。
“咣咣咣!”
“冯琴!给老子滚出来!”
是张越泽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别开门。”老头拦着我,“让我去。”
“不行,你一个老头子……”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老头说,“你带着俊杰从后门走。”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我拉着俊杰,从后门翻了出去,躲在邻居家的柴房里。
门被踹开了。
“冯琴呢?”
老头站在门口,挡着门:“她不在。”
“她去哪了?”
“不知道。”
张越泽骂了一声,一脚把老头踹倒在地。
“你个老不死的,别多管闲事!”
老头趴在地上,没吭声。
另一个壮汉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跟你说也没用,走吧。”
张越泽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从柴房里跑出来,扶起老头。
他的嘴角流着血,身上沾满了灰。
“大叔,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笑,“我这条老命还硬得很。”
我扶着他回了屋,给他擦脸上的血。
他坐在椅子上,握着拐杖的手一直在抖。
“那些混蛋,下手真狠。”
“你还是走吧,大叔,别为了我把命搭上。”
“我不走。”他说,“我答应过救你儿子,就一定要救到底。”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为了我家的事,挨了打也不肯走。
我到底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遇到这么个人?
“大叔,你……你儿子是怎么走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十五岁那年,半夜发高烧,我背着他去医院。可医院要交押金,我没钱。医生说先治,但我怕背债,犹豫了一会儿。就是那么一会儿,他就不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的手,攥着拐杖,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不那么犹豫,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大叔,别说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还这个债。”他说,“我替人收过账,给工地搬过砖,什么都干过。攒了点钱,就去找那些需要帮我的人。我知道那点钱救不了命,可至少,能让他们少绝望一点。”
我坐在他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05
周老板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老彪的赌场被县刑警队端了,抓了十几个人,老彪也落了网。
张越泽也跑了,躲到外地去了。
那五万块的账,就这么没了。
我的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可俊杰回来以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
他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不说话,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来。
我去敲门,他说没事,让我别管他。
王婶说,他是觉得丢人,抬不起头。
我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老头这几天也没走,住在隔壁王婶家的空房里。
他每天早上准时起来,拄着拐杖在村里转一圈,然后回来帮我干活。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不急。
可我能看出来,他有事瞒着我。
那天下午,我在他屋里收拾东西时,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法院的传票。
上面写着冯玉宝的名字,案由是“诈骗罪”,时间是十年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骗子?
他骗过我丈夫?
我拿着那张纸,冲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看着我手里的传票,脸色变了。
“你看了?”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个诈骗犯?”
他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是,我坐过牢。”
我手里的传票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骗你。”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确实是你丈夫的工友,我确实认识他。我坐过牢,但那是十年前的事,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我怕说了,你就不相信我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骗我丈夫的钱?”
“不是。”他摇摇头,“我牵涉的一起诈骗案,受害人不是你丈夫,是别人。我在里面帮忙收了一笔钱,后来发现是诈骗款,去派出所报案,结果被当成同伙判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丈夫对我有恩。”他的声音沙哑,“我在工地干活的那些年,永强经常照顾我,他知道我没钱,每次都多给我一些活儿。我出事以后,他还来监狱看过我,给我寄过钱。”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
“他是我见过的最老实的人。我对不起他,我没能报答他。我想帮他照顾他老婆孩子,这是我欠他的。”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不知道该信不信。
可一想到他挨了打都不肯走,一想到他掏钱救俊杰,我的心又软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