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一月,深圳宝安区的冬天比往年冷。风吹过庄河北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底下咔咔响,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飞鹰帮的老巢就在这条路中段,一栋三层的旧楼,窗户上还贴着半褪色的春联。可楼里面冷清得很,门口连个看门的兄弟都没了。

陈明志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桌子上摊着几页纸,纸上是飞鹰帮这个月的账目,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帮里的老人德叔。

"明志,找到希波了吗?"德叔问。

陈明志摇头:"电话打不通,他住的地方也让人去了,没人。"

德叔叹了口气:"我听说他在宝安那边开了家夜总会,跟人合伙弄的。你说他是不是让人给算计了?"

"谁算计他?"陈明志的眉头拧起来,"希波在宝安混了这么多年,谁敢——"

他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陈明志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开口:"哪个分局?保安分局?好……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腿撞在桌角上也没感觉疼。德叔扶住他:"咋回事?"

"希波被抓了。"陈明志的声音发干,"说是在他夜总会里搜出两公斤白面,人赃俱获,最少无期。"

德叔的脸也白了:"不可能!希波碰过那玩意儿?他打死都不碰的!"

"有人栽赃。"陈明志抓起外套往外走,"德叔你看家,我去局里一趟。"

可他刚到门口就站住了。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车轮声和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门被撞开的闷响。他往楼下一看,五十多号人呼啦一下涌进了院子,领头的拎着开山刀,刀背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飞鹰帮的人!全都给我出来!"

陈明志认出那人是谁。那是飞鸿帮的曾飞鸿,宝安区这两年起得快,一直跟飞鹰帮不对付。他往回退了一步,冲着办公室里喊了一声:"德叔!把门锁上!"

可来不及了。楼下的人已经冲了上来,脚步声咚咚地踩在楼梯上,像是要把整栋楼都震塌。德叔刚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半扇,曾飞鸿一刀劈在门框上,木头屑迸了德叔一脸。

"老二!"曾飞鸿一脚踹开门,横着刀就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号人,把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陈明志往后靠在桌子边上,手摸到桌角一个扳手攥紧了。

"曾飞鸿,你想干啥?"陈明志压低声音。

"干啥?"曾飞鸿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烟黄的牙,"你飞鹰帮在宝安待了这么多年,也该换换人了。你侄儿陈希波回不来了,你说你一个瘸子,还撑什么?"

陈明志没等他说完,抡起扳手就砸了过去。可他人还没到曾飞鸿跟前,左右两边各扑上来两个人把他架住了。曾飞鸿走上前,刀背抬起来照着陈明志的膝盖就是一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响,像谁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陈明志惨叫一声跪了下去,双手被反剪着,膝盖上的血很快就洇湿了裤腿。曾飞鸿又抬脚踩住他另一条腿,抡起刀背又是一下。陈明志整个人趴在地上了,脸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嘴里全是血沫子。

"拖走。"曾飞鸿把刀往肩上一扛,"看看这楼里还有什么值钱的。"

飞鹰帮这边倒了血霉的时候,陈耀东正在沙井一家地下赌场里对账。他今年二十五,是陈希波的亲侄子,瘦高个儿,脸型跟陈希波有七分像,就是眼神更野些。赌场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都是飞鹰帮的地盘,每个月能从这抽两三万的水。

大驴坐在门口嗑瓜子,胖乎乎的圆脸,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东哥,你说二叔开那夜总会咋样了?我咋心里不踏实呢。"

陈耀东头也没抬:"我叔办事稳当,能有啥事。你少嗑点瓜子,上火。"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不止一台,好几台同时刹住,轮胎擦着地面的响动尖锐地刺进耳朵。大驴噌地站起来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看了两秒就把门关上了,脸色刷地白了。

"东哥!有人!好几十!"大驴的声音都劈了。

陈耀东一把掀翻桌子,从桌底抽出一把片刀。可还没等他冲出去,门就被踹开了,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手里端着五连子,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陈耀东往旁边一闪,枪响了,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上的瓷砖溅起一片碎渣。

"东哥你先走!"大驴抄起旁边的折凳扑了上去,折凳砸在第一个冲进来的人脑袋上,那人晃了晃栽倒在地。可后面的人涌进来像潮水,大驴一个人挡在门口,身上很快就挨了好几刀,后背的血把衬衫洇透了。

陈耀东冲到二楼窗户边,一脚踹开窗框跳了下去。二楼不算高,可落地的时候脚踝拧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他爬起来往车那边跑,后面有人追出来,边追边喊"别让他跑了"。

他钻进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发动引擎的时候手在抖。后视镜里看见四五个人冲出来,后面还跟着两台车。他猛打方向盘挂倒挡,车屁股撞在一根电线杆上咣当一声,保险杠掉了半边。他换挡踩油门往前窜,后风挡玻璃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碎玻璃崩了一后背,尖利的碎片扎进皮肉里。

后面的车紧追不放。陈耀东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引擎发出嘶吼,车速指针往上跳。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的车越来越近,枪声不间断地响着,子弹擦着车身飞过,车门上多了好几个窟窿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车开上了一条熟悉的路,往罗湖方向去的。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加代。

陈耀东抖着手摸出副驾驶座下面的大哥大,按号码的时候指头滑了好几次。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代哥……我是陈耀东。飞鸿帮的人要弄死我……求求你救救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你在哪?"

"我往罗湖开,往你表行那边开!后面有车追我!"

"开过来。我在这儿等你。"

陈耀东挂了电话,把油门又踩下去一截。后面的车还跟着,可他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加代站在表行门口的台阶上,江林从库房走出来递给他一把五连子。左帅已经拎着两把战刀站到了马路中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哥,要不要调人?"江林问。

"来不及了。"加代把五连子端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夹,"耀东已经到了。"

一辆歪歪扭扭的桑塔纳从街角冲出来,车头保险杠耷拉着,后风挡全碎了,车门上好几个弹孔。车还没停稳,陈耀东就推开车门滚了下来,脚踝肿得馒头似的。

紧跟着四台没挂牌的黑色奥迪也拐进了这条街。加代没等他们停稳,端枪朝着头车的风挡玻璃就是一枪。玻璃哗啦碎了一片,司机猛地踩刹车,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了。

车门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下来,手里拎着把武士刺。他身后陆陆续续下来二十多号人,都拿着家伙。瘦高个走到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上下打量加代:"兄弟,我是飞鸿帮阮北学。你把陈耀东交出来,打坏我车的事我不追究。"

加代把五连子往下压了压,枪口还是冲着对面:"人在这儿,谁也带不走。"

阮北学嗤笑了一声:"就你们三个?我打个电话能调百八十人。你一个罗湖的,管宝安的事?识相的让开。"

左帅往前迈了一步,两把战刀交叉在胸前:"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阮北学身后的小弟开始往前涌,加代没再说话,端枪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腿上开了一枪。枪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那个小弟惨叫一声倒下去,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剩下的全停了。加代又朝天开了两枪,火药味儿在空气里散开:"滚。再不走下一枪打脑袋。"

阮北学盯着加代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四台奥迪掉头走了,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加代把枪递给江林,转身扶起陈耀东。陈耀东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靠在加代胳膊上,手还在抖。"代哥……"他嗓子发紧,"飞鹰帮完了。我叔进去了,明志叔让人砍了……"

"进屋说。"

进了表行二楼,加代把陈耀东按在沙发上,让江林拿医药箱来。左帅站在门口守着,刀刃上的血还没擦,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红的光。加代刚给陈耀东的脚踝缠上纱布,电话就响了。

是乔巴。

"哥,飞鹰帮彻底完了。"乔巴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希波让飞鸿帮设局搞进去了,搜出两公斤硬货,人赃俱获。陈明志两条腿让曾飞鸿亲自砍废的,以后站不起来了。陈耀东呢?他没事吧?"

"在我这儿。"加代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陈耀东,"飞鸿帮的人刚走。"

"哥你千万把耀东留住。"乔巴的语气忽然变了,"飞鸿帮这是要赶尽杀绝。他们怕耀东回来报仇。"

"我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我在向西村,手上能拉一百来号人。哥,咱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你得让我去宝安。"

加代沉默了几秒:"明天再说。你先休息。"

挂了电话,加代走进办公室。陈耀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他的大哥大在逃亡路上已经不知道丢哪儿了。加代在他对面坐下:"耀东,你听我说。飞鹰帮的事我知道了,你二叔的事我在想办法,明志那边江林已经去医院看了。"

陈耀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代哥,我要回去找曾飞鸿。"

"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加代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陈耀东盯着加代的眼睛看了几秒,慢慢低下了头。

"在这儿待着。"加代站起来,"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左帅凑过来:"哥,真跟飞鸿帮干?"

加代点了根烟,夹在手指间没抽:"我答应耀东了。你去找乔巴,让他明天一早过来。"

第二天上午乔巴来了,顶着一头乱发,眼底下两片乌青,可眼睛亮得吓人。他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纸上是手画的简图,标着路名和箭头。

"哥,我熬了一宿,想了套方案。"乔巴坐下来指着纸上的图,"庄河北路。飞鹰帮的老地盘,现在让飞鸿帮占了,南北全是死路只能东西走。咱们在这跟他们定点,他们跑不了。"

加代把烟掐了:"你手里多少人?"

"向西村一百个。"乔巴竖了根手指,"昨天我跟陈一峰通过电话了,他说能出四十。一共一百四。分成六队,江林左帅远刚各带二十,我带四十断后路。"

"谁打正面?"

乔巴还没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陈耀东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脚踝上还缠着纱布:"代哥,我去。我要给我叔报仇。"

加代看了他一会儿:"你行?"

"行。"

乔巴在旁边接话:"耀东再把他飞鹰帮剩下的兄弟叫上,凑二十来个打正面。正面得打出气势,让他们以为咱人多。后面五队包抄,他们想跑都跑不了。"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第二根烟。窗外的街面车来人往,阳光照在玻璃窗上晃得人眯眼。他把烟抽了一半摁灭在窗台上:"广龙那边我去叫。"

乔巴愣了一下:"广龙是谁?"

左帅在旁边笑了:"小巴,你不知道。广州有个周广龙,比我还猛。去年番禺连鹏那事儿你记得不?就是他办的。"

乔巴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

加代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响了两声通了:"广龙,哥这边有事。你带兄弟过来一趟,枪也带上。"

"知道了哥。马上到。"

挂了电话加代转过身:"乔巴,你给曾飞鸿打电话约战。就说明天晚上八点庄河北路,让他来。"

乔巴拿起电话拨号之前顿了一下:"哥,怎么说?"

"就说咱有五十人,要干他。"

乔巴拨通了曾飞鸿的号。那边接起来,他开口就说:"曾飞鸿?我是加代兄弟乔巴。代哥让我告诉你,明天晚上八点庄河北路,咱俩掰掰手腕。"

曾飞鸿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五十人打我?你们想啥呢?"

"我知道你人多。"乔巴的声音很平,"但你陈耀东是我兄弟,这仇不能不报。明天晚上你来不来?别怂。"

"行啊。"曾飞鸿的声音变冷了,"我等你。"

乔巴挂了电话冲陈耀东抬下巴:"耀东,你再打一个。骂他,越难听越好。让他觉得是你攒的人要报仇。"

陈耀东拿起电话又拨过去。接通了他张嘴就骂:"曾飞鸿!你爷爷在这儿呢!明天晚上庄河北路,我飞鹰帮还有好几十兄弟,我要给我叔报仇!你等着!"

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乔巴咧嘴笑了:"行了,他信了。"

当天下午周广龙就到了。他带的人不多,张春秋张宝军魏启杜连伟,加上十来个东北兄弟,但个个膀大腰圆一脸凶相。进门的时候张春秋和张宝军每人拎着个黑色棒球包,拉开拉链里面码着八把五连子。

"代哥。"周广龙跟加代撞了下肩膀,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乔巴身上停了停。乔巴冲他点头:"龙哥。"周广龙嗯了一声没多问。

加代把情况说了,周广龙听完把烟头一扔:"正面我去打。我这边兄弟少,但枪多。一接火就先搂他几枪,把阵脚打乱了后面就好办。"

当天夜里飞鸿帮的探子来表行门口转了三趟。表行的门开着,里面五十来号人该喝茶喝茶该打牌打牌,陈耀东坐在正中间拿着沓钱给兄弟们发。探子回了宝安跟曾飞鸿汇报:"鸿哥,看清楚了,最多六十人。耀东在发钱动员呢。"

曾飞鸿挂了电话跟阮北学说:"北学,你说他们真就这点人?"

阮北学推了推眼镜:"陈耀东那边飞鹰帮剩下的兄弟也就这些了,加代罗湖那边能调的人不多。哥,明天多备点人,咱一百三四十,碾也碾死他们。"

第二天晚上七点,庄河北路冷风嗖嗖。飞鸿帮一百三十多号人早早就到了,沿路站了两排,大砍刀片刀钢管在路灯底下反着冷光。曾飞鸿拎着把五连子站在最前面,阮北学缩在队伍后面指挥。

七点半,加代的车到了。周广龙带着张春秋张宝军他们下了车,一共二十来号人,每人手里一把五连子。加代走在最后面空着手,左帅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