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研究员陈青在北太平洋的科考船上哭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她刚拿到博士学位后的第三个月,在南安德烈亚斯断层以西的深水区,亲眼看着一头她追踪了整整四年的雌性虎鲸,在短短十分钟内,改变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建立起来的整个研究框架。
第二次,是在五年之后,在同一片海域,她的导师乔纳森·里德在甲板上跟她说了一句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她花了将近十年研究这些虎鲸,其实始终在绕着同一个她不敢直接面对的问题转圈。
这个问题说起来很简单:
权力,到底长什么样子?
陈青第一次上研究船,是在她博士二年级的夏天,导师是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海洋哺乳动物研究中心的乔纳森·里德教授。
里德是一个矮胖、头发全白的七十岁美国人,说话慢,走路慢,写论文也慢,但是每一个从他实验室出来的博士生都在业内拥有极高的声誉。他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习惯:在带任何新学生做第一次出海考察之前,会先给他们看一段视频。
那是一段1998年拍摄的水下影像,画质粗糙,水色浑浊,画面里是一群游动中的虎鲸。视频大约有六分钟,里德每次放完,都会问学生同样的问题:"谁是这个族群的首领?"
几乎所有的新生,都会指向那头体型最大、胸鳍最高、游动最有力的雄性虎鲸。
里德通常不置可否,把视频关掉,带着学生上船。
陈青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里德沉默地点了点头,把视频关掉。
三个月之后,在北太平洋海域的第一次真正的田野跟踪考察中,陈青拿着标注板,在科考船的甲板上盯着水面上偶尔出现的黑白轮廓,开始试图辨认个体、记录行为。
船上的研究助理是一个叫做塔玛拉的加拿大女生,戴着棒球帽,皮肤晒得很黑,动作极其熟练地操控着水下摄像设备。她是里德实验室的第三年博士生,在船上已经工作了将近两年。
陈青在那天下午,忍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塔玛拉一个问题。
"我们现在跟踪的这个族群,首领是哪一头?"
塔玛拉放下手里的控制器,转过身来看着她,用一种不带任何嘲讽的表情说:
"你说的'首领'是什么意思?"
陈青愣了一下。
"就是……谁做决定的那个。"她说。
塔玛拉想了想,说:"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等你上船够久了,你会发现这个问题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容易回答。"
陈青当时以为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现在回想起来,她知道那是塔玛拉给她的第一课。
她们跟踪的这个族群,编号J群,在北太平洋沿岸的活动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1976年。J群共有二十三头成员,其中包括六头成年雌性、四头成年雄性、若干亚成体和幼鲸。
在陈青接触这个族群之前,已有研究者提出J群的移动决策倾向由雌性主导,但具体的机制始终没有系统性的论证。里德把这个问题留给了陈青作为博士论文方向。
陈青第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最基础的个体识别上。虎鲸的身份辨认依靠背鳍形状和鞍状斑纹的细节差异,每一个个体都不同,需要反复对照照片库,直到真正"认识"它。
J群里,陈青最早认识的,是一头编号J-2的雌性虎鲸,族群里年龄最大的一头,至少六十岁,体型偏瘦,背鳍顶端有一个微小的缺口,是辨认她的最可靠特征。
J-2在已有的研究里有一个非正式的名字:奶奶。
陈青起初并没有特别关注J-2。她更关注的是那四头成年雄性,尤其是其中体型最大、背鳍最高的J-15,她本能地认为,这头雄鲸是最有可能掌握决策权的个体。
塔玛拉从来没有主动纠正她,只是在某些时候,会很轻描淡写地提一些数据。
"J-2今天改变了游向,"有一次,塔玛拉站在陈青旁边,看着水面,随口说,"你等着看,十分钟以内,整个族群的方向会跟着变。"
陈青看了一眼表,把时间记了下来。
九分钟之后,整个J群的游动方向发生了转变,和J-2新的游向完全一致。
陈青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也许只是巧合。"
塔玛拉说:"记录两百次以上,再来告诉我这是不是巧合。"
真正让陈青开始怀疑自己整个研究框架的,是第四年秋天发生的那件事。
那年秋天,东北太平洋的鲑鱼种群出现了反常的南下迁移,导致J群惯常的觅食海域里食物量骤降。陈青的数据显示,族群的整体觅食成功率下降了将近四十个百分点,这对于一个需要维持高能量消耗的族群来说,是很严峻的压力。
她在科考船上记录了连续二十一天的行为数据,发现族群开始出现一些异常——个体之间的贴近行为增多,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焦虑状态下的相互安慰,但也有几次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信息交换。
第二十二天,J-2做了一件在陈青此前的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她独自离开族群,向深水区游去,消失了将近三个小时。
陈青当时的判断是,J-2可能在进行单独觅食尝试。
但J-2回来之后,她做了另一件让陈青来不及反应的事——她回到族群中心,发出了一系列陈青从来没有在J群的声纹档案里见过的叫声序列。
然后,整个族群改变了方向,向南偏西游去,进入了他们此前从未进入过的海域。
陈青跟着船,一直跟到第三天下午,看到J群在那片新海域里,遭遇了一个规模可观的鲑鱼种群。
她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标注板,风把头发吹乱,完全忘了记录。
塔玛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陈青停了一下,说:"她怎么知道的?"
塔玛拉沉默了几秒,说:"这就是我们没法回答的那个问题。"
陈青后来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虎鲸的声纹数据,试图解码J-2那次返回后发出的叫声序列。
研究的结论令人沮丧:现有的分析方法根本不足以精确解析虎鲸的语义信息,声纹序列能够提供的只是统计学意义上的相关性,而非具体的意义。
但在这个过程中,陈青发现了另一件事。
J-2在日常状态下的发声频率,远低于族群平均水平。她的叫声次数是族群里所有成年个体中最少的。
但是有一个例外:当族群面临环境压力或移动决策的关键节点时,J-2的发声频率,会急剧上升,而且发声内容——从已有的可分析部分来看——包含了大量高度重复的声音单元,和族群里其他成员平时使用的模式都不相同。
陈青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里德。
里德听完,问她:"你怎么解读这个现象?"
陈青说:"我目前的推测是,J-2在平常状态下节省声音使用,是为了让自己的发声在关键时刻具有更高的信号辨识度。"
里德停了一下,用他一贯的慢速语调说:"也许吧。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不是节省,而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说话是有意义的?"
陈青怔了一下。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她问。
里德说:"前者是策略,后者是智慧。"
陈青在第五年遇到了一个重要的研究节点——J-2在那年春天产下了一头幼鲸。
这是J-2有记录以来的第七次产仔,也是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因为雌性虎鲸在五十岁以后通常会进入绝经期,将生育完全停止,转而专注于照顾后代群体。
这件事本身并不罕见,但它引发了陈青的一个新的研究方向:绝经后的雌性虎鲸,在族群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相关文献并不多,但已有的研究有一个共同的指向:绝经后的雌性虎鲸,往往是族群里存活最久、经历最丰富的个体,她们储存着族群多年迁徙觅食的"记忆地图"。当环境条件发生变化时,正是这些年长雌性,指引族群前往过去曾经成功觅食的替代海域。
陈青把这个方向整理成了一篇短论文,投给了《自然》杂志的通讯版块。
里德帮她修改稿子,改到最后,只改了题目。
原题目是:《绝经后雌性虎鲸在族群迁移决策中的功能角色》
里德改成了:《谁记得路:虎鲸族群中的知识传承与领导力》
陈青看着新题目,想了很久,才理解里德在改什么。
论文发表之后,陈青接到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采访邀约。
是一家做科普纪录片的制作公司,导演叫萨姆·欧文,是个三十多岁的英国人,非常健谈,在电话里把"这将会是改变大众认知的节目"说了大概七八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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