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一月底的北京,离小年还有三天。东城那条胡同里已经有人家开始放炮了,零星的二踢脚在巷子深处炸开,声儿闷闷的像蒙着层棉被。加代把从深圳带回来的两个大行李箱推进院子里的时候,老父亲正蹲在门口磨菜刀,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好几秒才认出来。

"回来了?"父亲把菜刀在围裙上蹭了蹭。

"回来了。爸,过年好。"加代蹲下来,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蚕丝唐装,"给您买的,试试合不合身。"

父亲接过那件衣服,料子在冬天的阳光底下泛着柔光,他摸了摸,没往身上穿,只是折好了抱在怀里。"进屋吧,外头冷。"他说完转身先走了,加代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左帅站在胡同口帮戈登和哈生搬东西,那辆红色桑塔纳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光是大哥大就装了五个。戈登拎着两个编织袋往院里走,路过加代身边低声说了句:"代哥,晚上天上人间,我安排。"

"年初二再说,这几天我陪陪我爸。"

加代这个春节过得简单。每天早起陪父亲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帮着他择菜剁馅,爷俩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肉的香味从早晨飘到晚上。左帅也懂事,嘴甜,一口一个"叔"叫着,把老爷子哄得笑呵呵的。戈登哈生隔三差五来拜年,进门就磕头,老爷子拦都拦不住。

"你们这些孩子,跟我还这么客气。"老爷子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全是光。

年三十晚上是加代家最热闹的时候。院子里的电视机搬到了堂屋,胡同里的邻居都凑过来看春晚,板凳从屋里一直摆到了门槛外面。加代把深圳带的茅台开了两瓶,酒香混着饺子的热气在屋里飘着。过了十二点,他跟左帅跪在地上给父亲磕头拜年,老爷子从兜里掏出两摞钱,给俩人一人五千。

"不管你们在外面多本事,在我这儿还是孩子。"老爷子把钱塞进加代手里,手劲儿挺大,"拿着。"

加代攥着那摞钱,嗓子眼堵得慌。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左帅——这小子父母都没了,每年过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加代把左帅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揽了一下,说:"爸,往后帅子也跟咱一块过年。"

"那敢情好。"老爷子又给左帅倒了一杯酒,"多一个人过年,热闹。"

年初二下午,戈登和哈生又来了。四个人在加代家打了会儿麻将,五点多的时候戈登把牌一推:"走,天上人间,我安排。代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别老窝在家里。"

"行,去就去。"加代站起来跟父亲打了声招呼,四个人开着哈生借来的那辆桑塔纳往朝阳区走。

天上人间门口的霓虹灯已经亮了,金色的大字在冬天的暮色里格外扎眼。门口停满了车,最次的是普桑,好的有奥迪有凌志,还有两辆没挂牌的加长红旗。加代几个人进门的时候,大厅里正热闹着,舞台上有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在唱《潇洒走一回》,嗓音敞亮,台下叫好声一片。

经理认出了加代,一路小跑过来:"代哥!过年好!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过年好。"加代拍了拍他肩膀,"给我安排个包房。"

"代哥真不巧,包房全满了。您几位先在一楼卡包坐会儿,半个钟头左右我给您腾出来一间总统套,您看成不?"

"行。"

四个人在舞台正前方找了个卡包坐下。服务员端上果盘和酒水,加代看了一眼那瓶皇家礼炮,冲服务员点了下头:"一人赏五百。"

九二年的五百块够普通人家过一个月。服务员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连声道谢,转身就跑去后台传话。台上唱歌的女歌手听说"加代来了",歇场时特意跑下来敬酒,加代不认识她,但还是赏了一千。

没多大会儿,天上人间看场的夏宝庆就过来了。这人是新疆出来的,一米八的个头,膀大腰圆,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背心的内保。他一进门就咧着嘴冲加代伸手:"代哥!咋不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好给你安排。"

"庆哥,过年好。"加代站起来跟他握手,"这不是临时起意,没敢麻烦你。"

"麻烦啥?你来了就是给我面子。"夏宝庆坐在加代旁边,拿起桌上的皇家礼炮给自己倒了一杯,"兄弟,我在北京混这么多年,能让我当朋友的不多。你算一个。往后在北京有事,你吱声,这一片我罩得住。"

"有庆哥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加代把酒干了。

他转头冲左帅扬了扬下巴。左帅站起来把随身带的皮包拉开,里面码着十来万现金,都是刚从银行取的。加代说:"给台上演出的每人赏一千。"

左帅扛着包往后台走,沿途看见演员就往人手里塞钱。台上的主持人看见了,举着麦克风喊:"感谢代哥!今天能迎来代哥,是咱们天上人间的荣幸!"台上三十多号人齐刷刷朝加代这边鞠了一躬。

加代又看向夏宝庆:"庆哥,你这儿有多少内保?"

"二十五六个吧,一个月就几百块钱工资。"夏宝庆叼着烟。

"那以你的名义给他们一人赏一千。跟着你打打杀杀不容易。"

夏宝庆愣了一下,拿对讲机喊了一嗓子:"所有内保,一楼集合。"

不到两分钟,二十五六个穿黑背心的汉子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在卡包前面站成一排。夏宝庆指着加代说:"叫代哥。"

"代哥!"二十多个人的声音把台上的歌声都盖过去了。加代站起来每人递了一千,挨个拍了拍肩膀:"好好跟着庆哥,我下次来还给你们发钱。"

内保们拿了钱道了谢散了,夏宝庆拍着加代的肩膀说:"兄弟,你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你加代的事,就是我的事。"

正说着呢,大门外进来七八个人,打头的那个光着膀子套了件貂皮大衣,胸口纹着一头呲牙的豹子。后面跟着的小弟个个膀大腰圆,进门就嚷嚷着要总统套。服务员赶紧迎上去:"象哥,包房满了,您先坐一会儿,十分钟就能腾出来一间。"

大象没理服务员,一屁股坐在加代旁边的卡包,翘着二郎腿跟兄弟们吹:"一会儿河北来几个老板谈事,让他们看看咱在北京的排面。"他的声音大得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夏宝庆回头打了个招呼:"象哥,过年好。"

大象瞥了一眼加代这边:"宝庆,你搁这儿喝酒呢?跟谁?"

"我好哥们,加代。"

"加代?"大象上下扫了加代两眼,嘴角一撇,"就那个跟潘葛在后海叫板的?小白脸似的,靠娘们起来的吧?"

加代没说话,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夏宝庆赶紧打圆场:"象哥,大过年的别瞎说。"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经理跑过来说包房收拾好了。大象噌地站起来:"那包房我要了!我哥们马上到!"

"象哥,这包房是代哥先订的——"

"让他再等会儿!"大象一挥手,身后的七个兄弟全站了起来,"谁跟我争我容易翻脸。"

加代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来走过去。戈登想拉他没拉住,加代走到大象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大象坐着他站着,加代低头看着他说:"大哥,出来玩得讲个先来后到吧?这包房我等了快一个钟头。"

"你懂什么?我在天上人间就没等过。"大象翘着腿,仰着脸看他,"这包房你做不了主。一会儿收拾好了,你敢上去试试?"

"我再问你一遍,"加代的声音不大,"包房让不让?"

"不让——"

加代的手抄起了桌上的啤酒瓶。他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条斯理的,可等大象反应过来的时候,啤酒瓶已经砸在他脑门上了。玻璃"哗啦"碎了一片,酒沫子混着血往下淌,大象"嗷"了一嗓子捂着头倒在了沙发上。

大象的兄弟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左帅从加代身后闪出来,挡在加代面前,眼睛扫了一圈。第一个冲上来的小子举着啤酒瓶还没够到左帅的脸,就被左帅侧身躲开,一拳砸在下巴上——那小子眼睛一翻白,直挺挺地栽了下去。第二个第三个接着上,左帅抄起两个啤酒瓶磕碎了,拿着瓶碴子往第一个人肚子上捅了一下,那人捂着肚子就蹲下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大象的七个兄弟倒了仨,剩下四个拎着瓶子却不敢往前凑了。夏宝庆赶紧上来拦着:"别打了!象哥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代哥你们上楼,我一会儿给象哥再腾一间。"

加代没再看大象,转身往楼上走。上了三节台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象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记住了,"加代说,"我回北京,比你好使。"

大象等加代上了楼才掏出电话。他先给西直门的兄弟打了过去:"都他妈给我拿上片刀来天上人间!能来多少来多少!"又拨了蓝海的号,"蓝海,我在天上人间让人打了,你带人来帮我。"

蓝海在电话里冷笑一声:"加代是吧?上回帮潘哥没整着他,这回正好一块算。"

大象又拨了第三个号,这回是打给宋建友的:"友哥,我在天上人间让加代打了,夏宝庆还帮着外人。你得出面啊!"

宋建友沉默了几秒:"你等着,我过去看看。"

宋建友来的时候带了四十多个兄弟,还喊上了走庆和鲁哥,三伙人汇合,一百多号人把天上人间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加长红旗没挂牌,停在正门口,宋建友穿着米灰色风衣从车上下来,嘴里叼着雪茄。夏宝庆带着内保出来挡在门口,看见宋建友,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大哥的大哥,惹不起。

"宝庆,过年好。"宋建友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大象说在你这儿挨了打,你还帮着外人。去把加代叫下来,我跟他聊聊。"

夏宝庆还想解释,宋建友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别废话。你不叫他下来,我自己进去找。"

夏宝庆没法子,转身上了楼。推开总统套的门时,加代正端着杯酒跟戈登哈生说话,看见夏宝庆脸色不对,把酒杯放下了。

"庆哥,怎么了?"

"宋建友带了一百多号人把门口堵了,要你下去。兄弟你从后门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黑压压一片人头,路灯底下能看见片刀的寒光反来反去。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了白小航的号。

"小航,我在天上人间让宋建友带人堵了,你能过来不?"

"哥你等我!马上到!"白小航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大勇跟我一块!"

加代挂了电话,拍了拍夏宝庆的肩膀:"走,下去看看。"

天上人间门口,宋建友叼着雪茄站在台阶下面,大象捂着脑袋缩在他身后,脑袋上缠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宋建友看见加代出来,把雪茄拿在手里:"加代,大象是我弟弟,你打了他,得有个说法。我给你两条路:要么鞠躬道歉,赔二十万;要么我把你打残,下半辈子坐轮椅。"

加代站在台阶最上面,往下看了一眼宋建友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头,又看了看宋建友的脸:"我要是两条都不选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宋建友一挥手,"拽走,给我打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