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四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门缝底下塞进去一沓纸,是没人来取的会员卡对账单。这家店开张那阵子,剪个头要排到马路牙子上,关门那天,招牌里的灯管都没舍得拆走。

剪头发这门生意,按说是最不该死的。头发照长,人照样要出门见人,网上再便宜也买不来一个发型。可它偏偏成片成片地关。

想弄明白病根在哪儿,不妨先看看太平洋对面一家理发连锁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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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疫情把美国大大小小的生意挨个犁了一遍,挨打最狠的行业里,理发店美发沙龙排在前头,绝大多数被强制关门数月。等到各地陆续松口,这个行业最盼的一件事就是人们把原来的生活习惯捡回来——毕竟头发这东西,人要是不出门见人,剪不剪就没那么要紧了。

这家连锁叫Sport Clips,专做男士理发,鼎盛时在美国全境有接近两千家门店。

政府一道强制令下去,两周之内,它的营业门店数从接近两千家掉到了零。

不是关一半,是全关。

这个数字背后是接近两千个还在付租金的店面,是成千上万名靠一把推子吃饭的发型师,是每天照常跳出来的水电、贷款和加盟商自己压进去的本钱。收入那一栏,直接归零,而支出那一栏一分没少,该走的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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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爱德华·洛根后来在一档财经节目里回忆这段,用的词是“巨大的冲击”。这话已经说得很克制了。换成任何一个开店的人,一夜之间所有门都被封上,房租照付、员工照养、现金流从有到无,谁能坐得住?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后面。等允许开门那天,客流不是慢慢回来的,是挤爆的。憋了两三个月的人全涌过来,队排得比停业前还长。洛根还提到一个细节:那阵子他们接了大量返工的活儿——很多人在家自己拿推子对着镜子动手,剪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只能等店开门来救。

后脑勺剃出一道台阶,鬓角一边高一边低,刘海剪成锯齿状——这些活儿比正常剪一个头费事得多,得先把烂摊子修平,再谈造型。发型师那几个礼拜手里的活,一半是新客,一半是给人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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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营业额一直在稳步往回爬,公司也一直是全速运转的状态。理发这门生意的复苏曲线其实很诚实:只要人们重新出门上班、见客户、参加婚礼葬礼,头发就必须收拾干净,需求会自己长回来,不需要谁去教育市场。

一门被强行摁死的生意,门一开就自己弹了起来。

到接受采访的时候,这家公司在全美已经重开了九成以上的门店,几乎在各地都恢复了正常营业。纽约和新泽西那一片,在疫情初期挨得最重,复苏也最慢,那些店同样回来了。

同一个招牌,在不同的地方过的是完全不同的日子。有的州两个月就松了口,有的州拖到四个月,前者的加盟商刚缓过一口气,后者还在数着日子看存款往下掉。一个品牌摊在全国,等于同时押了几十份不一样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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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根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能扛住。这家公司走的是特许经营的路子,每一家店都是本地人自己出钱、自己经营,纽约新泽西也不例外。

总部的角色不是发号施令,而是先把眼下正确的做法判断清楚,再帮着各地的加盟商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把这套做法落下去。

洛根用了责任这个词——总部的责任,是先弄清楚什么才是正确的行动方案。各州的规定不一样,松紧的节奏不一样,一个总部拍脑袋定下的统一动作,未必在每个地方都行得通。

这句话听着平常,掰开看是狠的。把决策权放在离客人最近的那个人手里,损失也压在他自己肩上。一个自己掏钱开店的人,和一个拿工资守店的人,面对同样一场停摆,反应绝不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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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接着问了个更扎心的问题:外面都在议论会不会有第二波,你们内部有没有讨论过某些地方要再关一次?加盟商为应对气候寒冷地区那个可能很难熬的冬天,都在做些什么准备?

洛根的回答是,针对所有地区的所有情况,他们都做了应急预案。到那时为止,唯一被关过两次的地方是加利福尼亚,而他们已经在那里第二次重新开门了。他嘴上说相信也希望这种事不会再来,手里还是把预案备着。

加利福尼亚那一次关得尤其难受。同一批店关第二回,伤口比第一回深——第一次停业时手上多少还有些老底可以垫,撑过来之后底子已经掏空,再来一次,靠的就只剩硬扛。能第二次把门重新打开,本身就说明这套让加盟商自负盈亏的结构还没被压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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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说不会,手上当没有——这两件事在他这儿是分开的。

最值得琢磨的,是停业那几个月他们在干什么。

各州规定不同,停业时长大约在两到四个月之间。这段时间里,这家公司没躺着等,而是自己搞出一套清洁认证的东西,把标准写死,为的是让自己的资质和进门的客人在那种环境里都有个交代。

除了这个行业本来就有的卫生要求,又加了一堆额外动作:口罩要戴,手要反复洗,公共区域彻底清理,每接待完一位客人,整个工位从头到尾消一遍毒,工具包、器具和围布,每位客人都用全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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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根特意强调,理发本来就是个高度监管的行业,本来就有一整套规矩压着,他们是在这套规矩之上再往上加了一层,图的是每个进门的人坐得踏实、待得舒服。

值得留意的是,他们把这件事做成了一套认证,而不是一句贴在墙上的口号。认证意味着有条目、有流程、可以被检查、出了岔子能倒查到具体某一个环节。规矩落到纸面上才叫规矩,挂在嘴上的都是心情。

多数人在停业期间想的是怎么熬过去,他想的是门重新开的那天,拿什么迎接客人。这两种想法之间隔着的东西,后来全都变成了客流。

等门一开,客人凭什么第一个想到你?不是价格牌上少了几块钱,是他推门进来那一眼看见的东西,能让他放心把脑袋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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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也不是没有。主持人说,现在到处都能看见招聘广告,你们招得到合适的发型师吗?

这笔账不难算:一个发型师站一整天,收入要看客流、看提成、看有没有回头客点名找自己;补助是躺着就有,数目还稳定。

人心不是铁打的,换成谁,心里都得比一比。洛根没有指责这些人,他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得应对的现实——孩子还要陆续返校,这个坑短期内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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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话说得很直白:这会是一个持续相当长时间的挑战,而实力更强的品牌,会比其他品牌扛得更好。

这句话是整段采访里分量最重的一句。风浪不挑对象,谁都得挨,底子厚的挨得住,底子薄的一下就散了。

现在把镜头掉回来。

那边是被政府一纸命令强行摁到零,这边没人拦着,门开着,客人也不缺,照样一家接一家地熄灯。这就有意思了。

头发这东西,电商送不上门。直播间里卖得再火,也没法隔着屏幕给你修个鬓角。人也没有因为经济环境变化就不理发了,最多是把三周一剪拖成五周一剪。客源在,需求在,替代品几乎没有。倒在这样一门生意上,原因只能往门里头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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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坑是预付卡。

充两千送五百,充五千打五折,办卡的时候两边都笑。可这笔钱进了老板的口袋,性质就变了——它不是营业收入,是欠客人的债,是几百上千次还没剪的头发。账上看着有钱,实际上每剪一次都是在还账,越剪现金越少。

于是就有了下一步:拿这张卡的钱去开新店,用新店的新卡去补旧店的窟窿。这套玩法在生意好的时候看不出毛病,客流一旦稍微松动,链子当场就断。老板卷着预付款走人的事,早就不算新闻了。

若是普通人手里攥着一张只用了两次的卡,走到门口看见铁将军把门,那份气堵在胸口,还会再去下一家办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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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坑是把剪头发做成了推销。

发型师的收入靠提成,不推销就没饭吃,推销就要赶客。人刚坐下,围布还没系稳,话就来了:烫一个吧,办张卡吧,你这发质得做个护理。一个人被这么劝三回,第四回大概率就不来了。老板把经营风险转嫁给发型师,发型师把压力转嫁给客人,三方彼此消耗。

第三个坑是价目表。

洗剪吹分成好几个档,总监、首席、艺术总监,一个档一个价。可这个分级里头,有多少是技术差别,有多少是话术差别,坐在椅子上的人心里都有数。一门靠回头客活着的生意,把心思花在如何多收一次钱上,客人第二次进门的理由就少了一个。

再看那家美国连锁做的事:把标准写死,把干净做到客人能看见,工具和围布每人一套新的。它没在琢磨怎么从一个人身上多挖出钱,全在琢磨怎么让人下次还愿意来。

被强行关门几个月的活了下来,没人关门的自己走了。这中间的差别,跟客流没关系,跟电商没关系。

那张卡还在钱包夹层里,塑料一点没褪色,边角磨得发亮。店没了。走过那条街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往那个位置瞟一眼——现在开的是家奶茶店,招牌换了,卷帘门是原来那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