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四十厘米高,一尊小铜人,把古希腊、塞人、乌孙、战神阿瑞斯全牵了出来。
他跪在新疆博物馆的展柜里,双臂向前伸着,手上各有一个小孔,像是曾握着缰绳、兵器,或某种礼仪用具。
最惹眼的不是脸。
是头上那顶帽子:宽檐、尖顶,顶端还向后弯出一道钩形物。
这顶帽子,后来成了谜眼。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伊犁河谷东部,新源县七十一团一带,巩乃斯河南岸的土墩墓旁,出土了这件青铜武士俑。
一同进入人们视线的,还有三足铜釜、铜铃、兽纹铜环一类器物。
东西不多,却很硬。
可麻烦也从这里开始。
早先有人把它往乌孙身上靠。
也有人看它高鼻深目、头戴尖帽,认为它是塞人武士。
后来,另一种更抓人的说法来了:这不是普通草原人,可能是古希腊、马其顿战士,甚至有人把它说成战神阿瑞斯的形象。
这就热闹了。
一个伊犁河谷的青铜小人,难道真能证明亚历山大之后的希腊化战士到过北疆?
先看他自己。
这尊武士俑上身袒露,双目前视,鼻梁高,面部轮廓分明,双腿作跪姿或蹲跪状,双臂平伸。
他不是中原礼制里的跪坐俑,也不是秦汉墓葬里那类整齐列队的陶俑。
他更像草原上的人。
手孔尤其关键。
如果双手原本握着物件,那它很可能不是单纯站立供看的雕像,而是和车、马、祭祀器具或武装形象有关。
这不是闲笔。
但那顶帽子,还是绕不过去。
支持“塞人说”的人,看见的是尖顶帽。
这条线,最顺。
可偏偏它不够满。
因为这尊武士俑头上的东西,不只是尖帽。
它有宽大的圆形帽檐,还有向后弯出的钩状物。常见的草原尖顶帽,多是高而尖,帽檐并不这样外展,也没有这种从帽顶牵到后背的弯钩结构。
这就让“希腊头盔说”钻了进来。
希腊化世界里,确实有带宽檐的头盔。马其顿骑兵、希腊化王国的钱币和雕像上,也能看到一些带盔缨、宽檐或造型外张的头盔形象。
乍一看,很像。
但只要把帽子拆开看,问题就出来了。
希腊化常见的宽檐头盔,不具备这尊武士俑那样明显的尖顶;草原尖帽有尖顶,却又没有那样宽大的圆檐和弯钩。
两边都像一点。
两边又都不完全像。
更大的问题在时间和地点。
亚历山大东征没有打到伊犁河谷。后来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中亚、阿富汗一带,并向南亚扩展。即便承认希腊化势力或商路影响曾抵近新疆,也更多会让人想到西域南道、帕米尔以东一些区域。
伊犁河谷在北边。
远着呢。
再看年代。
这尊青铜武士俑多被放在战国前后,常见说法是距今约二千五百年,或公元前五世纪至前三世纪范围内。
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真正兴起并东向活动,大体已到公元前三世纪以后,尤其公元前二世纪更明显。
时间对不上。
地点也对不上。
这两道门一关,“马其顿士兵到过伊犁”的故事就站不稳了。
那“战神阿瑞斯”呢?
更悬。
这个说法通常把黑海一带斯基泰人崇拜战神的材料,挪到伊犁河谷塞人身上,再把武士俑解释成阿瑞斯像。
听上去很刺激。
可伊犁出土的这批青铜器,动物纹、祭器性质很浓,和当地草原人群的祭祀、信仰、身份象征更贴近。它首先是伊犁河谷考古语境里的东西,不是希腊神庙里搬来的神像。
把一个青铜武士说成受希腊化艺术影响,尚可讨论。
把他直接说成阿瑞斯,就走远了。
真正可靠的答案反而没那么传奇:他大概率表现的是公元前伊犁地区的塞人或与塞人相关的游牧武士形象。
但这不等于他“普通”。
他的帽子,可能正是伊犁河谷当地人群吸收草原、西亚、中亚多种因素后,形成的一种特殊帽式或盔式。
这比“希腊士兵来新疆”更有价值。
因为它说明,早在张骞凿空西域之前,天山南北、伊犁河谷、欧亚草原之间,就已经有流动的人、技术、图像和信仰。
不是一支希腊军队忽然走到新疆。
而是无数更慢、更长、更复杂的交流,先走到了这里。
展柜里的青铜武士不会说话。
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两臂向前,宽檐尖帽压在头上,空空的手孔对着玻璃外的人。
谜底不在希腊神话里。
就在伊犁河谷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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