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冬枣完全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基本改变了百分之九十九。”
7月底，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采访时，秦天琪正在大荔县安仁镇伏坡村的冬枣棚里忙碌。钢架大棚内装着补光灯、喷淋设备和智能环境监测仪，棚内的温度、湿度，手机上就能看到。
十多年前，眼前这一切还不成样子。
2012年，18岁的秦天琪回到伏坡村种冬枣。那时村里多是竹竿搭起的简易冷棚，能挡雨，却经不起大风大雪。他想用钢管建一座更结实的棚，没有图纸，也没有样板，只能照着自己的想法一点点试。
建第一座棚时，一根水泥杆有5米多长，得两个人抬。一天下来，他肩膀上磨出一道道血印。“我那时也想，回来这是干啥嘛？太累了！”秦天琪回忆。第一年，周围的普通棚亩收入两三万元，他的棚亩收入达到五六万元。他一下来了劲，接着建棚。
冬枣留住了这个年轻人。
他开始尝试“新东西”，在每座棚里放上温度计，架上摄像头。2016年，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有农户用上了智能环境监测设备，随即驱车一千多公里赶到河北唐山，一次性买回20台。补光、喷淋、空调……这些年，新设备一件件进了枣园。
2019年，秦天琪给冬枣大棚安装空调。受访者供图
秦天琪是大荔县42万亩冬枣园中的种植户之一。他的经历是这项产业从萌芽到成熟的缩影。
截至2024年底，大荔冬枣种植面积42万亩，总产量超过70万吨，全产业链产值突破百亿元。
突破百亿之路
周爱英是大荔县红枣产业发展中心副主任，和冬枣打了27年交道，是当地枣农熟悉的“冬枣妈妈”。她说，大荔冬枣的很多改变，都从田里开始。
最初冬枣是露地种植，常常只开花，不坐果，技术人员和枣农通过环剥等办法促进坐果。果子结出来了，新的麻烦又来了：大荔9月多雨，冬枣临近成熟，遇雨容易裂果。枣农开始搭建简易冷棚，先把雨挡住。
冷棚保住了产量，集中上市又压低了价格。日光温室、钢架棉被棚随后出现。冬天掀开棉被，让枣树见光升温；夜里再把棉被放下，为棚内保温。冬枣的成熟时间不断提前，供应期也从露地种植时的一个多月延长至约半年。
周爱英在介绍大荔冬枣。她见证大荔冬枣从零星种植发展为42万亩、百亿产值全国龙头产业。受访者供图
周爱英说，每年的天气不同，农户遇到的问题也不同。技术人员要进棚、下地，告诉农民温度怎么调、树形怎么剪、病虫害怎么防。“要具体指导农民如何把这个技术转化成生产力。”
设施也改变着土地的价值。在大荔黄河滩区，一些盐碱地原本收益有限，种上冬枣后，土地有了更稳定的产出。周爱英介绍，不同棚型和管理水平下，冬枣亩收益从数万元到十万元不等。
随着种植规模扩大，围绕一颗冬枣，大棚钢架和棉被加工、农资经销、修剪和环剥服务、分选包装、仓储物流、直播电商产业链慢慢形成。
枣树下，年轻人回来了
秦天琪走在枣树之间，枝叶间的果子刚刚泛红，“现在是收获的季节。”
冬枣红一个，枣农采一个。采下来的果子装进纸箱，走出伏坡村，枣农的收入也有了着落。“冬枣已经成为大荔的一张金字名片，也成为群众的稳定收入来源。”周爱英说。
富足的生活让更多人留了下来。秦天琪身边有不少“90后”回乡种枣，有人一年能挣二三十万元。留在村里，父母爱人在身边，孩子的教育能顾上，一家人日子和美。
“有车、有房，啥都有，觉得自己很幸福。”这是秦天琪从身边年轻枣农口中听到的话。
大荔县安仁镇伏坡村本地枣农秦天琪在自家的冬枣大棚内。受访者供图
今年村级换届后，秦天琪担任伏坡村党支部书记。以前他琢磨的是怎样让自家的冬枣早一点上市，现在他开始考虑全村的冬枣生产。
他先把村里的冬枣产区划成四个片区，希望逐步留下施肥、用药、浇水等生产记录。完整的溯源体系还没有建成，他设想“一户一码”，消费者拿到一箱冬枣，可以知道它来自哪户枣农、哪块地，怎样种出来，哪家的枣口感好，下一次还能找到它。
“种枣和村里的事，看起来是两件事，在我这里其实是一件事。”秦天琪说，“冬枣做好了，农民的收入稳了，很多事情也就好办了。”
大荔冬枣的下一程
走过近30年的规模化发展，一个农业现代化样板县正在黄河岸边崛起，大荔冬枣也到了新的关口。
品质能否稳定，产品能否升级，品牌在消费者心中的辨识度如何，这些影响着大荔冬枣未来的价值。
秦天琪感受最直接的是价格变化。2017年至2019年前后，冬枣亩收入可以达到五六万元；这两年，随着种植面积扩大、市场竞争加剧，平均亩收入回落到两三万元。
周爱英也看到，一些枣园的树体开始老化，品种相对单一。全县仍有大量枣园由小农户分散经营，统一标准还需进一步落地。此外，云南、新疆等产区的冬枣进入市场，大荔还要面对同质化竞争。
用工同样是一道现实问题。周爱英说，“冬枣从萌芽到成熟要经历200多天，掐芽、环剥、疏果、采摘都有严格的时间窗口。”年轻人开始回乡做经营、技术和电商，田间熟练劳动力仍在减少。2025年，大荔引入冬枣采摘机器人开展试验，希望未来用智能设备分担繁重的采摘工作。
2025年7月4日，大荔县两宜镇绿丰源种植农场冬枣大棚内，工作人员操作智能采摘机器人进行采摘试验。渭南日报图
从最初搭棚挡雨，到采摘机器人进入枣园试验，大荔一直在解决生产中的具体问题。裂果、集中上市、盐碱地利用、用工紧缺，一道道难题推动着技术更新，也把冬枣做成了一条百亿产业链。百亿之后，新的突围沉淀在更细的地方，品质、标准、品牌和老园更新，这些事情在大荔县的一座座枣园里有序运转。
采访结束时，秦天琪走到棚外，余晖贴近远处的棚顶，风吹过来，棚膜呼呼作响。冬枣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说起它，他有聊不完的话：“只要跟冬枣有关的，我就愿意去做。”
以枣富民，以业强县，这就是大荔的发展突围。
海报设计：吴晓馨
澎湃新闻记者 胡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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