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深圳街边的榕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得人心里发痒。白小航来深圳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除了跟左帅喝酒,就是在游戏厅里泡着。他蹲在那台街霸机前面,手指头按着摇杆啪啪响,屏幕上的人物一个升龙拳把对手揍飞出去,旁边的左帅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含含糊糊地喊:"漂亮!再来一个!"
乔巴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左帅摸出大哥大接起来,那边乔巴的声音带着笑:"帅子,忙啥呢?"
"打游戏呢,跟小航。怎么了?"
"盐田那边新开了家豪庭酒店,地下带赌场。咱仨今晚没事,过去转一圈呗?代哥跟二哥出去应酬了,正好松快松快。"
左帅转头看白小航,白小航正盯着屏幕跟人叫板,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他妈还打不打?"左帅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乔巴说去赌场,去不去?"
白小航把摇杆一扔,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去呗。来深圳还没玩过这东西。"
三个人约在宝安碰头。乔巴新买的蓝鸟车停在路边,车漆锃亮,在路灯底下反着光。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俩人过来,把烟头一弹:"上车。"
乔巴开车往盐田方向走,沿途经过的地方越来越繁华。深圳九二年的夜比北京热闹得多,路边的霓虹灯牌一个挨一个,红红绿绿的光从车窗外面淌进来,在白小航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纹路。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好半天没说话。
"想啥呢?"左帅问他。
"我在想北京。"白小航把脑袋缩回来,"那边晚上十点街上就没人了,这边这会儿还堵车。"
乔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喜欢就多待一阵子,代哥巴不得你留下。"
豪庭酒店的招牌立在盐田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金色的灯箱字比人脑袋还大,远远就能看见。酒店大堂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白小航一进门就愣住了,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操,北京都没这地方。"
乔巴在前台换了五万多的筹码,三个人往地下走。地下一层才是真正的赌场,入口处有内保把守,扫了一遍他们身上没带东西才放进去。大厅里人头攒动,骰子声、轮盘转动的咔咔声、庄家喊"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沸水。
白小航站在骰子桌前看了两局就明白了规则。三个骰子在骰盅里摇,押大押小,简单粗暴。他把自己那两万四千块筹码全推到了"大"上面,左帅跟着押了,乔巴犹豫了一下也押了大。
骰盅一开,是大。
筹码翻了个倍。白小航的眼睛亮了,他又推了三万出去,还是大。连着赢了五把,他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旁边几个赌客都凑过来看他。
乔巴在旁边帮他算着数:"赢了快二十万了。"
白小航把最后一把筹码推出去:"押大。十万。"
庄家是个穿马甲的瘦子,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筹码山,又看了一眼白小航的脸:"先生,你的朋友都不玩了,你确定要押这么多?"
"开。"白小航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
骰盅揭开,三个骰子两个六一个五。庄家面无表情地把筹码推过来:"十七点,大。"
白小航赢了二十多万。三个人去柜台兑现金的时候,白小航数了五万塞给乔巴,又数了五万塞给左帅:"跟我出来玩,不能让你们输钱。"
左帅推回去:"你自己赢的,拿着呗。"
"拿着。"白小航把钱塞进他兜里,转身往外走。乔巴和左帅跟在后面,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没人注意到身后几个穿黑西装的内保已经盯上了他们。
出了酒店大门上了蓝鸟车,乔巴刚打着火,白小航就忽然说了一句:"后面有车跟着。"
乔巴看了一眼后视镜,果然,两台没挂牌的黑色桑塔纳紧跟在后面,他往左拐对方也往左,他往右拐对方也往右。"刀在后备箱。"乔巴把车速提起来,"一会儿我找个地方停,你俩下车。"
左帅从副驾驶底下摸出一把西瓜刀,白小航也拿了一把。乔巴拐过一个弯,找了个路边空地把车刹住,左帅和白小航推开车门就下去了。
两台桑塔纳也停了,八个穿黑西装的壮汉从车里钻出来,领头的那个足有一米八的个子,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银链子,手里拎着根铁棒球棒。他操着一口粤语味儿的普通话:"把钱交出来,赢的那些二十多万,别让我们动手。"
白小航把刀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哥,我们没带钱,要不你自己来搜?"
光头信了他的话,大摇大摆往蓝鸟车后备箱走。他刚弯腰去掀盖子,白小航手里的刀就出来了,照着光头的肚子连捅三下。刀锋刺进去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光头"啊"了一声往后倒,血顺着他的衬衫淌下来,把那根银链子都染红了。
后面七个内保拎着棒球棒冲上来,左帅迎上去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第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离地飞出去两米多。白小航的招数更刁,棒球棒抡过来他不躲,反而往对方怀里钻,贴身的距离对方的棒子施展不开,他的刀就扎过去了。
不到一分钟,白小航放倒两个,左帅砍倒三个,剩下两个腿软了,扑通跪在地上:"大哥饶命!"
白小航把刀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滚。"
乔巴这时候才从车上下来,叼着烟掐着腰装大哥:"你们也太不懂事了,我这俩兄弟是惹得起的?滚蛋。"
几个人上了车开走,谁都没把这事太放心上。左帅坐在后排还在比划刚才那几刀:"小航你那招怎么练的?往人怀里钻,我怎么就学不会?"
"练出来的。"白小航把刀收进座位底下,"在北京跟人打架打多了就熟了。"
后面的日子照旧。乔巴管着向西村那片,白天去夜总会歌舞厅转一圈收收保护费,晚上就来找左帅和白小航喝酒。三个人喝得昏天黑地,有时候加代忙完了过来看一眼,笑着骂他们"三头酒鬼",也不多说。
那天乔巴是被一个开歌舞厅的老板请去的。新场子开张,老板托人牵线想搭上乔巴的关系,在向西村讨个平安。乔巴换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带了四个保镖坐蓝鸟车去的,一副大哥派头。
饭桌上他拍着老板的肩膀吹牛:"老哥你放心,在向西村有我乔巴在,什么社会流氓来了都不好使。你踏踏实实干你的买卖,钱照赚,出了事我给你摆平。"
他不知道酒店那批人已经找上门了。
李全友是豪庭酒店的赌场经理,那天在赌场被白小航捅了的光头就是他手底下的人。这几天他一直在找那辆蓝鸟车,今天来向西村收账,无意间在村口看见了那台车。
"小崽儿,过来。"李全友把身后的小弟喊过来,"你看看这是不是那天那台车?"
小弟凑近一看,眼睛亮了:"友哥,就是它!"
李全友拿起大哥大拨了个号:"把酒店内保给我调二十个,拿砍刀,来向西村北村口,现在就来。"
不到半小时,二十四个人从两辆商务车上下来了。李全友点了一下人数,加上自己带的七个,一共三十一个。他抬手指着那辆蓝鸟车:"砸了它。"
三十多个人一拥而上,刀砍棍砸,车身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车玻璃碎了一地,车顶被踩得凹下去,后备箱盖被砍得全是白印子。路边的老百姓吓得躲得远远的,有人认出了乔巴的车,撒腿就往饭馆跑。
乔巴正在包间里喝第二杯酒,饭店老板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巴哥,你快下楼看看吧,你那车让人砸了。"
乔巴放下酒杯:"放屁,谁敢砸我的车?"
"真的巴哥!你快去看看!"
乔巴带着四个保镖下了楼,刚出饭店门就看见李全友站在路边,两边三十多个人把路堵了。四目相对,乔巴转身就跑。四个保镖懵了,乔巴已经蹿出去十来米远了,边跑边喊:"快跑!"
背后砍刀追着风就来了。乔巴后背挨了第一刀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血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又跑了几步,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后背火辣辣地疼。他一边跑一边喊:"来人!砍死我了!快来人!"
向西村是他的地盘,这一嗓子喊出来,两边的夜总会歌舞厅就炸了锅了。有人从门里冲出来看怎么回事,看见是乔巴被追着砍,二话不说抄家伙就上了。三五成群地汇聚过来,不到两分钟就聚了五六十号人。
乔巴回头看见自己人来了,捂着后背嘶吼:"给我干他们!"
五六十号人喊了一声就冲上去了。李全友没想到一个向西村能冒出这么多人来,赶紧喊撤,三十多个人扭头就跑,上车的时候一个内保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就蹿出去了。车屁股冒着黑烟跑了,后视镜撞在电线杆上碎成几片也没停。
乔巴被人扶着往医院送,后背全是血。他躺在救护车担架上拨了加代的号,声音虚弱得跟断气似的:"哥……我是乔巴……我让人砍了……可能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加代当时正在跟一个大客户谈三百万的表行订单,对面坐了四个人,合同都摊开在桌上了。他听了电话里乔巴的声音,把合同一合站起来道歉:"不好意思,家里出急事了,让江林陪你们,我处理完马上回来。"
出门发动汽车往医院赶的时候,他先给左帅打了个电话:"帅子,乔巴出事了,在医院说快不行了,你先等我信。"
加代到医院的时候推门进去,看见乔巴趴在病床上,四个特护围着他转——一个在喂橘子,一个在换纱布,一个在给他挂衣服,忙得团团转。乔巴嘴里塞着一瓣橘子,看见加代进来赶紧吐出来:"哥!"
加代走过去坐在床边,又气又心疼:"别装了。到底怎么回事?"
乔巴把橘子咽了:"前几天我带帅子和小航去盐田豪庭酒店的赌场玩,赢了二十多万,被赌场的人追着砍。小航和帅子把他们打了。今天他们记着我车牌号了,来向西村把我车砸了,还砍了我五六刀。领头的姓李,别人叫他友哥。"
"谁砍你都不行。"加代拿出电话打给江林,"你有没有豪庭酒店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拿到了号码,加代拨过去:"找你们李经理。"
等了几分钟,那边一个声音接起来:"我是李全友,哪位?"
"加代。"
"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认识乔巴吧?今天在向西村砍他砸他车的是不是你?"
李全友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个地痞啊,砍了就砍了。你替他出头?"
"他是我弟弟。你说让他别装,再去豪庭酒店就废了他?"加代的声音冷下来,"我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牛。你等着,我过来。"
"有病。"李全友把电话挂了。
加代站起来冲乔巴点了点头:"兄弟,以后别再说快不行了这种话。你跟哥一天,哥就护你一天。"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打电话给向西村的兄弟,让他们村口集合。"
乔巴趴在床上红了眼眶,拨了二虎子的号:"二虎子,带兄弟去向西村村口集合,拿好家伙,我哥要过来。"
加代在去向西村的路上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陈一峰:"一峰,我兄弟被盐田豪庭酒店的人砍了,你带人到向西村村口集合,帮我讨个公道。"第二个给左帅:"你自己过来,别带小航,他是闫京的人,别麻烦他。"第三个给徐远刚:"回表行拿那两把五连子,去向西村村口等我。"
加代到向西村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九十多号人。左帅来了,白小航也来了,站在左帅旁边一脸不高兴:"哥,你咋不叫我?还拿我当外人?"
"哥错了。"加代拍了拍他肩膀,目光扫了一圈。
陈一峰带着四五十号人坐着十台出租车也到了,下车就喊:"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徐远刚开了加代给他买的老普桑,把车停在路边,从车里拎出两把五连子。加代接了一把,白小航伸手想拿另一把,徐远刚没给,自己留下了。
一百三十多号人,分乘五十多台车,浩浩荡荡开往盐田。车队到了豪庭酒店门口,一字排开,车门同时推开,一百三十多号人拎着家伙下了车。加代拎着五连子走在最前面:"把酒店门口围了,谁都不让进出。"
兄弟们立刻散开堵住了各个出口,门口的服务员吓跑了好几个。加代带着左帅白小航陈一峰徐远刚走进酒店大厅,往真皮沙发上一坐,五连子杵在地上:"把你们李经理叫来。"
李全友带着十多个内保从地下赌场上来了。他看见加代身边只有几个人,胆子又壮了:"谁找我?这是豪庭酒店,闹事没好果子吃,我们老板袁斌不是好惹的。"
加代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一个内保的大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血在地上洇开一片。李全友的脸唰地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加代用枪指着他的方向:"过来。"
这时候一个服务员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李全友的嘴唇哆嗦起来——门口围了一百多号人。
"跪下。"加代看着他,"我数到三。一,二——"
李全友跪下了。加代抬头看他身后那十几个内保:"你们也跪。"
陈一峰配合着朝天花板开了一枪,水晶吊灯哗啦碎了一片,碎片落在那群内保头上。十个人扑通扑通全跪下了,只剩腿上中枪那个还躺着。
"我叫加代。"加代翘着二郎腿,"乔巴是我弟弟,你不该砍他。今天我来办两件事:第一打你,第二砸你酒店。"
李全友跪在地上磕头:"哥!我错了!赔多少钱都行!别砸酒店!"
"钱我不缺。"加代冲陈一峰抬下巴,"一峰,让兄弟们进来砸,别伤人。"
陈一峰朝门口一挥手,一百三十多号人涌进大堂开始砸。屏风推倒了,沙发用刀划开了,五米多长的大理石吧台被镐把敲断了,鱼缸砰地碎了,水漫了满地,几条金龙鱼在地板上扑腾。徐远刚朝鱼缸补了一枪,水花溅了三米多高。
李全友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血从耳朵后面淌下来滴在地板上,他也不敢擦。加代把枪口顶在他脑门上:"别说话,不然崩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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