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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没认出他。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得像兔子。身上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还有块油渍。

他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半年前,彭永强查出肝癌,我跪在婆家门前求他们帮忙。婆婆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小姑子在电话里说风凉话。只有弟弟,二话不说打了二十万过来。

现在彭永刚好转出院,婆婆催债的电话刚挂,弟弟就来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这世上,究竟是谁欠了谁?

01

弟弟叫沈志强,比我小六岁。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人。读书认真,工作踏实,从不惹事。

爸妈常说他跟我一个性子,太软了,容易吃亏。

可就是这个软性子的弟弟,在我最难的时候,二话不说掏了二十万。

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亮着,手机响了一声。

是银行短信,二十万的转账。弟弟在下面发了条消息:姐,别急,不够再说。

我蹲在走廊角落里哭了半天。

那二十万是他跟弟媳妇攒了好几年的钱。他刚当上副处长,工资不高,赵秀珍也没工作,日子过得紧巴巴。

可他还是给了。我连个“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彭永强手术成功后,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得长期休养。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办了所有手续,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

他瘦了三十斤,走路腿都打颤。

我说:“慢点走,不急。”

他点点头,嘴唇发白,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一进门就愣住了。屋里落了层薄灰,冰箱里的菜都烂了。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医院,哪有时间收拾。

我先把彭永强安顿在床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正忙活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婆婆王秀花打来的电话。

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冷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说:“妈,永刚刚出院,家里的钱都给看病花光了,我……”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那是你的事。你欠的债,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我知道,我……”

她又说:“你那个弟弟不是当官的吗?让他再帮帮你们呗。”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手机,看着灶台上那口生锈的锅,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池里。

彭永强在里屋喊:“谁打的电话?”

我擦了把脸,说:“没谁,你睡吧。”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这半年发生的事。

彭永强查出肝癌的时候,医生说能治,但得花四五十万。

我跟婆婆打电话,她只说“没钱,你自己看着办”。

我跪在她家门口求她,她的门始终没开。

彭春梅打电话来说:“你自己没本事,嫁给我们家就是高攀了。现在你男人病了,你就得担着。”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可我没时间哭。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周末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借遍了,能借的都借了,还差一大截。

最后是弟弟沈志强救的急。

他说:“姐,我这儿还有二十万,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说:“志刚,你自己也刚转正,留点钱……”

他说:“没事,我跟秀珍商量过了。姐夫的身体要紧。”

我抱着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二十万,是我这辈子的债。

02

回忆正翻涌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彭春梅。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半天,还是接了起来。

“嫂子,听说永强出院了?”彭春梅的声音里带着笑。

“嗯,刚回来两天。”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对了,那个钱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心里一紧:“我会想办法的,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她冷笑了一声,“我们可都是急用钱的。你弟弟不是当官的吗,让他先帮你还了呗。”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你们家那个沈志强,现在可风光了。副处长当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上去的。”

我皱了皱眉:“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着说,“就是好心提醒你,做人要有来有往。你们家占了便宜,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

脑子里反复转着她那句话:“你们家占了便宜,总得付出点什么?”

什么意思?

弟弟当副处长,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努力回想起来,半年前彭永强查出病的那段时间,有次我打电话给彭春梅借医药费,她在电话里说了句:“彭永强这个处长要是没了,我们家的脸往哪搁?”

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她心疼弟弟的职位。

可现在再一想,那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我正想着,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弟弟沈志强。

我赶紧擦了把脸,走出厨房。他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

志刚,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行:“姐……我那个副处长的位子……没了。”

我愣了:“什么?”

“被停职了。”他的手在抖,“纪委的人找我了,说有人举报我……靠姐夫的关系走后门。”

我脑子嗡的一声:“谁举报的你?”

“不知道。”他的眼眶红了,“他们说举报人是匿名的,但证据确凿……”

我端着茶几上的茶杯,手指攥得发白:“什么证据?”

“说我在审批项目上走了后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那些项目都是我按程序批的,没有违规……”

“那为什么……”

“他们说有人实名举报,信里写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姐,他们写的是你的名字。”

茶杯从我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举报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怎么可能举报我自己的弟弟?

“姐,我知道不是你。”沈志强蹲下身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板上,“可他们不信。”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这个从小到大护着我的弟弟,现在蹲在我家的地板上,手在流血,眼泪在掉。

他可是我最亲的人啊。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别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姐,我该怎么办?”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没事的,”我说,“姐会查清楚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们姐弟俩蹲在地上,一个手在流血,一个心在滴血。

03

那天晚上,弟弟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了半天手机。

翻到半年前,彭永强手术前的那段时间,我给彭春梅打的电话记录。

那时候我刚借到弟弟的钱,心里踏实了一些,给彭春梅打电话说医药费凑齐了,不用愁了。

她在电话里说:“嫂子,你可真是有本事,你弟弟一个副处长,能拿出二十万?”

我当时没多想,只说了句:“那是他的积蓄。”

她在那头冷笑一声:“积蓄?二十万的积蓄?当官的果然不一样。”

然后她就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对劲。

她说:“嫂子,你可别太得意。你们家占了便宜,后面有你们受的。”

我挂了电话后,心里头一直不舒服,但当时满脑子都是彭永强的病,也就没深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我起身去找彭永强的手机。

他已经睡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翻到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

发现彭永强在手术前的那天,给他妈打过电话。

那时候他刚确诊,身体还扛得住,情绪也没现在这么差。

那次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我很好奇他们说了什么。

我翻到通话记录里另外几个电话号码,发现那几天彭永强还给李勇打过好几次电话。

李勇是他的老同事,在市纪委工作。

我心里一紧,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趁彭永强还睡着,翻了他的抽屉。

找到一个旧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人名和数字。

前面几页都是些日常的账目,后面几页突然出现了一些我不认识的名字。

有几个人是机关的干部,有几个是私企老板。

其中有个名字我认识:刘志东。

彭春梅的丈夫。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彭永强为什么会在笔记本里记刘志东的名字?

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一百五十万。

我心里像打鼓一样。

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拿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发现那页纸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志东承诺,事成后分账。”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什么分账?什么事成?

彭永强跟刘志东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04

彭永强醒来的时候,我把笔记本放回了原处。

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着我:“你今天不去上班?”

“请假了。”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昨晚志刚来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听见你们说话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他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副处长的位子,被停了。”

彭永强的脸色变了。

“怎么被停的?”

“有人举报。”我盯着他的眼睛,“说靠你的关系走后门。”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个不好的猜想越来越强烈。

“彭永强。”我叫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看出来他是不是在撒谎。

可我心里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娘家。

父亲沈大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来了,笑着说:“闺女回来了。”

我说:“爸,我回来看看你们。”

他点点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志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怎么回事?”他问,“他从来不走歪门邪道,怎么会……”

“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我说,“我会查清楚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心:“闺女,你可别干傻事。咱们家小门小户的,斗不过人家。”

“我知道,爸。”我说,“我有分寸。”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进屋里找弟媳妇赵秀珍。

她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我来了,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别怕。”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会好的。”

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志刚这半年都没怎么睡过觉。每天回来都很晚,有时候连饭都不吃。他说有人盯上他了……我问他谁,他不说。”

我心里一沉:“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有人在背后搞鬼。”她擦擦眼泪,“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赵秀珍看着我:“姐,你查出来是谁了吗?”

我摇摇头:“快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志刚白受委屈。”

从娘家回来的路上,我给李勇打了个电话。

李勇是彭永强的老同事,在市纪委当了十几年了。我们平常不怎么联系,但关系一直不错。

电话接通后,我说:“李哥,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他那边很安静。

“志刚的事,你知道多少?”

沉默了几秒,他说:“你们家那个举报信,是实名的。”

我心里一紧:“我知道。”

“你知道谁写的?”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只能告诉你,举报人姓王。”

姓王?

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婆婆王秀花。

她姓王。

我挂掉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混乱。

婆婆王秀花,举报了我的弟弟?

为什么?

05

回到家的时候,彭永强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看我进来,把电视关了:“去哪了?”

“娘家。”我换拖鞋,走到他面前坐下,“有件事,我想问你。”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什么事?”

“你妈,是不是举报过志刚?”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个猜想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彭永强,”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我急了,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妈对我们家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她会做得这么绝……”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住院前的那几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打电话来,说想帮我跑关系……我随口提了一句,说志刚帮了我很多……她就问了我志刚都有哪些权力……”

“然后呢?”

“我没多想,就说了……”他的眼泪掉下来,“后来我妈说,让我别管这些事,好好治病……”

我的手在发抖:“所以她就写了举报信?”

“我不知道是她写的……”他低下头,“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妈那段时间天天给我打电话骂我,说我们家占你们家便宜!你还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泪眼婆娑:“秀兰,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恨又疼。

这个男人,是我嫁了二十三年的丈夫。

可他现在,居然在替他妈隐瞒这种肮脏事。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举报志刚吗?”我说。

他摇摇头。

“因为刘志东。”

他愣住:“什么?”

“你笔记本里记的那个刘志东,”我说,“你妹夫,他承包的那个项目,被志刚给了别人。”

彭永强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我从来没问过……”

“那就问!”我吼道,“现在就问!”

我拿起手机,拨了彭春梅的号码,递给他。

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电话那头,彭春梅狐疑的声音传来:“谁啊?”

“是我,你哥。”

“哥?”彭春梅的声音变了,“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问你个事。”彭永强吞了口唾沫,“你老公刘志东,最近是不是丢了个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彭春梅冷笑了一声:“哟,你也知道了?”

“是谁抢的?”

“谁抢的?”彭春梅的声音变得尖锐,“你那个小舅子!沈志强!他仗着你彭永强的面子,把地批给了别人!”

彭永强的嘴唇在发抖:“那跟举报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彭春梅冷笑,“你以为就批块地那么简单?那块地能值一千多万!我们家的项目黄了,不得让他付出点代价?!”

彭永强的手一直在抖:“是你举报的?”

“我?”彭春梅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是咱妈。”

彭永强手里的手机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捡起手机,电话还没挂。

那头传来彭春梅的笑声:“怎么样嫂子,现在知道了吧?你们家那个副处长,是我们家给弄没的。谁让你们占了我们家的便宜?”

我挂了电话,看着彭永强。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你看到了吧,”我说,“你妈,你妹妹,她们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滚了下来:“秀兰……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说,“我弟弟的职位没了,我父亲的退休金没了,我欠了一屁股债,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男人,我这辈子嫁给他,到底图什么?

06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彭永强在屋里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一遍一遍地翻手机。

翻到弟弟打过来的二十万转账记录,翻到父亲给我的存折照片,翻到婆婆催债的电话记录,翻到小姑子的那些威胁短信。

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些天,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彭家人会这么狠?

公公活着的时候,彭永强是他们家的独子,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往他身上堆。可公公一走,婆婆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她说我是“高攀的命”,说我是“小门小户出身”,说我们家“上不了台面”。

可她是忘了,她当初也是小门小户嫁进来的。

她忘了,我们家对彭家有恩。

二十年前,公公出事那次,是父亲托了关系,才保住了公公的职位。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在市里当老师,认识的人多。他到处托人,到处跑腿,最后帮公公解决了那件事。

可父亲没要彭家一分钱,只说了一句:“咱们都是一家人。”

现在,彭家人翻脸不认人了。

他们忘了我们家对他们有恩,他们只记得我们占了他们家的便宜。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纪委。

李勇在办公室里等我,看我来了,给我倒了杯茶。

“你真打算查到底?”他问。

“嗯。”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婆婆王秀花,在市里的关系网很深。她家公公活着时,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手底下的人遍布各个单位。”

“我知道。”

“你弟弟那个案子,不是举报信那么简单。”他说,“背后有人使了手段。”

“谁?”

“刘志东。”他压低声音,“你小姑子的老公,他找了人,在纪委内部打了招呼。”

我咬了咬嘴唇:“所以志刚是被冤枉的?”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你弟弟在审批项目上的确有瑕疵。虽然是程序性的,不影响结果,但架不住有人盯着。”

“那现在怎么办?”

“要想翻案,得拿出实锤。”他说,“证明举报信是诬告,证明背后有人操控。”

离开纪委后,我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李勇说的是对的。

要想翻案,得有证据。

可证据在哪?

我忽然想起彭永强那本笔记里的数字。

一百五十万。

还有那个名字:刘志东。

我掏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索刘志东的公司名字。

搜了半天,发现一家叫“志宏建设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代表是刘志东。

我又搜了一下这家公司的信息,发现有几次被税务部门查过,都是偷税漏税的问题。

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问题。

我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

在市郊的一个工业园里。

我没多想,打了辆车过去了。

到了地方,发现那家公司已经倒闭了,大门紧锁,贴着封条。

我问旁边收废品的大爷:“这家公司什么时候关的?”

大爷想了想:“有两年了吧。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我心里一沉:“欠谁的钱?”

“不知道,反正听说坑了不少人。”大爷摇摇头,“老板跑得挺快的。”

我站在那扇紧锁的大门前,看着墙上的封条,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强烈。

刘志东的公司有问题。

他把项目赔了后,是不是拿钱跑了?

可彭春梅不是说他们家的项目黄了,损失了一千多万吗?

那他们哪来的钱?

我想起了笔记本里的那个数字。

那会不会是刘志东从彭永强手里拿的钱?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07

回到家的时候,彭永强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走过去,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翻开那一页。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说啊,”我盯着他,“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是刘志东借的钱。”

“一百五十万?”

“他借了这么多钱干什么?”

“开公司。”

“结果呢?”

“公司赔了,还不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看着他,感觉胸口堵得慌:“你给他钱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

“我当时也没办法……”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妈逼着我借的,说刘志东的项目能赚钱……我就……”

“你就借了?”

“你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这钱是我的!”我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不是跟我说过,你们家那些钱都是我嫁过来时我爸给的陪嫁!”

我看着他,心里又恨又疼。

我嫁给他二十三年,省吃俭用攒的那些钱,全让他拿去给他妹妹的丈夫开公司了。

现在公司赔了,钱没了,他弟弟也丢了职位。

我到底图什么?

“彭永强,”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妈举报我弟弟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他看着我,嘴唇一直在抖:“秀兰……我……我没参与……但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找了人。”他的眼泪掉下来,“她找了在纪委的老同事……让他们把举报信压下来……然后把沈志强调走……”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婆婆不仅写了举报信,还找了人在纪委内部摆布。

我弟弟,就是被她这样整死的。

“你还知道什么?”我问他。

“我……我还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举报信里,他们还说了志刚贪污……说他拿了建筑商的好处……”

“你信吗?”

“不信……”

“可你们家的人信!”我站起来,“你妈你妹妹都信!她们恨不得把我弟弟整死!”

他看着我,满脸泪水:“秀兰……对不起……”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

“彭永强,”我说,“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08

那天晚上,父亲沈大海的电话来了。

“闺女,”他的声音很虚弱,“你回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紧。

打车回娘家的路上,我一直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可到了医院,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爸……”

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闺女来了。”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怎么就住院了?”

“没事,就是气着了。”他说,“志刚的事,你知道了吧?”

“都怪我,没本事。”他说,“要是我有钱,你也不用……”

“爸,你别说了。”我握紧他的手,“不是你的错。”

他摇摇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闺女,咱们家对不起你啊。”

“爸!”

“你嫁到彭家,过了多少苦日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本事,保护不了你……”

“爸!”我哭了出来,“你别说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闺女,你别管我,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父亲的病床边,一夜没合眼。

看着父亲苍白的脸,想着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李勇偷偷给我发的那些材料。

有刘志东偷税漏税的记录,有婆婆王秀花动用旧部关系干预审批的文件,有彭春梅挪用别人工程款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是时候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勇的号码。

看了一眼父亲,他睡得很熟,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我走到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李哥,是我。”

“我想举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考虑清楚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举报的后果吗?”

“知道。”

“你婆婆在市里的关系……”

“我不怕。”我说,“我弟弟的前程都没了,我爸也住院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叹了口气:“你想举报谁?”

“刘志东,彭春梅,王秀花。”我说,“还有那些帮着他们的人。”

“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刘志东偷税漏税的证据,彭春梅挪用工程款的记录,还有王秀花动用旧部关系干预审批的文件。”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好,你把材料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09

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整理好,发给了李勇。

然后去了派出所。

警察看着我,问:“你要举报什么?”

我说:“我举报我婆婆王秀花,她涉嫌诬告陷害我弟弟沈志强。”

警察愣了一下:“你弟弟的事我们知道,正在调查。”

“那不就行了。”我说,“我就是举报的人。”

他看着我,又问:“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还有那本笔记本的照片给他看。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脸色越来越严肃。

“你婆婆王秀花,是前市委组织部长王长清的老婆?”

“是。”

“刘志东是她女婿?”

“彭春梅是她女儿?”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你知道举报的后果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先回去,我们会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心里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

他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你去哪了?”

“去了派出所。”

“干什么?”

“举报你妈。”

“你……你举报她什么?”

“诬告陷害。”我说,“她举报我弟弟,我就举报她。”

他看着我,嘴唇在发抖:“秀兰……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这是在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什么家?你们彭家的家?我从来就没进去过。”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彭永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选吧。是跟你妈一起沉下去,还是跟我一起把日子过干净了。”

他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秀兰,我……”

“你选吧。”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跟你。”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我说,“那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

那天的阳光很好。

我从厨房端出一杯茶,坐到沙发上,慢慢喝了一口。

茶凉了,可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10

事情发酵得很快。

李勇的效率很高,举报材料发过去没几天,纪委那边就有了反应。

刘志东的公司被查封,所有的账目都被带走调查。

彭春梅被传唤到派出所,交代了挪用别人工程款的事情。

婆婆王秀花也被带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在骂我:“没良心的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心里很平静。

弟弟沈志强的案子很快有了结果。

纪委查明举报信是诬告,沈志强在审批程序上的瑕疵也被认定为不影响结果。他的副处长职位被恢复了。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姐,我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就好。”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你是我弟弟。”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父亲的病也慢慢好转了,出了院,回到家里。那天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气色好了很多。

“爸,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笑着说,“就是觉着累了,想躺躺。”

“那你多休息。”

他看着我,问:“闺女,你还好吧?”

我说:“好着呢。”

他点点头:“那就行。”

彭永强自从那天说了“我跟你”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他妈的事。

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复查,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

又没什么好说的。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但我看了看他,又想了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那天下午,我端着茶杯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彭永强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咱们重新开始吧。”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阳光很好。

远山上,槐花开了。

山坡上白茫茫一片,像盖了一层雪。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山上采槐花。

他说,槐花开了,夏天就到了。

那时候我很小,不懂什么叫夏天。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可真好啊。

我放下茶杯,看着远处,心里想着:茶凉了,可以再泡一壶。

人活着,就得有个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