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一年的深圳,罗湖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加代的表行就开在十字路口拐角。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表,最贵的那块百达翡丽标价十八万,摆在正中间,灯光打上去,表盘上镶的碎钻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表行隔壁就是加代的游戏厅,门口摆着两台崭新的街霸机,铁拳和春丽的招贴画贴满了整面墙。

加代坐在表行二楼办公室的皮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中华烟。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劳力士满天星——三十多万买的,当时在深圳的钟表拍卖会上,他举牌举到手酸,最后锤子落下来的瞬间,他心里说不上来是痛快还是恍惚。

从一九九零年初逃到广东,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这两年他挣了不少钱,表行一年纯利四百多万,游戏厅三百多万,赶上大单子轻轻松松就上千万。在罗湖区,他手下有左帅、江林、徐远刚这些兄弟,就连当年的死对头陈一峰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见了他都得叫声哥。可加代心里清楚,深圳这地方藏龙卧虎,资产过亿的主儿比比皆是,他还排不上号。但要是搁在北京四九城,搁在那些混社会的人堆里,他加代绝对算得上是王者。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加代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大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按着铃铛窜过去,有推着小车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扯着嗓子吆喝,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路边下象棋,吵吵嚷嚷的。加代看着看着,忽然就想家了。

北京。东城。那条他从小跑到大的胡同,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有家门口那两扇掉了漆的木门。他想起来父亲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每次见了他都没好气,说他是败家子,是流氓,是一辈子都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又想起来小时候发高烧,父亲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卫生院,后背的汗把他的前襟都洇湿了。

加代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江林的号。

"江林,你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江林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个记事本,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透着精明劲儿。

"哥,啥事?"

加代坐回椅子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想回北京一趟。"

江林愣了一下,把记事本合上,走到加代跟前坐下:"哥,是该回去看看了。你出来都快两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咱现在在深圳也算混出点名堂,回去看看老爷子,让老人家放心。"

"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才好。"

江林笑了:"哥你说这话谁信?天底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爹妈。你要真不回去,那才叫不对。"

加代没接话,沉默了半天才说:"我走了,深圳这边你盯着。"

"你放心,表行和游戏厅有我,陈一峰那边我也能处好。哥你安心回去,待一个月俩月都成。"

加代点点头:"把左帅和远刚叫来。"

左帅最先冲进来,这小伙子二十四五的年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走路带着风。他一进门就嚷嚷:"哥,你要回北京?带我一个!"

紧跟着徐远刚也来了。他比加代大两岁,北京人,来广东五六年了,瘦高个儿,一张长脸上总挂着点愁容。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哥,我……我也想回去看看。好多年没回家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那就一块走。"

左帅高兴得直拍大腿:"太好了!我还没去过北京呢,天安门、故宫、长城,我都得转转!"

加代被他逗笑了:"带你回去是办事的,不是旅游的。赶紧的,去置办行头。"

深圳的服装确实比北京齐全。左帅在商场里试了七八套西装,最后选了套藏青色的杰尼亚,三万二。徐远刚舍不得花钱,挑了半天选了套两万出头的。加代自己那套花了五万多,深灰色,意大利进口面料,穿上身站在镜子前面,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他又给每人配了衬衫、领带和皮鞋,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飞北京的航班早上六点半起飞。加代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面深圳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左帅在旁边呼呼大睡,徐远刚则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远刚,"加代轻声叫他,"想家了?"

徐远刚转过头,眼眶有点发红:"哥,我出来这些年,连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过。不是不想打,是没脸打。以前在北京混得啥也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跟着你挣了钱了,反倒不知道咋开口。"

"那就别开口,直接回去。"

徐远刚使劲点了点头。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加代走出航站楼,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天没有深圳那么蓝,有点灰蒙蒙的,可就是这么一片灰蒙蒙的天,让他鼻子一酸。两年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爽劲儿,还夹杂着淡淡的煤烟味儿。

三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往东城走。一路上加代扒着车窗往外看,北京的变化不算太大,两年前那些平房还在,只是有些地方盖起了新楼。路过东单的时候,他看见路边那家卖豆汁儿的老铺子还在,门口排着长队。

出租车停在胡同口。加代下了车,整了整西装领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大金劳。左帅和徐远刚站在他身后,一个拎着水果,一个提着皮箱。那皮箱里装着二十万现金,刚从银行取的,崭新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胡同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的平房一家挨着一家,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电线杆子上贴满了小广告。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加代走过来,都抬起头打量他。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哎哟,这不是老加家那小子吗?"

加代冲她笑了笑:"张大妈,身体还好?"

"好好好!"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你可算回来了,你爸天天念叨你呢!"

加代心里一热,加快了脚步。走到家门口那两扇木门前,他站住了。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还是小时候那个铜环,被摸得锃亮。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站着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不少,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老爷子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加代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

老爷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猛地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加代的胳膊,使劲拽了两下,然后一把把儿子搂进了怀里。老头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加代的西装上。

加代也红了眼眶,拍着父亲的背:"爸,我回来了。"

老爷子松开他,抹了把脸,上下打量着儿子:"瘦了。"

"没瘦,还胖了。"

"进屋进屋,"老爷子侧开身子,"站门口像什么话。"

进了屋,加代给父亲介绍:"爸,这是左帅,这是徐远刚,都是我兄弟。"左帅和徐远刚齐刷刷喊了声"爸",老爷子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好好好,都是好儿子。来,坐下,我给你们做饭去。"

"爸你别忙了,咱出去吃。"

"出去吃啥?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香?你等着,我炒几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老爷子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切菜的当当声。加代坐在堂屋里那张老八仙桌旁,环顾四周。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柜子上摆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角落里堆着些旧报纸。一切都没变,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左帅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家真亲切。"

"废话,我家能不亲切吗?"

徐远刚把皮箱放在脚边,搓着手说:"哥,老爷子看着挺好,精神头足。"

加代点点头。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听得他心里一揪。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拍蒜白菜,都是家常菜。老爷子从柜子里翻出两瓶茅台,往桌上一墩:"这酒我存了好几年了,舍不得喝,就等你回来。"

加代拿起酒瓶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都有些发黄了。他拧开瓶盖,给父亲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左帅和徐远刚也跟着倒了半杯。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屋里飘着酒香和菜香。

"爸,你在北京这两年……"加代端起酒杯,欲言又止。

"我挺好,"老爷子一仰脖干了半杯,抹了抹嘴,"就是老惦记你。你在深圳怎么样?"

"还行。开了个表行,还有个游戏厅,一年能挣个七八百万。碰到大单子,能上千万。"

老爷子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多少?"

"七八百万。爸你放心,干净钱。"

老爷子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我儿子出息了。当年我说你是败家子,是我看走眼了。"

"爸你别这么说,当年是我不懂事。"

"过去的事不说了,"老爷子摆摆手,"你走了以后,宝钢那事儿你知道咋平的吗?"

加代放下筷子:"我听说了。戈登帮我摆的,他把自己的饭店都兑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孩子仁义。他把饭店兑了四万不到,又借了七八千,总共五万多赔给宝钢,才算把案子撤了。捕快不上门了,可我心里过意不去。他还每个月给我送两百块钱来,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惦记着我老头子。"

加代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心里翻江倒海。戈登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家伙圆脸大耳,看着憨厚,心里比谁都仗义。他没想到戈登能做到这个份上。

"那小子现在干啥呢?"加代问。

"开了个啥信贷公司,就在东顺楼旁边,说是专门替人要账。你去看看他。"

加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火辣辣地滑过喉咙:"爸,我下午就去找他。"

老爷子也干了杯里的酒,父子俩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可该说的都在酒里了。

下午两点多,加代带着左帅和徐远刚出了家门。他没急着打车,先在胡同里慢慢走了一圈。几个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发小已经认不出他了,一个在胡同口修自行车的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车条。

加代拐出胡同,站在路边用大哥大拨了戈登的号。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一个粗嗓子在那边吼:"谁啊?"

"我找戈登。"

"我就是戈登,你谁啊?有事说事没事挂了啊,我忙着呢!"

加代乐了,这小子还是那副德性:"你管我谁呢,我找你。"

"你有病吧?我这儿要账呢,没空跟你扯淡!"

"你跟谁俩说话呢?我在东城,你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声音变了:"你……你谁?"

"你猜。"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炸了:"你他妈……代哥?是你吗?"

"你说是就是呗。"

"你在哪!东城东顺楼旁边,宏盛信贷公司!你过来!你赶紧过来!你要是不来我跟你没完!"

戈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加代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笑着摇了摇头。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冲左帅和徐远刚扬了扬下巴:"走,带你们见个老兄弟。"

东顺楼旁边那条街,加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铺子。门脸小得可怜,黑底白字的招牌歪歪扭扭写着"宏盛信贷公司"六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职业要账"。整个店面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子,玻璃门上贴着张"有事外出"的纸条。

加代站在门口刚想推门,里面忽然冲出来四五个人。打头那个圆脸大耳,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手里攥着个大哥大,看见加代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戈登盯着加代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一步一步走上来,站在加代面前,嘴唇抖着,眼眶红了。

"代哥。"他的声音沙哑。

"戈登。"

两个人猛地抱在一起。戈登的胳膊箍得死紧,勒得加代差点喘不上气:"你他妈跑哪去了!两年了!你知不知道我想死你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我他妈以为你死在深圳了!"

加代拍着他的后背:"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戈登松开他,抹了把眼泪,又咧嘴笑了:"你他妈还是老样子。走,进屋!"

信贷公司里面更小,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账本。戈登把加代按在椅子上,自己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跟小孩似的:"代哥,你瘦了。但在深圳肯定混得不错,看你这身行头,这表,这大哥大,啧啧。"

"别扯这些没用的,"加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我爸跟我说了,你把饭店兑了帮我平事,还每月给他送钱。戈登,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戈登挥挥手:"说啥呢?咱俩谁跟谁?当年你为了帮我打架,让人家把脑袋开了瓢,缝了九针,我说啥了?"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戈登拉把椅子坐下,"兄弟就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了,晚上我把雅青和瀚宇也叫上,咱好好聚聚。你不知道,雅青现在也在东城混,瀚宇更牛,当上阿sir了。"

加代笑了:"行,晚上好好喝。"

戈登站起来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把钱都拿出来!晚上请代哥吃饭!"

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几个小兄弟走出来,你掏三百他掏五百的凑了一摞钱,加在一起不到一千块。戈登自己从兜里摸出四百多块钱,数了数,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加代全看在眼里,他冲徐远刚递了个眼色。徐远刚立刻把皮箱搁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二十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崭新的票子还带着银行的油墨味儿,满屋的人都瞪大了眼。

戈登盯着那箱钱,嗓子发干:"代哥,你这是……"

"我在深圳挣的,干净钱。"加代把钱分成四摞,五万一摞,推到戈登、雅青、瀚宇和另一个兄弟四宝子面前,"这钱你们拿着,谁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戈登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犹豫了半天,终于伸手接过那摞钱,手都在抖。

晚上在东顺楼旁边的馆子里,戈登特意赊了两瓶五粮液。一桌子坐了十多个人,雅青穿着件皮夹克,剃着光头,一副凶相;瀚宇穿着警服,腰间别着枪,坐在加代旁边频频举杯;四宝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喝酒却一点不含糊。

酒过三巡,戈登的脸上泛起了红光,搂着加代的肩膀说:"代哥,我跟你说,这两年我可没少惦记你。就那个宝钢,他还找过我好几回,问我你回来没,说要找你算账。我说你他妈有本事自己找去,别来烦我。"

"宝钢现在混得怎么样?"加代问。

"在东城还算一号人物,手底下几十号兄弟,开了个洗浴中心,日子过得挺滋润。不过他那条腿不行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人背后都叫他瘸刚子。"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当年他用猎枪崩宝钢那一下,确实不轻,宝钢在床上躺了仨月。但那是没办法的事,宝钢先动的手,差点要了他的命。

"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加代举杯。

正喝着,戈登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忽然把电话递到加代面前:"哈生,还记得不?当年帮你砍宝钢耳朵那个。"

加代接过电话:"哈生,我是加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激动的声音:"代哥!真是你啊!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

"东顺楼旁边的馆子,你来吧。"

半个小时后,哈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这人胖乎乎的,穿着件宽松的大背心,走路一摇一晃,看着像个盲流子。他进门就扑过来抱住加代:"代哥!可想死我了!"

加代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坐下喝两杯。"

哈生入座,看见满桌的酒菜和陪酒的姑娘,眼睛都直了:"代哥你现在发达了啊!这排场!"

"别贫了,喝你的酒。"

正热闹着,加代让徐远刚拿了一万块钱给经理,让台上的演员下来敬酒。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举着麦克风喊道:"感谢加代大哥打赏!祝代哥和各位兄弟一路长虹!"

十几个演员端着酒杯下来,又是唱又是跳的,包房里热闹得像过年。戈登哈生他们脸上有光,一个个挺着胸脯,跟人碰杯碰得叮当响。

加代笑着看这一切,心里熨帖。他抽空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包房对面的散台上,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正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看。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小子看见加代,脸色一变,飞快地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加代眯起眼。他认出来了,那小子是宝钢的人,以前见过。

回到包房,加代面色如常,继续跟兄弟们喝酒。但他心里清楚,今晚怕是不会太平了。

果然,不到半小时,门外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一个经理慌慌张张冲进来:"代哥,不好了!门口来了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