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一年的十一月,广州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南站出站口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把地上那些烂菜叶子、废报纸卷起来贴在人小腿肚子上。周广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裹住半张脸,蹲在出站口旁边的台阶上抽烟。他身后蹲着十几个兄弟,一个个缩脖端肩的,穿什么的都有,有的裹着棉袄,有的罩着皮夹克,最多的还是那种蓝色的工人制服,袖口磨得发了白。
南站这片是周广龙的地盘。说是地盘,其实也就是出站口到公交站那百十米的距离,他跟兄弟们在这儿替人扛包送货,偶尔收点小摊贩的保护费。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个两三百,碰上天冷人少,连烟钱都挣不出来。
"龙哥,"张春秋蹲在周广龙旁边搓着手,"咱啥时候能吃上顿热乎饭?我昨儿个一天就啃了俩馒头。"
周广龙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拿脚碾了碾:"急啥?晚上哥请你们吃猪脚饭。"
"又欠账?"张春秋苦笑。
"欠账咋了?我跟老王说一声,他敢不给?"周广龙扯了扯嘴角,可笑意没到眼睛里去。他心里清楚,自己混得不行。二十多个兄弟跟着他,吃没吃好穿没穿好,眼瞅着加代在深圳表行游戏厅开得风生水起,连那个乔巴都在向西村混出了名堂。可周广龙不服气,他总觉得凭自己的本事,早晚能闯出名堂来。
正想着,腰上别着的BB机震了一下。周广龙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卖部门口,借了公用电话回拨过去。
"喂,周哥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挺客气。
"是我,你哪位?"
"我是番禺这边一个朋友介绍的,姓黄。周哥,我们连鹏大哥想请您帮个忙。番禺有个叫韩二龙的社会人,抢了我们连大哥的买卖,连大哥想收拾他。听说您手下的兄弟最敢打,想请您出面。"
周广龙的眉毛动了动,声音还是稳的:"多少钱?"
"一人五百,打赢了还有奖金。您看您能带多少人?"
周广龙回头看了看蹲在台阶上的兄弟。张春秋正拿指甲抠地上的缝隙,魏启靠着墙打盹,张宝军在跟杜连伟猜拳,输了的弹脑瓜崩。一共二十三个兄弟,都是跟他从东北出来的,一个比一个穷,一个比一个能打。
"我全带过去。"周广龙说,"别按人头算了,总共给五万。先拿两万定金,打完再给三万。"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跟连大哥请示一下。"
周广龙挂了电话,走回台阶前面。兄弟们齐刷刷抬头看他,张春秋先开口:"哥,谁啊?"
"番禺有人请咱打仗。五万块。"周广龙站在他们前面,背对着出站口的大风,"兄弟们,想不想干?"
二十三个人全站起来了。张宝军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一道陈旧的刀疤:"干!好几天没活动筋骨了!"
电话又响了。周广龙接起来,那边说:"周哥,连大哥同意了。后天中午您过来,先拿两万,咱把事对接一下。"
"管饭不?"周广龙问。
"管!肯定管!"
周广龙把电话挂上,回头冲兄弟们咧嘴笑:"听见没?管饭。"
那一瞬间二十多个人脸上都亮堂了起来,好像五万块钱已经揣进了兜里。
约定的那天中午,周广龙带着兄弟们出发。他有一辆弄来的桑塔纳,破是破了点,但还能开。又拦了三辆出租,二十三号人分成四车,浩浩荡荡往番禺开。张春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番禺的街道比南站那边宽敞多了,路两边的楼也高。他忽然叹了口气:"哥,你说咱啥时候能混成连鹏那样?"
周广龙握着方向盘没回头:"放心,用不了两年,哥指定带你们超过他。"
车开了快一个半小时,到了连鹏的公司。院子里停着好几辆好车,奥迪凯迪拉克红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迎出来,自称姓黄,是连鹏的秘书。
"周哥,快请进!"黄秘书热络地把他们往里让,"连大哥交代了,兄弟们先吃饭,吃完歇着,晚上动手。"
公司在二楼,办公室不小,装修得也挺气派。一张大圆桌摆着十几个菜,红烧肉白切鸡清蒸鱼堆得冒尖。周广龙和兄弟们坐下,筷子伸得比谁都快。张春秋夹了一大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含含糊糊地说:"哥,这肉真香。"
周广龙笑了笑,夹了块鱼放进张春秋碗里:"慢点吃,别跟没见过似的。"
饭后黄秘书把他们安排到休息室,一人发了瓶汽水。张春秋靠在沙发上摸着肚皮:"哥,这活接得值啊,光这顿饭就顶咱半个月了。"
周广龙没搭腔,他正在心里盘算晚上的仗。韩二龙他听说过,番禺老牌社会人,手底下六七十号人,不好惹。可他周广龙也不是吃素的,二十三个兄弟都是从东北带过来的,又猛又狠,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下午七点半,天彻底黑下来了。黄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周哥,这是两万定金。"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出发吧。韩二龙今晚在郊区一个厂子里碰头,咱们直接过去堵他。打完你们自己撤,不用管善后。"
周广龙把纸袋里的钱数了数,两摞整整齐齐的大团结,他揣进怀里:"走。"
车队往番禺郊区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最后停在一片空地旁边,前面孤零零立着一栋厂房,门口停了十几辆车,灯从窗户里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周广龙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五把五连子。他自己留了一把,剩下的递给张春秋、张宝军、魏启和杜连伟:"拿好了。其他兄弟拿砍刀钢管,一会儿听我指令。"
黄秘书走在前面,离厂房还有二十多米的时候站住了,提高嗓门喊:"韩二龙!出来说话!"
厂房的门"哗"地拉开。一个瘦高个叼着烟走出来,后面呼啦啦跟出来六七十号人,手里家伙什亮闪闪的。那瘦高个就是韩二龙,一米八多的个子,可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两眼往下一凹,看着就不好惹。
"连鹏呢?让他自己来!"韩二龙把烟头吐在地上。
黄秘书硬着头皮说:"我们老板说了,你要是保证以后不跟我们作对,这事就算了。要是不答应……"
"不答应怎么着?"韩二龙抬手就把五连子端起来了,"你给我再说一遍!"
"砰"的一声,韩二龙手里的枪响了。散弹擦着黄秘书的脸飞过去,在他腮帮子上划出几道血口子,黄秘书"啊"地叫了一声蹲了下去。
"打!"周广龙端着枪就冲了上去,身后二十多个兄弟嗷嗷叫着跟着跑。距离拉到十二三米的时候,周广龙瞄着韩二龙的肚子扣了扳机。枪口火光一闪,韩二龙整个人往后一仰,小腹上炸开一片血花,惨叫都没叫完就倒了。
张春秋张宝军几个端着枪往前冲,扳机一扣一扣地响,对面拿枪的被打倒了好几个。剩下的兄弟们举着砍刀钢管跟着涌上去,见人就砍见人就砸。韩二龙的人被这架势打懵了,有人扭头就跑,跑不动的就蹲地上抱头喊"服了服了"。
整场仗打了不到十分钟。韩二龙那边伤了九个,最重的就是韩二龙自己,小腹中了一枪,送医院之后说是生育能力保不住了。周广龙这边只有三四个轻伤,擦破皮蹭出血那种。
"撤!"周广龙一摆手,兄弟们呼啦啦退回车上。五把开了枪的五连子让张宝军用布裹了装进后备箱,等回了南站再去埋。
回去路上张春秋坐在后座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后怕。他拍着前面周广龙的肩膀:"哥!太痛快了!你是没看见韩二龙那表情,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周广龙开着车没回头,嘴角却翘着。仗打完了,还剩三万尾款没拿,他心里惦记着这事儿。
可接下来几天连鹏那边一直没动静。周广龙等了两天,给黄秘书打电话,那边说老板忙,再等等。又等了两天,再打过去还是同样的话。等到第五天,周广龙坐不住了。
"春秋、宝军、魏启,"他站在旅店门口点了根烟,"你们三个去一趟番禺,找连鹏要钱。三万块呢,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春秋把烟头一扔:"哥,你放心,我指定给你要回来。"
三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到连鹏公司楼下。张春秋掏出BB机给黄秘书发了个消息,等了快二十分钟黄秘书才慢吞吞下楼开门。
"三位老弟,那钱给不了了。"黄秘书堵在门口不让进。
"啥意思?"张春秋的脸沉下来了,"当初是你们让我们往死里打,打完了又不给钱?"
"不是我们不给你们,是你们打得太狠了。"黄秘书摊着手,"韩二龙那边伤了九个,人家报警了。我们老板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才摆平。钱都不够填窟窿的,哪还有钱给你们?"
"那是你们的事!"张春秋往前迈了一步,嗓门高了,"你们让打的,我们打了,钱就得给。我要见你们老板!"
"见不着。"黄秘书挡在门口纹丝不动,"我劝你们识相点赶紧走,别找不痛快。"
张春秋一把推开他就要往里闯。黄秘书往后踉跄了两步,掏出对讲机喊了一嗓子:"大龙!门口有人闹事!"
不到一分钟,楼梯口呼啦啦冲下来二十来个穿黑背心的壮汉,手里抄着钢管镐把,领头的一个一米九多的块头,堵在楼道口跟堵墙似的。
"干啥?"大龙低头瞪着张春秋。
张春秋咽了口唾沫,还是硬撑着说:"我找连鹏要钱。"
黄秘书在后面冷笑:"要钱?我再跟你说一遍,一分钱没有。识相的赶紧滚,不识相我让你们躺着出去。"
张春秋没动。大龙往前一推他胸口,推得他连退好几步。张宝军冲上来要说话,被大龙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当时就破了。三个人被二十多个内保围在中间,连手都没还上就被按倒在地。张宝军的脑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半张脸全是血,魏启的胳膊被人用钢管抡了一下,疼得直抽气。
最后还是张春秋先服了软:"黄哥,别打了。钱我们不要了,放我们走。"
黄秘书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记住了,别再来找茬。下次没这么便宜。"
三人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脑袋脸上的血一路滴到公司外面。他们找了个小诊所给张宝军包扎了伤口,才灰头土脸地打车回南站。
周广龙正坐在旅店床边看电视,见他们鼻青脸肿地进来,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他站起来,盯着张春秋脸上那块青紫,又看看张宝军脑袋上的纱布,声音一下子哑了:"谁打的?"
张春秋点了根烟,手还在抖:"连鹏那边的人。钱不给,还打人,说不让我们再找茬。"
周广龙沉默了几秒钟,转身就走。张春秋追到门口:"哥,你干啥去?"
"你们待着养伤。我去打个电话。"
周广龙站在旅店外面的公用电话亭里,拨了黄秘书的号码。
"周哥?"黄秘书的声音带着得意,"有事?"
"钱我可以不要。"周广龙握着话筒的手指头在发白,"但我兄弟挨了打,这事怎么算?"
黄秘书嗤笑了一声:"他们自己找上门来挨揍,活该。吓唬我没用,周广龙,有本事你过来。"
"咱们事上见。"
周广龙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南站后面的小树林。他蹲在之前埋枪的地方扒开浮土,露出五把油布裹着的五连子。他拿了一把揣进怀里,剩下的重新埋好,开车直奔番禺。
到了连鹏公司斜对面,他把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等着。冬天的天黑得早,七点半的时候路灯全亮了,公司大门打开,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慢慢开出来。副驾驶坐着黄秘书,后座还坐着个面生的男人。
周广龙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怒吼,冲着红旗轿车侧面就撞了过去。"哐当"一声巨响,红旗车的车门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玻璃碎了一地。司机吓傻了趴在方向盘上,黄秘书的脑袋磕在车窗框上,满脸是血。
周广龙拎着五连子推开车门下去,走到副驾驶那边一把拽开车门:"下来。"
黄秘书看见是他,脸都白了:"周哥!有话好说!钱我给你!我以我个人名义给你三万!"
"我不要钱。"周广龙举起五连子对准黄秘书的右腿,"我要你一条腿。"
枪响了。散弹打穿了黄秘书的裤腿钻进皮肉里,骨头碎裂的闷响跟在枪声后面,黄秘书惨叫一声瘫在座椅上,血顺着车门淌下来。
后座那个男人浑身哆嗦,周广龙把枪口指过去:"你是连鹏?"
"不……不是!我是他弟弟连旭!我第一天来公司啥也不知道!"男人举着两只手哭丧着脸。
"给连鹏带句话。"周广龙把枪收回来,"让他拿五十万来,不然我弄死他。原话带到。"
他说完转身开车走了。后视镜里能看见红旗车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打急救电话,有人往楼里跑。
周广龙回到南站把枪埋回去,钻进旅店蒙头睡觉。他凌晨两点被警笛声惊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围了一圈警车。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口,兄弟们也都醒了,一个个脸色发白。
"都别慌。"周广龙站在房间中央,"人是我打的,枪是我开的。到了局子里别乱说话,跟你们没关系。"
他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站了三十多个穿制服的,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举着喇叭喊:"周广龙!出来投降!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周广龙举着双手往前走:"我跟你们走,别抓我兄弟。"
手铐"咔嗒"扣在手腕上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张春秋蹲在门槛上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吓人。
审讯室里的灯二十四小时开着,白炽灯泡离脸不到一尺远,烤得周广龙头皮发烫。他坐在一张铁椅子上,两只手被铐在扶手两侧,面前摆着一沓纸一支笔。
"周广龙,黄秘书的腿是不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
"枪呢?"
"在我车上。拿的时候没留指纹,你们找不着。"
对面的捕快"啪"地拍了下桌子:"你少在这儿耍滑头!我问你认不认罪!"
"我认。"周广龙靠在椅背上,"我打的人我认。但是我兄弟不知道这事儿,你们别难为他们。"
审讯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问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周广龙眼皮打架,刚闭上眼就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
"打起精神!去年夏天天河广场的抢劫案,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
"啪"又是一巴掌。
周广龙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被打过很多次,但这回不一样。连鹏递了钱,局子里的人收了,周广龙成了待宰的羊。莫须有的案子全往他头上扣,他咬牙不认,就换巴掌换皮管子。那皮管子叫"小白龙",打在身上闷声响,骨头里面疼,外面却看不出多少伤。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周广龙趴在地上起不来,后背腰上全是黑紫的瘀伤。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后来被人架着扔进了一间小黑屋。铁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有人说:"嘴还挺硬,先晾着吧。"
张春秋没被抓走。他当晚没在旅店,在外面打牌躲过了一劫。等天亮回去才知道兄弟们全让捕快带走了。他蹲在南站出站口抽了一整包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去公用电话亭拨了那个号码。
"大哥,我是春秋。"
电话那头加代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春秋?这么早打来,出什么事了?"
"龙哥出事了。"张春秋的声音在抖,"他被番禺分局抓了,让人打了,大哥你救救他吧……"
加代五分钟之内了解了全部经过。他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给江林拨了个号:"江林,我回一趟广州。广龙出事了,店里你看好。"
左帅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听了一嘴就清醒了:"广龙哥让人抓了?哥我跟你去!"
两个人开车往广州赶。加代一路上把油门踩得飞快,左帅坐在旁边攥着车顶扶手,窗外的风景刷刷往后倒。
铁男的酒吧在沿江路上,白天没什么人。加代把车停好进去的时候,铁男和张春秋已经等在包间里了。
"加代。"铁男站起来握手。
"男哥。"加代握了握他的手就转向张春秋,"春秋,怎么回事,从头说。"
张春秋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从接活打仗到连鹏不给钱,从三个人被内保打了到周广龙一个人去番禺把黄秘书腿打折,末了他低着头:"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你。"
左帅在旁边听完了,"啪"地一拍桌子:"该打!要是我去非崩了他不可!"
"你干啥?"加代瞪了他一眼。
左帅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加代转向铁男:"男哥,番禺分局你有熟人吗?"
铁男摇头:"番禺那边我不熟。加代,你得小心,那地方水浑。"
"我知道了。"加代站起来,"春秋你就在男哥这儿待着。我去趟番禺。"
出了酒吧左帅跟着他:"哥,取多少钱?"
"你先跟我过去,到地方再说。"
两人开着车往番禺赶,到分局门口的时候快中午了。加代把车停在路边,理了理西装领子。左帅要跟着下车被拦住了:"你在车上等我。要是听见枪响就进来。"
"哥……"左帅脸都白了。
"我逗你的。踏实在车上待着。"
加代推门进了分局大楼。一楼值班室坐着个年轻捕快,见有人进来抬头问:"你好,找谁?"
"我找你们局长。"
"您找哪位局长?"
"哪个在我就找哪个。"
"我们李局在。您找他有事?"
"你跟他说,深圳来的富商加代找他。"加代掏了张名片递过去。
捕快接了名片看了两眼,拨通了内线电话:"李局,一楼有个深圳来的富商叫加代,说找您有事。对……好。"他放下电话冲加代点头,"李局请您上去。三楼左拐第一个门。"
加代上了楼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的男人五十来岁,秃顶,戴副金丝眼镜,坐皮转椅里跟个大肚弥勒似的。加代进去的时候他正端茶杯喝茶,抬眼打量了一下来人。
"你好,李局。"加代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李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敢在他办公室跷二郎腿的人不多,这年轻人要么是莽撞,要么是真有底气。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李伟把茶杯放下。
"深圳做钟表生意,还有点别的买卖。"加代微微前倾,"李局,我这人直来直去不爱拐弯。昨晚你们抓的周广龙是我兄弟。您开个价,我把他带走。"
李伟的脸沉下来:"胡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不知道周广龙犯了什么事?你公然到我办公室说这种话,已经是在犯罪。"
"李局,我知道。"加代看着他,眼睛不动,"可我为了兄弟,没办法。您尽管开口,我不还价。"
"放肆!"李伟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我马上叫人抓你!"
"二十万。"加代说。
李伟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万。"加代又说。
李伟的手慢慢落回了桌面。他没说话,端茶杯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石英钟走针的哒哒声。
"李局,"加代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我在深圳有不少买卖,跟广州越秀分局的韩局也认识。我今天一个人来找您,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多了不说,五十万,我孝敬您。"
李伟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你拿五十万当儿戏?"
"打个电话的事。"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拿出大哥大拨了左帅的号,"左帅,去银行取五十万。取完放楼下那辆红色车的后备箱里。"
他转过身看着李伟:"大哥,楼下哪个是您的车?红色那辆?好。"
李伟终于站了起来。他伸出手:"老弟,叫什么?"
"加代。"
"加代老弟,这事我心里有数了。"李伟握着他的手晃了晃,"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谢谢大哥。"加代递上一张写了号码的纸,"到了深圳言语一声,兄弟一定尽心。"
他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到楼下,前后没用十分钟。左帅还没回来,他靠在车旁边等着。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西装扣子扣上,点了根烟。
左帅跑了三个银行才凑齐五十万,回来的时候用一个黑布兜子装着,沉甸甸的。加代让他把布兜子放进了那辆红色车的后备箱。李伟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看着,等后备箱合上了才转身拿起电话。
周广龙被从小黑屋里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后背上的伤疼得他直不起腰,两个捕快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走廊里光很亮,晃得他眯着眼。
"龙哥。"加代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广龙抬起头,看见加代站在冬日的阳光里,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嗓子眼却堵得厉害。
"别说话。"加代上前扶住他,"上我车。去医院。"
后面跟着出来的是张宝军魏启杜连伟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但没受大伤。加代点了点人数,一个不少,全出来了。
周广龙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才醒。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天花板白茫茫的,再一扭头看见加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水正冒热气。
"醒了?"加代把水杯递过去。
周广龙没接水杯,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的伤疼得他龇牙。"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钱……花了多少?"
"别问这个。"加代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放心养伤。能欺负咱们的人还没出生呢,春秋都跟我说了。咱可以没钱,但不能让人欺负,这话哥记住了。"
周广龙别过头去没说话。但他肩膀在抖,加代假装没看见,站起来往门口走。
"哥。"周广龙在背后叫他。
"嗯?"
"连鹏……不能这么算了。"
加代回过头:"你放心。哥替你讨公道。"
加代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压抑的哭声。他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拨了个号码。
"李哥,我是加代。"
"老弟,有事?"李伟的声音不冷不热。
"麻烦您个事,把连鹏的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弟,我不瞒你说,连鹏在番禺有影响力,跟我也认识。你要是找他麻烦,我这关你过不去。"
"大哥放心,我不打他。我就跟他谈谈。"
"你可别给我惹事。"
"我有分寸。您给我号码就行。"
李伟犹豫了一会儿,报了串数字。加代记下来,直接拨了过去。
"连鹏吗?"
"你哪位?"
"加代。周广龙是我兄弟,人已经放出来了你知道吧?"
连鹏的声音警惕起来:"你想怎样?"
"不怎样。见个面聊两句,我现在去你公司,你别跑。"
"你想打我?"
"想打你就不打电话了。"加代把电话挂了,转身往楼梯口走。左帅跟在后面:"哥,真去?万一……"
"他不敢动我。"加代头也不回,"我能从李局手里把人全提出来,他心里有数。"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连鹏公司楼下。大门敞着,像是早就打过招呼。加代带着左帅上三楼,办公室门也开着,里面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连鹏坐在大班台后面,看见加代进来,眼皮跳了一下。加代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深灰西装,但进屋的步子稳当得很,仿佛进的不是别人的地盘。
"加代。"连鹏靠在椅背上,"你在深圳厉害,可这是番禺。"
加代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左帅站他身后。"我了解你。"加代平静地说,"你在番禺有买卖,天河还有个贸易公司,做正经生意也干走私。你大部分的货都是从深圳湾过来的,我没说错吧?"
连鹏的脸色微微变了。"你什么意思?吓唬我?"
"不吓唬你。"加代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条件。第一,你去医院给我兄弟周广龙下跪道歉。第二,拿两百万给他做赔偿。办到了这事算了。"
"不可能!"连鹏拍桌子站起来,"我告诉你,周广龙在广州待不下去了。就算李局长拿捏不了他,我也有的是钱收拾他!"
加代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谁都不让谁。加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连鹏,你看好了。我加代要是三天之内不能让你主动去医院下跪道歉,我跟你一个姓。"
说完转身就走。四个保镖谁都没动,左帅跟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连鹏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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