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科刚转正,市委书记在全市大会上说:这个人调到组织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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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苏槿,你把妈接过去住三个月吧。”

饭桌上,马旭说这句话时,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排骨。

苏槿刚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

汤碗烫得她指尖发红。

婆婆钱桂芬坐在主位,眼皮一抬。

“我不去她那破宿舍。”

小叔子马腾笑了一声。

“嫂子现在不一样了,正科了,单位肯定给安排好房子吧?”

苏槿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她没坐。

她早上六点从乡里赶回市区,下午参加任前谈话,晚上又被马旭一个电话叫回家,说一家人吃顿饭。

她以为是庆祝。

进门才发现,桌上的菜是她买的,厨房也是她收拾的。

钱桂芬看她站着,皱了眉。

“你愣着干什么?坐啊。正科干部了,还等我请你?”

马旭把排骨放进马腾碗里。

“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方便。小腾最近要准备考试,家里不能吵。你那边离医院近,正好。”

苏槿看向马旭。

“我那是单位周转房,一室一厅,按规定只能我本人住。再说我下周要驻村复查,夜里常不在。”

马腾立刻放下筷子。

“嫂子,你现在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妈当年给你们带了三年孩子,你就这么报答?”

苏槿喉咙一紧。

孩子两个字,像一根旧刺。

她和马旭结婚九年,没有孩子。

不是她不想要。

三年前,她查出卵巢囊肿,需要手术。医生让她休息半年。钱桂芬当着病房里人的面说:“女人不能生,光会考试有什么用?”

那天马旭没吭声。

他只是把缴费单塞给苏槿,说单位有事。

钱桂芬现在却把碗往桌上一顿。

“你别拿规定压我。我老太太又不是去享福,我是去照顾你。你一个女人,升了官更要有人盯着,别在外头野了心。”

苏槿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烫红。

她没有争。

她知道,只要一争,马旭就会叹气。

然后说:“你现在级别上来了,脾气也上来了。”

马旭果然开了口。

“苏槿,妈就是嘴直。你别每句话都往心里去。”

门铃响了。

马腾跳起来去开门。

“肯定是我女朋友。”

门一开,一个姑娘拎着水果进来。

她穿着米色大衣,妆很淡,看见苏槿,客气地叫了一声:“嫂子。”

钱桂芬马上换了脸。

“哎哟,小冉来了,快坐快坐。苏槿,去拿干净杯子,给小冉倒热水。”

苏槿转身去厨房。

水龙头下,她把杯子冲了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

马腾压低声音:“妈,明天别忘了跟嫂子说,我报名那个单位,资格审查要工作经历证明。她在机关认识人,帮我打个招呼。”

钱桂芬说:“放心。她吃我们马家的饭,这点事还敢不办?”

马旭咳了一声。

“别说得那么难听。她不是那种人。”

苏槿的手停住。

下一秒,马旭又说:“不过能帮就帮。小腾要是进了体制,以后家里也省心。”

杯沿碰在水槽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赵冉走进厨房。

“嫂子,我来帮你。”

苏槿摇头。

“不用,外面坐吧。”

赵冉看了她一眼,忽然把声音放低。

“嫂子,你手烫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小小的烫伤膏。

“我妈常备这个。你抹点。”

苏槿怔了一下。

很久没人这样看见她了。

她接过来,说:“谢谢。”

赵冉没走。

她看着厨房门口,像是忍了又忍。

“嫂子,我今天来,是想退婚。”

苏槿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

客厅里钱桂芬还在笑。

“小冉啊,阿姨跟你说,等小腾考上了,你们就把婚事办了。我们家苏槿现在是正科干部,你爸妈也放心吧?以后有什么事,一家人好说话。”

赵冉脸色白了。

苏槿把杯子放稳。

“你想好了?”

赵冉点头。

“他让我把我爸的拆迁款先拿二十万出来,说他考试要报班,还说等你帮他进了单位,他就还我。”

苏槿没有说话。

赵冉苦笑。

“我问他,要是进不去呢。他说嫂子一句话的事,不可能进不去。”

苏槿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端着水出去。

钱桂芬还在安排。

“小冉,你可别学那些不懂事的姑娘。女人嫁人,关键是看婆家有没有人扶。我们家现在就有。”

苏槿把杯子放到赵冉面前。

赵冉站起来。

“阿姨,我今天是来把话说清楚的。我和马腾不合适。”

客厅瞬间静了。

马腾的脸涨红。

“赵冉,你什么意思?”

赵冉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到桌上。

“这是上次您给我的见面礼,两千块,我没动。还有马腾转给我的520,我也退回去了。”

钱桂芬脸上的笑僵住。

“你嫌我们家?”

赵冉声音不大。

“我只是觉得,婚姻不能靠别人铺路。”

马腾一拍桌子。

“你少装清高!你不就是怕我考不上吗?”

苏槿看见马旭皱起眉。

她以为他会劝。

可马旭转头看她。

“苏槿,你跟小冉解释一下。小腾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刻,苏槿忽然觉得很累。

她在基层干了十二年,调解过拆迁纠纷,处理过信访积案,半夜陪失独老人去医院,也被群众堵过办公室。

她以为回到家,至少能喝口热汤。

可这个家只把她当一张可以盖章的纸。

苏槿说:“我解释不了。”

马旭愣住。

钱桂芬尖声问:“你说什么?”

苏槿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

“机关录用有程序,资格审查有规定。我不能,也不会替任何人打招呼。”

马腾冷笑。

“刚转正就拿腔拿调。你别忘了,当年你考到乡镇,是谁家给你住的?”

苏槿抬眼。

“那间地下室,我每月交了八百房租。”

钱桂芬的脸沉下去。

“你现在算得这么清?”

苏槿没答。

她弯腰去拿包。

包里那个旧蓝皮笔记本露出一角。

那是她用了多年的工作本,封皮磨得发白。

马旭眼尖,一把按住她的包。

“先别走。”

苏槿看着他的手。

“放开。”

马旭声音低了些。

“明天全市干部大会,你别闹情绪。秦主任说了,你这次能转正,是组织照顾基层女干部。你该懂感恩。”

苏槿心里一沉。

主任,秦怀礼。

她在市信访办跟班学习半年时的分管领导。

也是把她三年台账拿去汇报,却从来不让她在材料上署名的人。

苏槿慢慢把包抽回来。

“我懂。”

马旭松了口气。

她又说:“所以我明天会准时参会。”

她转身要走。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短信。

“苏科长,明早大会结束后别急走,有人要看你那本蓝皮本。”

苏槿停在门口。

身后,马腾还在骂赵冉不识抬举。

而她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第2章

苏槿没有回马旭家。

她坐末班公交回到单位周转房时,已经晚上十点四十。

楼道灯坏了半截。

她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电饭锅。

窗台上放着半盆快蔫的绿萝。

苏槿把包放下,先把蓝皮本拿出来。

旁边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得没牙。

那是青石镇大暴雨那年。

苏槿刚任副科,负责灾后安置。

晚上十一点,村里有人打电话,说独居的罗婆婆还在山脚旧屋里。

镇里男干部有的去转移群众,有的去抢险。

苏槿套上雨衣就跟村干部往山里走。

马旭当时给她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电话接通,他劈头盖脸地问:“你到底回不回来?我妈发烧了。”

苏槿踩在泥水里,气喘得厉害。

“我让社区医生去看了,退烧药也买了。山脚还有老人没出来,我现在走不了。”

马旭冷笑。

“你对外人倒是上心。”

那一晚,她背着罗婆婆走了两公里。

回到镇上,腿一直抖。

第二天上午,她赶回市区。

钱桂芬坐在沙发上吃瓜子。

体温三十六度八。

她看见苏槿裤腿上的泥,第一句话是:“你昨晚跟哪个男人在外头跑了一夜?”

苏槿没解释。

她把药单放在桌上。

“医生说是普通感冒。”

钱桂芬把药单扫到地上。

“我儿子娶你有什么用?家里有事,你永远排最后。”

那时候,邻居赵姨正在门口倒垃圾。

她脾气硬,嘴也不饶人。

“钱桂芬,你发烧还能嗑瓜子,苏槿泥里跑一夜,你也好意思骂?”

钱桂芬瞪她。

“关你什么事?”

赵姨把垃圾袋一扎。

“我看不过眼。”

后来赵姨把苏槿拉到自己家。

她煮了一碗姜汤,嘴上还骂。

“你也是傻。工作要干,命也要留。别人说两句,你就当圣旨?”

苏槿捧着碗,眼泪掉进姜汤里。

赵姨把纸巾扔给她。

“哭什么?要哭也别让他们看见。”

那是苏槿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没人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姨。

“到家没?”

苏槿说:“到了。”

赵姨在电话里哼了一声。

“钱桂芬刚才在楼下嚷嚷,说你升了官就不认婆家。你听见也别回头。”

苏槿低声说:“赵姨,我是不是太硬了?”

“你硬个屁。”

赵姨嗓门压低了点。

“你要真硬,就不会结婚九年还把工资一半打回那个家。你不是没脾气,你是老想着别让马旭难做。”

苏槿沉默。

赵姨说中了。

她父母早逝。

大学毕业那年,她一个人带着行李来这座城市考试。

那时马旭追她,温和,体贴,会在她加班时送一碗热面。

他母亲嫌她没娘家,马旭挡在她前面。

“我娶的是人,不是她家。”

这句话,苏槿记了很多年。

所以钱桂芬第一次阴阳怪气,她忍了。

马腾借钱不还,她忍了。

马旭把她辛苦攒下的买房首付拿去给马腾开奶茶店,她也只是关起门哭了一夜。

那笔钱有十二万。

马旭说:“小腾是我弟,创业就是这几年。我们还年轻,以后再攒。”

奶茶店半年关门。

钱桂芬说:“投资哪有稳赚的?一家人别计较。”

苏槿没有娘家可回。

她那时还没有转正,乡镇考核压力大,离婚对她来说不只是感情破裂,也意味着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家没了。

她怕。

怕一个人生病没人知道。

怕深夜回到空房子,连灯都没人给她留。

更怕自己承认,那个曾经护过她的马旭,已经慢慢不见了。

赵姨在电话那头叹气。

“明天大会,你带上蓝皮本。”

苏槿心头一跳。

“您也知道短信的事?”

赵姨安静了两秒。

“短信是我让人发的。”

苏槿坐直。

“谁要看?”

赵姨说:“你先别问。有人最近在查青石镇那几件积案的办理过程。秦怀礼在汇报里说,都是他统筹推动的。”

苏槿握紧手机。

“材料确实是他报的。”

“材料是他报的,活是谁干的?”

赵姨的声音冷下来。

“我退休前见过太多这种人。下头人跑断腿,上头人拿成果。你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会一次一次把你的名字擦掉。”

苏槿看向桌上的蓝皮本。

本子里有每一次入户时间、每一户诉求、每一次协调会参加人员。

有些是她随手记的。

有些是群众按手印确认的收条。

她一直留着,不是为了告谁。

只是怕时间久了,自己忘记那些夜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姨又说:“你别怕。明天只要照常参会,不主动冲,不抢话。有人问什么,你如实说。”

苏槿问:“赵姨,您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边传来杯盖碰桌子的声音。

赵姨骂道:“因为我眼睛没瞎。”

苏槿笑了一下,眼眶却热了。

“还有一件事。”

赵姨语气忽然严肃。

“马旭今晚是不是提秦怀礼了?”

苏槿怔住。

“您怎么知道?”

“秦怀礼这两年想进班子,最缺一份拿得出手的基层治理成绩。你那本本子,正好能证明很多事不是他亲自做的。”

苏槿指尖发冷。

“他不会知道本子在我这里吧?”

赵姨说:“未必不知道。你以前在办公室写材料,常把本子放桌上。马旭也知道你有这个习惯。”

窗外有车灯扫过墙面。

苏槿忽然想起,今晚马旭按住她包的手。

不是留她吃饭。

是看见了蓝皮本。

电话还没挂。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一下。

两下。

很轻,却很急。

苏槿没有出声。

门外响起马旭的声音。

“苏槿,开门。秦主任想跟你通个电话。”

第3章

苏槿站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赵姨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声音。

她立刻说:“别开免提,别挂。把手机放口袋里。”

苏槿照做。

门外,马旭又敲了两下。

“我知道你在。楼下门卫说你回来了。”

苏槿把蓝皮本塞进抽屉,又觉得不妥。

她拉开衣柜,把本子放进一件旧羽绒服内袋。

那件衣服是她在青石镇穿了五年的,袖口磨得发亮。

做完这些,她才打开门。

马旭站在楼道里。

他手里拿着一袋小笼包。

“没吃饭吧?”

苏槿看着那袋包子,喉咙哽了一下。

从前马旭就是这样。

吵完架,会买她爱吃的小笼包。

不道歉。

只把东西放在桌上。

好像她接了,事情就过去了。

苏槿没有让开。

“有事就在门口说。”

马旭皱眉。

“夫妻之间,你非要这样?”

“你身后还有谁?”

马旭的脸僵了僵。

楼梯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秦怀礼走了上来。

他四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色夹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小苏,还没休息啊?”

苏槿站直。

“秦主任。”

秦怀礼摆摆手。

“私下里别这么生分。你这次转正,组织上也是看见了你的辛苦。明天大会之后,市里要做个基层治理经验交流,我想借你手头一些原始资料。”

苏槿问:“哪些资料?”

秦怀礼笑意不变。

“就是你平时记的工作笔记、入户台账,还有青石镇那几个老案子的过程材料。放心,不是要走,只是统一归档。”

苏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统一归档。

这四个字太熟了。

半年前,秦怀礼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次他要走了她整理三个月的“重复信访化解清单”。

第二周,清单变成了他在省里交流发言的附件。

苏槿的名字没有出现。

她去问。

秦怀礼拍着她的肩说:“年轻人别计较署名。平台给你了,机会还会少?”

马旭在旁边接话。

“你看,秦主任亲自来了,这说明重视你。资料放你手里也是放着,交给单位更规范。”

苏槿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哪些资料?”

马旭眼神一闪。

“你平时不是常说吗?”

苏槿说:“我从没跟你说过入户台账。”

楼道里安静了。

秦怀礼轻咳。

“小苏,不要敏感。干部要有大局观。你刚转正,很多眼睛都看着,别因为一点材料让组织觉得你格局小。”

这句话像一张网。

苏槿在里面挣扎了很多年。

格局。

大局。

懂事。

感恩。

每一个词都能把她压回沉默里。

屋里,赵姨的手机还通着。

苏槿仿佛听见赵姨那句“别让他们看见你哭”。

她抬起眼。

“秦主任,我明天上午要参会。资料如果需要归档,请办公室出正式清单,我按规定移交。”

秦怀礼脸上的笑淡了。

“你这是不信任我?”

苏槿说:“不是。我只是按程序。”

马旭急了。

“苏槿,你别犯轴。秦主任这么晚来,是给你面子。”

秦怀礼抬手拦住他。

“小马,别说了。”

他看着苏槿,声音低了一点。

“小苏,你这次转正,民主测评并不是没有意见。有人反映你性格倔,沟通能力弱。最后能过,是我在会上替你说了话。”

苏槿心口一刺。

她确实听说过。

任前公示那几天,办公室里有人不冷不热。

有人说她是“苦劳型干部”,能干活,未必能协调。

她一直以为秦怀礼至少在这件事上帮过她。

马旭趁机把包子塞进她手里。

“你看,秦主任是真为你好。你把资料给他,明天大会也好看。”

苏槿看着袋子上的油渍。

她忽然问:“秦主任,青石镇罗婆婆那户,最后是谁签的息访协议?”

秦怀礼愣了一下。

“这我哪记得那么细?”

“是她侄子罗建平。”

苏槿声音很轻。

“他一开始不肯签,说安置房楼层高,老人腿脚不好。后来我们协调了一楼车库改储物间,他才同意。”

秦怀礼皱眉。

“你说这个干什么?”

苏槿又问:“南桥社区那笔临时救助款,第一次为什么没发下去?”

秦怀礼的脸沉了。

“小苏。”

“因为银行卡号填错了一个数字。不是群众闹事,是我们工作人员登记失误。我连夜陪她去银行重新核验,第二天才补发。”

马旭低声呵斥:“你疯了?跟领导较什么真?”

苏槿看向他。

“这些细节,材料里没有。”

秦怀礼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苏槿,像第一次认识她。

“小苏,你要想清楚。资料留在个人手里,对你没有好处。”

苏槿说:“我想得很清楚。”

秦怀礼点点头。

“行。年轻干部有个性,是好事。”

他转身下楼。

马旭没有走。

他压低声音。

“你今天让我很难堪。”

苏槿把包子还给他。

“你回去吧。”

马旭眼底浮出怒意。

“苏槿,你是不是忘了,明天大会我也在后勤组?你非要把事情闹得大家都知道?”

苏槿心里一紧。

马旭在机关事务中心工作,负责会务保障。

明天全市干部大会,他确实在现场。

她问:“你想干什么?”

马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屋里。

“夫妻一场,我劝你一句。别把一本破笔记,看得比家还重。”

他转身走了。

苏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赵姨的声音。

“听见了吧?”

苏槿慢慢把手机拿出来。

“赵姨,他会不会明天在会场……”

赵姨打断她。

“会。”

苏槿的心沉下去。

赵姨却说:“所以你现在把本子拿出来,连夜送到我这里。”

苏槿打开衣柜。

羽绒服还在。

可内袋是空的。

她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第4章

苏槿冲到窗边。

楼下路灯昏黄。

马旭的车刚从院门口开出去。

她回身翻衣柜。

旧羽绒服的拉链被拉开,内袋翻在外面。

她记得清清楚楚,刚才放进去时,拉链是合上的。

屋里没有别人。

唯一进过门的,是马旭塞包子时探进来的半个身子。

苏槿的手抖起来。

赵姨在电话里问:“丢了?”

苏槿嗓子发紧。

“嗯。”

赵姨沉默一瞬。

“你先别追。他既然拿了,八成是送秦怀礼。你追上也抢不回来。”

“那怎么办?”

“你还有没有备份?”

苏槿闭了闭眼。

“纸质原件没有。电子版只有一部分。”

赵姨问:“你是不是每个月给青石镇办公室发过工作简报?”

苏槿猛地睁眼。

“发过。”

“邮箱里找。”

苏槿打开电脑。

旧电脑启动得很慢。

风扇嗡嗡响。

她登录工作邮箱,手指几次输错密码。

赵姨没催。

只在电话那头说:“慢点。慌的时候,先喝口水。”

苏槿没有喝水。

她点开已发送邮件。

一封一封往下翻。

“青石镇重复访化解周报。”

“南桥社区困难群众救助核验情况。”

“罗婆婆安置协调纪要。”

这些邮件当年都发给过镇党政办、信访办综合科,还有秦怀礼的工作邮箱。

不是全部。

但足够证明,很多工作是她在一线推进的。

苏槿把邮件另存到U盘。

这只U盘很旧,是赵姨送她的。

银灰色,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

胶布上是赵姨写的三个字:留底稿。

那年苏槿第一次被抢材料,赵姨就骂她。

“你写出去的东西,自己不留底,等着别人给你颁良心奖?”

苏槿当时还替秦怀礼解释。

“可能是汇总时漏了。”

赵姨把U盘拍到她手里。

“机关里可以善良,不能没记性。”

现在,那句话像一盏灯。

苏槿保存完最后一个附件,门外又响起脚步。

她屏住呼吸。

这次不是敲门。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苏槿的后背瞬间发凉。

她这套房的钥匙,只有她和后勤管理员有。

但马旭曾经来过。

他帮她搬过床。

她忽然想起,马旭当时拿着钥匙出去配过一次,说怕她哪天忘带。

她走过去,死死拧住里面的反锁旋钮。

门外的人拧不开。

“苏槿?”

是马旭。

他声音压得很低。

“开门,我有话说。”

苏槿没有回应。

马旭又拧了几下。

“你别装。你刚才是不是找本子?”

苏槿拿起手机,按下录音。

她知道录音不能代表一切。

但至少能留下当时的话。

她声音尽量稳。

“你拿了我的工作笔记?”

马旭在门外停了停。

“什么叫拿?我是替你保管。”

“还给我。”

“你先把门打开。”

“你拿给谁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马旭低声说:“秦主任说了,那些东西不该放你手里。你刚转正,不懂轻重。我是在帮你。”

苏槿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马旭,那是我的工作记录。”

“你的?”

马旭笑了一声。

“苏槿,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家里也付出了。你常年不着家,我妈被人笑话说儿媳妇像住旅馆。我替你扛了多少?现在让你配合一下,你就翻脸?”

苏槿握着门把。

“我每个月给家里转三千。你妈住院,我请假陪床。你弟开店,我出了十二万。你说的付出,是什么?”

马旭声音冷下来。

“你非要算账是吧?”

“是你们先算的。”

门外忽然响起钱桂芬的声音。

“苏槿!你给我开门!”

苏槿一怔。

钱桂芬也来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升了点官就把男人关门外。邻居都看着呢,你要不要脸?”

楼道里有门打开。

有人探头。

苏槿没有开门。

她拨通了物业值班电话。

“您好,我是三号楼四单元402住户。有人深夜用私配钥匙开我门,请保安上来一趟。”

门外的钱桂芬炸了。

“你报警啊!你最好把我们都抓走!让你单位看看你怎么对婆婆!”

马旭急忙劝:“妈,别喊。”

钱桂芬不听。

“我偏喊!她一个不会下蛋的女人,靠我们马家撑门面,现在翅膀硬了!”

楼道里更静了。

苏槿的脸白了一下。

那句话没有伤到身体,却比耳光更响。

她把录音保存。

赵姨在电话里听见了,声音发颤。

“苏槿,别开门。”

保安很快上来。

“几位,这么晚别吵,有事白天说。”

“不好意思,家事。”

苏槿隔着门说:“保安师傅,请您登记一下。他们未经同意,用钥匙试图开门。”

钱桂芬还要骂。

马旭拉住她。

“走。”

脚步声渐渐下楼。

苏槿没有马上动。

她靠着门,缓缓蹲下。

赵姨说:“明天我陪你去会场。”

苏槿摇头。

“您身体不好,别跑。”

赵姨骂:“少管我。”

苏槿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附件。

她忽然明白,她不是突然变强。

她只是终于承认,自己不能再指望那个家替她留一盏灯。

凌晨一点十七分,苏槿把U盘放进包里。

手机亮起。

蓝皮本摊在一张办公桌上。

“明天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第5章

全市干部大会在市会议中心举行。

苏槿到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洗得挺括的白衬衫,外面套深灰西装。

镜子里,她脸色有点白。

她用冷水洗了两遍脸。

眼底的红还是压不下去。

会场门口人来人往。

各县区、各部门的干部按区域入座。

马旭站在签到台旁,胸前挂着会务证。

他看见苏槿,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槿,手机调静音。”

语气公事公办。

好像昨晚撬门的人不是他。

苏槿把手机放进包里。

马旭目光落在她的包上。

“带什么了?”

苏槿看着他。

“会议材料。”

马旭伸手。

“按要求,包放后排存放处。”

旁边工作人员看过来。

苏槿没有动。

“参会人员可以随身携带个人包,入场安检已经过了。”

马旭压低声音。

“你非要让我难做?”

苏槿轻声说:“你不是一直让我懂程序吗?”

马旭脸色变了。

这时,赵姨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小马,忙着呢?”

马旭回头。

赵玉兰穿着一件藏青外套,拄着伞,站得笔直。

她胸前也挂着一张旁听证。

马旭愣住。

“赵姨,您怎么来了?”

赵姨把证件往前一亮。

“老干部代表。怎么,我不能来?”

马旭勉强笑。

“没有。”

赵姨看着苏槿。

“坐前面去。别堵门。”

苏槿眼眶一热。

她轻轻点头。

会场很大。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名牌。

秦怀礼坐在第三排靠边,正和身旁的人说话。

他看见苏槿,微微一笑。

那笑很淡。

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会议开始。

前半程是常规议程。

领导讲话、表彰先进、经验交流。

苏槿坐在台下,手指一直按着包里的U盘。

她告诉自己,别急。

赵姨坐在旁听席,隔着两排人看她。

目光很稳。

主持人念到基层治理典型发言时,秦怀礼站了起来。

他走上发言席。

大屏幕亮起标题。

“用心用情化解群众急难愁盼。”

那是罗婆婆家门口。

秦怀礼声音洪亮。

“去年以来,在市委坚强领导下,我们创新‘三步走’工作法,成功化解一批重复信访积案……”

他讲得很熟练。

每一个案例都被包装得漂亮。

罗婆婆成了“领导带案下访”。

南桥社区成了“专班精准研判”。

青石镇成了“市级统筹破题”。

苏槿听着,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并不贪功。

可那些夜路,那些被骂哭又擦干眼泪的下午,那些群众拉着她手说“闺女,麻烦你了”的瞬间,不该被轻轻抹掉。

秦怀礼翻到最后一页。

“下一步,我们将继续以更高标准推进基层治理现代化,打造可复制、可推广的市域样板。”

掌声响起。

马旭站在会场边,也跟着鼓掌。

他看向苏槿,眼神里有警告。

苏槿没有鼓掌。

她把手放在膝上。

主持人正要进入下一项。

主席台中间的市委主要领导忽然拿起话筒。

“刚才秦怀礼同志讲得很完整。我想问一个细节。”

全场安静。

秦怀礼立刻站直。

“您请指示。”

领导翻着手里的材料。

“罗婆婆这个案子,材料里写‘协调安置细节后签订协议’。一楼储物间改造是谁提出来的?”

秦怀礼顿了顿。

“是我们专班集体研究。”

领导抬眼。

“集体研究,也总有具体经办人吧?”

秦怀礼笑了笑。

“当时参与同志比较多,我回去再核实。”

会场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苏槿的心跳得很快。

领导又问:“南桥社区救助款延迟发放,材料说是群众对政策理解有偏差。实际是这个原因吗?”

秦怀礼的额角微微出汗。

“主要原因比较复杂。”

领导把材料合上。

“复杂问题要讲清楚,不能把我们自己的登记失误写成群众理解偏差。”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纸页声。

秦怀礼脸色发白。

“是,我回去完善。”

领导没有再看他。

他把目光扫向台下。

“青石镇原来有位女同志,跑一线比较多。今天在不在?”

苏槿的后背绷紧。

主持人低头翻名单。

“苏槿同志在。”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来。

马旭站在边上,脸色瞬间变了。

秦怀礼也看向她。

那眼神像一根钉子。

领导说:“苏槿同志,你站起来。”

苏槿慢慢起身。

她没有拿U盘。

也没有急着解释。

领导问:“这些案例,你参与过?”

苏槿喉咙发干。

“参与过。”

“刚才那两个细节,你清楚吗?”

苏槿看见马旭朝她轻轻摇头。

看见秦怀礼的手按在发言稿上。

也看见赵姨坐在后排,冲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槿开口。

“清楚。”

领导说:“那你会后把原始情况交给组织部门核一下。”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立刻有细微骚动。

马旭脸色惨白。

秦怀礼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会议继续。

苏槿坐下时,掌心全是汗。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是马旭发来的消息。

“你敢交,我就把你私下录音、对婆婆不孝的事发到单位群。你不是最怕别人说你家风有问题吗?”

紧接着,又一条。

“还有,你那十二万,当年没有借条。你要撕破脸,一分钱都别想拿回去。”

苏槿盯着屏幕。

她还没回复,第三条跳了出来。

“你爸妈都不在了,没人给你撑腰。想清楚。”

第6章

大会散场时,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走。

苏槿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

她怕自己站起来会腿软。

赵姨挤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喝一口。”

苏槿接过,水是温的。

赵姨低声问:“他发消息了?”

苏槿把手机递过去。

赵姨看完,脸色铁青。

“这就是你忍了九年的好丈夫。”

苏槿没有反驳。

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工作人员很快过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姓周,说话很客气。

“苏槿同志,领导让我们了解一下青石镇几个案例的原始经办情况。不是现场定性,请你按事实提供材料。”

苏槿点头。

“我明白。”

科长看了一眼赵姨。

赵姨说:“我是老干部代表,也是她邻居。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我陪着,不插话。”

周科长笑了笑。

“可以。”

他们去了会场旁边的小会议室。

苏槿把U盘放在桌上。

“这里有部分邮件附件、会议纪要、群众签收单扫描件。纸质工作笔记昨晚被我丈夫拿走,现在可能在秦怀礼主任那里。”

周科长神色一正。

“你确定?”

苏槿打开手机录音。

门外马旭那句“秦主任说了,那些东西不该放你手里”清清楚楚响起来。

赵姨坐在旁边,手指攥着杯子。

周科长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说:“材料我们会按程序登记。录音只能作为线索,后续还要核实。你提供的U盘,我们当面编号封存。”

他说得很规范。

苏槿反而踏实了一点。

她怕的不是程序。

她怕的是没有程序。

登记到一半,会议室门被推开。

秦怀礼站在门口。

“周科长,苏槿是我分管过的同志。她年轻,可能有误会。我能不能跟她单独说两句?”

周科长合上登记表。

“秦主任,现在正在了解情况,单独谈不合适。”

秦怀礼脸上的笑僵住。

“我没有别的意思。”

赵姨冷笑。

“有意思也忍着。”

秦怀礼看向她,眉头一皱。

“赵姨,您退休多年了,对现在工作流程可能不太了解。”

赵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秦怀礼脸色难看。

周科长站起来。

“秦主任,请您先回避。后续如需您说明,我们会通知。”

秦怀礼看着苏槿。

“小苏,你真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苏槿抬头。

她声音不高。

“秦主任,我只是按事实说明。”

秦怀礼盯了她几秒。

“好。”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苏槿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周科长继续登记。

“你刚才提到纸质笔记被拿走。里面大概有哪些内容?”

苏槿一项一项说。

苏槿摇头。

周科长点头。

“这个表述要准确。”

赵姨插了一句。

“她就这点好,笨得准确。”

苏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科长把封存袋推给她签字。

“苏槿同志,组织上了解情况,不等于你个人和谁对抗。你不用有额外负担。”

苏槿拿笔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

她签下名字。

一笔一画。

像给自己也签了一份迟来的证明。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尽头传来争吵声。

钱桂芬竟然来了。

她被马旭拦着,仍然伸着脖子喊。

“苏槿!你出来!”

周围有不少参会干部看过来。

苏槿脚步停住。

马旭脸色灰败。

“妈,别闹了。”

钱桂芬一把甩开他。

“我不闹,她就要害死你们马家了!她当官了不起啊?她不就是我们马家的媳妇吗?”

赵姨上前一步。

“钱桂芬,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钱桂芬指着苏槿。

“我管它什么地方!她不孝顺婆婆,挑拨兄弟,还想害她男人丢工作!你们都看看,这就是你们表彰的干部!”

苏槿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透明。

她最怕的场面来了。

不是因为她真的错。

而是这些年,女人只要被扣上“不孝”“不顾家”,解释就像一把钝刀。

你越解释,越显得你冷血。

马旭低声说:“苏槿,你现在跟妈道个歉,这事还有余地。”

苏槿看向他。

“什么余地?”

马旭咬牙。

“你把材料撤回来。回家,我们好好过。”

赵姨气笑了。

“你们这是当众谈条件?”

钱桂芬哭起来。

“我命苦啊,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小腾被她女朋友退婚,她也不管;我想去她那住两天,她也不让。现在还要把自己男人往火坑里推!”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苏槿听见有人说:“家务事怎么闹到这来了。”

也有人说:“这婆婆也太能喊了。”

周科长皱眉,叫来会务人员维持秩序。

苏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看钱桂芬。

她看着马旭。

“你昨晚拿走我的工作笔记,是为了家吗?”

马旭脸色一僵。

苏槿又问:“你深夜用私配钥匙开我门,是为了家吗?”

人群静了。

钱桂芬哭声卡住。

马旭急了。

“你胡说什么?”

苏槿拿出手机。

“要不要听录音?”

马旭冲过来想抢。

周科长立刻挡住他。

“马旭同志,请注意场合。”

马旭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停,已经说明了太多。

苏槿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马旭。

是赵冉发来的。

“嫂子,我这里有马腾向我索要二十万、说你能替他安排工作的聊天记录。你需要,我现在就送过去。”

苏槿盯着那条消息。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脸色煞白的马旭。

她终于明白,马家这张网,不止罩着她,也伸向了别的女人。

而赵冉的下一条消息,让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马腾还说,秦主任答应过,只要你听话,他的资格审查就能有人照看。”

第7章

苏槿把赵冉的消息给周科长看了。

周科长只看了一眼,神情就变得严肃。

“请她不要在现场扩散,保留原始聊天记录。我们会联系相关部门按程序核实。”

苏槿点头。

她给赵冉回:“别冲动,把聊天记录备份,等工作人员联系你。”

赵冉很快回:“我在会议中心门口。我不怕。”

苏槿看着那三个字,心口微微发酸。

一个本来可以躲开的姑娘,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钱桂芬还想哭闹。

会务人员请她离开。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不肯走。

“我今天就死在这儿,让大家看看儿媳妇怎么逼婆婆!”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姨沉着脸。

“钱桂芬,别拿命吓人。你要不舒服,我现在打120。医生来了,该检查检查,该付费付费。”

钱桂芬的哭声顿时小了。

“你少咒我!”

赵姨冷笑。

“那就站起来,别挡通道。”

马旭扶住钱桂芬,低声哄她。

“妈,先回去。”

钱桂芬不甘心地瞪苏槿。

“你会后悔的。”

苏槿没有回嘴。

她已经没有力气跟她争那些陈年旧账。

周科长安排人把苏槿带到另一间办公室。

赵冉也被请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手机,脸色比昨晚更白,却站得很直。

“嫂子,对不起。”

苏槿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

赵冉把聊天记录打开。

马腾的话一条条摆在屏幕上。

“我嫂子刚提正科,以后路子宽。”

“秦主任跟我哥熟,资格审查不会卡。”

“你先拿二十万给我报班,等我上岸就领证。”

“你别傻,我嫂子没娘家,最后肯定听我家的。”

苏槿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停住。

没娘家。

这三个字,他们说得那么顺。

像在讨论她没有伞,所以活该淋雨。

周科长让赵冉保持原机,不要删改。

赵冉点头。

“我知道。我爸以前吃过证据不足的亏,我不会乱动。”

苏槿看向她。

赵冉轻声说:“我爸拆迁时,亲戚来借钱,说得天花乱坠。后来不认账,我妈气病了。嫂子,我不是不懂人情,我是见过人情怎么吃人的。”

赵姨叹了口气。

“好孩子。”

这时,办公室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年轻干部进来,把一份材料递给周科长。

“周科,秦怀礼主任那边刚提交了一份说明,说苏槿同志的个人笔记已经由马旭同志转交给他,因涉及单位工作内容,他暂代保管。”

苏槿猛地抬头。

周科长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暂代保管?”

年轻干部低声说:“还有一份移交清单。”

苏槿心一紧。

她从未签过任何移交清单。

周科长把材料推到她面前。

“你看一下,签名是不是你的?”

最下面签着“苏槿”。

字迹乍看很像。

可苏槿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不是我签的。”

赵姨凑过来。

“这字模仿得不差。”

苏槿指着“槿”字的最后一横。

“我写这个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收。他这个是平的。还有日期,昨晚我在周转房,他们怎么可能有我当面移交?”

周科长把材料收回。

“我们会核验。”

赵冉忽然说:“嫂子,我可能知道是谁写的。”

几个人都看向她。

那是马腾朋友圈。

前几天他晒过一张图,桌上有练字纸。

屋里静了下来。

赵姨骂了一句:“蠢还爱显摆。”

周科长脸色沉得厉害。

赵冉点头。

苏槿的手慢慢攥紧。

她原以为,马旭只是糊涂,只是偏心家里。

可伪造签名这件事,已经不是家务事。

这是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路,把她往泥里推。

周科长起身。

“苏槿同志,今天情况比较复杂。你先回单位等通知。相关材料我们会按程序转交核查。”

苏槿问:“我需要做什么?”

“保持电话畅通,不要私下和相关人员谈条件。你个人安全如果受到威胁,及时联系公安或单位。”

他说得克制。

但苏槿听懂了。

事情已经不是吵一架能结束的。

走出会议中心时,马旭站在台阶下等她。

钱桂芬不在。

马腾也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

“苏槿,我们谈谈。”

赵姨立刻挡在前面。

“没什么好谈。”

马旭没有看赵姨。

他看着苏槿,眼里有红血丝。

“我承认,昨晚拿本子是我不对。但我也是被逼的。秦主任说,如果材料出了问题,你的转正会被重新审视,我也会被牵连。”

苏槿问:“伪造签名呢?”

马旭脸色一白。

“那不是我写的。”

“但你知道。”

马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槿忽然觉得,比愤怒更冷的是失望。

“马旭,你昨晚说我把一本笔记看得比家重。”

她看着他。

“可你们把我的清白,看得比一张纸还轻。”

马旭上前一步。

“我们还有九年感情。”

苏槿后退。

“九年感情,不该用来逼我认栽。”

马旭脸色变得难看。

“你真要离?”

苏槿没回答。

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单位办公室。

她接起。

办公室主任声音很急。

“苏槿,你马上回来。网上有人发帖,说你借职务便利干预亲属考试,还附了你婆婆哭的视频。”

第8章

苏槿赶回单位时,走廊里的人都在看手机。

有人看见她,立刻把屏幕扣下。

办公室主任刘姐站在门口等她。

刘姐平时不多话,办事利落。

看见苏槿,她把人拉进小会议室。

“先别回工位。”

苏槿问:“帖子在哪?”

刘姐把手机递给她。

本地论坛上,一个帖子已经被顶到前排。

标题很刺眼。

内容说某基层女干部刚获提拔,就利用关系给小叔子谋岗位,婆婆上门劝阻反被辱骂。

配的视频里,钱桂芬坐在会议中心走廊哭。

她哭得声泪俱下。

“我儿媳妇当官了,看不起我们穷亲戚。她弟弟就是想考个稳定工作,她就说一句话的事,却偏要摆官架子。”

视频剪得很短。

没有马旭抢包。

没有深夜撬门。

没有伪造签名。

只有一个老太太哭,和苏槿冷着脸站在一旁。

评论区已经有人骂。

“这种干部查一查。”

“家里人都处不好,还服务群众?”

“正科就这么横?”

苏槿手指发凉。

刘姐关掉屏幕。

“别看了。办公室已经向宣传口报告,正在核实处理。你先把真实情况写个说明。”

苏槿点头。

“我写。”

刘姐给她倒了杯水。

“苏槿,我多说一句。你平时什么样,科里都看着。别被几句脏话拖垮。”

苏槿抬头。

刘姐已经转身去拿纸。

她鼻子一酸。

原来她身边不是没有人。

只是过去她把全部力气都拿去维护那个家,忘了看看自己身后。

苏槿坐下写说明。

她没有添油加醋。

按时间写。

昨晚秦怀礼、马旭上门索要笔记。

马旭未经同意用钥匙试图开门。

今早会上组织部门要求提供原始材料。

钱桂芬到场哭闹。

赵冉提供马腾聊天记录。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证据。

写到十二万时,她停了一下。

那是婚内她个人工资积蓄。

没有借条。

只有当年转账记录和马旭微信里的几句“先借小腾周转”。

写完时,刘姐拿过来看。

“可以。不要写情绪判断,事实够了。”

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苏槿呢?让她出来!”

是马腾。

刘姐脸色一沉。

“他怎么进来的?”

保安跟在后面解释:“他说是家属,硬闯。”

马腾冲到小会议室门口,眼睛通红。

“苏槿,你把我害惨了!”

苏槿站起来。

刘姐挡在她前面。

“这里是办公区,请你出去。”

马腾把手机摔在桌上。

“我报名单位刚打电话,说我资格审查暂缓。是不是你告的状?”

苏槿看着他。

“你的资格审查由招录单位按规定进行,不是我决定。”

马腾冷笑。

“少来!你不就是想报复我吗?”

刘姐说:“再不出去,我叫保卫科。”

马腾指着苏槿。

“你别以为自己干净。你给赵冉发消息,让她拿聊天记录害我,这算不算串供?”

苏槿很平静。

“她主动联系我。我回复她保留原始记录,等工作人员联系。你要看,我可以给你看。”

马腾噎住。

他又喊:“那帖子是我发的,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本来就能帮我,你不帮,就是装清高!”

门口围了几个同事。

刘姐立刻说:“大家都听见了。他承认帖子是他发的。”

马腾脸色一变。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苏槿拿出手机。

“我也录下来了。”

马腾扑过来要抢。

保安和两个男同事把他拦住。

他挣扎着喊。

“苏槿!你敢把我送进去,我哥不会放过你!”

苏槿看着他。

这个小叔子,曾经在她刚结婚时也叫过她嫂子。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笑嘻嘻地让她帮忙改简历。

苏槿给他改到凌晨。

后来他第一次借钱,说奶茶店开起来,一定给嫂子留股份。

再后来,他把亏损推给选址,推给疫情,推给市场不好。

唯独不提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苏槿对保安说:“请你们按单位规定处理。如果他继续扰乱办公秩序,就报警。”

马腾愣住。

“你真这么狠?”

苏槿说:“你发帖的时候,想过我会被怎么骂吗?”

马腾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保安把他带走。

刘姐关上门。

“你还撑得住吗?”

苏槿点头。

“撑得住。”

话音刚落,她手机响了。

是马旭。

她按了接听,开了录音。

马旭声音压得很低。

“马腾去你单位了?”

“嗯。”

“他年轻冲动,你别跟他计较。”

苏槿问:“帖子是他发的,你知道吗?”

马旭沉默。

苏槿明白了。

“你知道。”

马旭语气烦躁。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发了!我能怎么办?我妈哭成那样,小腾资格审查又出了问题,家里都乱了。”

苏槿说:“所以你来劝我忍。”

马旭疲惫地说:“苏槿,算我求你。你把说明撤了,我让小腾删帖道歉。秦主任那边我也去说,笔记还你。我们关起门解决。”

“伪造签名怎么解决?”

“那是小腾糊涂!”

“散布谣言怎么解决?”

“他可以道歉!”

“你深夜拿走我的工作笔记,怎么解决?”

马旭喘了口气。

“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苏槿闭上眼。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

“你非要让家里难堪吗?”

“你非要跟妈计较吗?”

“你非要毁了小腾吗?”

好像她只要守一次底线,就是在逼别人。

苏槿睁开眼。

“马旭,我不会撤。”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马旭声音变冷。

“那你别怪我。”

苏槿问:“你还想做什么?”

马旭说:“你以为只有你有录音?你以前在家里说过不想生孩子,我都有记录。你对我妈冷言冷语,我也有。网上的人不会管真相,他们只看谁可怜。”

苏槿的胃一阵发紧。

刘姐示意她别说话。

可马旭已经继续。

“晚上七点,你回家。我们当面谈。否则,我把东西发出去。”

电话挂断。

小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刘姐皱眉。

“他这是威胁。”

苏槿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

“刘姐,我今晚不回他家。”

刘姐问:“你去哪?”

苏槿看向窗外。

“去赵姨家。”

马腾在一个家庭群里发语音。

“哥,你别怕。她那点私事我全知道。她手术那年病历还在妈柜子里,发出去看她怎么做人。”

第9章

苏槿到赵姨家时,天已经黑透。

赵姨开门,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脸白得像纸,进来。”

屋里有米粥的香气。

餐桌上放着两碟小菜,一碗蒸蛋。

苏槿坐下,才发现自己一天没正经吃饭。

赵姨把筷子塞给她。

“吃。”

苏槿低声说:“我吃不下。”

赵姨瞪她。

“你不吃,明天拿什么跟他们耗?靠委屈撑腰?”

苏槿拿起勺子。

蒸蛋很嫩。

她吃了两口,眼泪忽然掉下来。

赵姨没有劝。

她只是抽了纸放到她手边。

“哭可以,别噎着。”

苏槿笑着哭。

“赵姨,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傻?”

“是。”

赵姨答得很快。

苏槿抬头。

赵姨又说:“但傻不是罪。拿你的傻当梯子的人,才该脸红。”

这句话把苏槿心里那块硬撑着的地方戳开了。

她把粥慢慢吃完。

赵姨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你上次放我这的东西。”

苏槿愣住。

她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张体检报告复印件,还有她手术那年的病历摘要复印件。

右上角贴着赵姨的便签。

“个人隐私,勿外传。”

苏槿想起来了。

那年手术后,钱桂芬总拿她身体说事。

赵姨带她去医院复查,顺手复印了一份病历,让她自己保管。

苏槿嫌看着难受,就放在赵姨这里。

赵姨说:“病历原件在医院档案系统,家属手里的复印件不能随便拿来网暴你。真发出去,侵犯隐私,单位也不会因为这个处分你。”

苏槿低声说:“可网上的人会骂。”

赵姨看着她。

“他们今天骂,明天也会骂别人。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一群看热闹的人审。”

门铃响了。

赵姨起身。

“谁?”

门外传来马旭的声音。

“赵姨,我知道苏槿在您这。让我见她一面。”

赵姨看向苏槿。

苏槿放下勺子。

“让他进来吧。”

赵姨皱眉。

“想好了?”

苏槿点头。

“有些话,该当面说完。”

门打开。

他看见苏槿坐在餐桌边,眼神复杂了一瞬。

“你倒会找地方。”

赵姨冷冷说:“不会说人话就出去。”

马旭深吸一口气。

“苏槿,我不想吵。”

苏槿说:“那就说事。”

“这是蓝皮本。”

苏槿没有立刻拿。

赵姨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翻到夹页时,她脸色变了。

“少了三张。”

苏槿心一沉。

“哪三张?”

赵姨说:“罗婆婆签收回执、南桥社区银行卡更正记录、青石镇协调会签到表。”

马旭皱眉。

“我不知道。秦主任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

苏槿看着他。

“你还在替他传话?”

马旭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我现在已经够乱了。秦主任下午被叫去谈话,我也被单位领导问了。小腾那边资格审查暂停,我妈在家哭。苏槿,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槿问:“你觉得是我造成的?”

马旭盯着她。

“如果你一开始把资料交出去,就不会这样。”

赵姨气得拍桌。

“偷东西的人没错,护东西的人有错?”

马旭提高声音。

“赵姨,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苏槿平静地说:“不是了。”

马旭愣住。

苏槿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这是下午刘姐陪她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后,根据模板拟的。

没有复杂条款。

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各自债务各自承担。

婚内她转给马腾用于开店的十二万,因有转账和聊天记录,另行主张返还。

马旭看见首页,脸色一下变了。

“你来真的?”

苏槿说:“嗯。”

“就因为一本笔记?”

“因为九年里很多事。”

马旭笑了一下,笑得发苦。

“苏槿,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你一年有多少天在家?我妈生病,你在单位。家里装修,你在乡镇。亲戚聚会,你在加班。你说你付出,我呢?我娶了个影子。”

苏槿没有打断。

马旭眼睛红了。

“我承认我偏小腾。可我是家里长子,我不管谁管?我妈一辈子不容易,她说话难听,你让让她怎么了?”

苏槿轻声问:“那谁让让我?”

马旭怔住。

苏槿看着他。

“我手术那天,医生让我签知情同意书,你在单位开会。我一个人签的。”

马旭嘴唇动了动。

“我后来去了。”

“手术已经结束了。”

屋里静下来。

苏槿继续说:“我不怪你忙。我也忙。我怪的是,后来你妈说我不能生,你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

马旭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劝。”

“你不用劝她。”

苏槿说:“你只要说一句,妈,别这么说她。可你没有。”

马旭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错了,行吗?”

这句话来得太迟。

迟到苏槿已经没有力气接住。

她把协议推过去。

“你可以带回去看。愿意协议离婚,我们去民政局申请。不同意,我走诉讼。”

马旭抬头,眼神里忽然有了慌。

“你真不要我了?”

苏槿说:“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马旭抓起协议,手抖得厉害。

“我不会签。”

苏槿点头。

“那就按程序。”

马旭站起来。

“你以为组织部找你,你就有底气了?苏槿,干部最怕家庭不稳定。你闹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赵姨冷笑。

“又威胁上了。”

苏槿没有生气。

她打开手机,播放他刚才那句。

“干部最怕家庭不稳定。”

马旭脸色瞬间难看。

苏槿说:“我不会拿它发网上。但如果有人继续造谣,我会把所有材料交给该交的人。”

马旭盯着她。

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苏槿收起手机。

“从我发现,好好说话没人听开始。”

马旭走了。

门关上后,楼道里传来他拨电话的声音。

“秦主任,她这边不松口……本子还回去了,但少的那几张我真不知道……您别让我背这个锅……”

苏槿和赵姨对视一眼。

赵姨立刻打开门缝。

马旭还在楼梯口。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秦怀礼压低的怒声。

“那三张不能出现,出现就全完了。”

第10章

赵姨没有让苏槿冲出去。

她把门轻轻关上。

“听见就够了。”

苏槿点头。

她把刚才门内录下的声音保存,连同马旭归还的蓝皮本一起装进袋子。

第二天上午,周科长带人来核验材料。

苏槿把缺失页的情况说清楚。

赵姨作为在场见证人,也做了说明。

周科长翻看蓝皮本时,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夹着一张不起眼的便利贴。

是苏槿当年给自己写的备注。

“原件交镇档案室,复印件给罗建平,扫描件发综合科。”

周科长抬头。

“也就是说,缺的三张在其他渠道可能有留存?”

苏槿说:“是。”

青石镇档案室很快反馈。

罗婆婆签收回执、南桥社区银行卡更正记录、协调会签到表,正式归档件都在。

每一份上,都有经办人签名。

苏槿。

也有秦怀礼当年补签的审阅意见。

日期比实际办结晚了整整十一天。

这不是违法犯罪的大案。

却足够说明,他在汇报中把经办过程改写了。

组织部门和纪检部门按程序介入。

秦怀礼被暂停相关评优推荐,接受谈话核查。

马旭因私自配钥匙、擅自拿取配偶工作记录,又卷入不实网络帖的传播,被单位诫勉谈话,调离会务岗位。

马腾的招录资格审查没有通过。

不是苏槿一句话。

而是他自己在聊天记录里多次宣称找关系、索要钱款,并在网上发布失实信息,招录单位认为其诚信记录和报考承诺存在问题。

钱桂芬最初还不服。

她跑到苏槿单位门口哭。

这次没人围着看热闹。

刘姐叫来保卫科,又联系社区工作人员。

社区干部很耐心。

“阿姨,您有诉求可以走法律途径。您在机关门口长时间哭闹,影响办公秩序,我们要劝离。”

钱桂芬拍腿。

“我找我儿媳妇!她不孝!”

刘姐站在台阶上。

“苏槿同志正在工作。您如果身体不适,我们帮您叫救护车;如果要反映问题,请写材料。辱骂、造谣,我们会保留证据。”

钱桂芬嘴唇哆嗦。

她忽然发现,过去那套哭闹不管用了。

因为苏槿不再站出来替她收拾残局。

离婚冷静期申请那天,马旭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很久。

他穿着苏槿给他买的那件黑色大衣。

袖口起了球。

从前苏槿总说要给他剪。

现在她看见了,也只是移开眼。

马旭把协议拿出来。

“我签。”

苏槿接过,看了一遍。

“房子是婚后共同还贷,按评估和还贷比例分割。十二万,你承认是借给马腾的?”

马旭声音低哑。

“我承认。”

“还款期限?”

“半年。”

苏槿点头。

“写进去。”

马旭看着她。

“你现在跟我说话,像跟群众调解。”

苏槿沉默了一下。

“群众比你讲理。”

马旭苦笑。

两个人进了大厅。

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

“双方是否自愿申请离婚?”

马旭看向苏槿。

像还等她回头。

苏槿说:“自愿。”

马旭喉结动了动。

“自愿。”

从民政局出来,钱桂芬站在路边。

她显然哭过,眼睛肿着。

看见苏槿,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骂。

她只是问:“你真不要这个家了?”

苏槿停下脚步。

“钱阿姨,我曾经很想要。”

这个称呼让钱桂芬脸色一白。

她张了张嘴。

“我那时候说你不能生,是气话。”

苏槿说:“我知道。”

钱桂芬眼里浮出一点希望。

苏槿接着说:“但气话也会伤人。”

钱桂芬的手垂下去。

“我老了。”

“您有儿子。”

“马旭现在怪我。小腾也怪我,说要不是我去闹,他不会审查不过。”

钱桂芬声音发抖。

“我忙了一辈子,怎么最后谁都怨我?”

苏槿看着她。

那一刻,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钱桂芬不是天生的恶人。

她只是把偏心当本分,把儿媳的忍让当欠债,把自己的苦变成了压别人的理由。

可可怜,不能抵消伤害。

苏槿说:“您该想的,不是我为什么走。是这些年,为什么所有人都只能围着您的委屈转。”

钱桂芬怔住。

苏槿没有再说。

她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市委组织部通知苏槿到干部一科跟班学习三个月。

通知写得很规范。

因基层治理工作需要,抽调熟悉一线情况的干部参与相关专项调研。

不是一步登天。

也不是谁一句话改变命运。

只是她做过的事,终于被放回了她名字下面。

报到那天,周科长把一摞材料递给她。

“苏槿同志,以后材料署名要规范。该是谁的工作,就是谁的工作。”

苏槿接过。

“明白。”

周科长笑了笑。

“领导还说,你那本蓝皮本可以继续记。但个人记录和正式档案要分清,别再让人钻空子。”

苏槿也笑。

“记住了。”

中午,赵姨拎着保温桶来组织部楼下。

苏槿跑下去。

“您怎么又送饭?”

赵姨把桶塞给她。

“怕你忙起来又啃面包。”

苏槿打开一看,是番茄牛腩。

香气一下冒出来。

她笑着说:“赵姨,您嘴上嫌我傻,饭倒是做得勤。”

赵姨哼了一声。

“我那是怕你饿晕了丢人。”

苏槿眼眶微热。

“谢谢您。”

赵姨不耐烦地摆手。

“少来。好好干,别回头。”

苏槿点头。

她抬头看向办公楼。

玻璃窗映着冬日的光,不刺眼,却很亮。

下午开调研会,她第一次坐在桌前,把自己经手的案例完整讲出来。

没有人打断。

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划掉。

她讲到罗婆婆时,声音顿了顿。

“群众要的,很多时候不是多大的补偿,是有人把他的事当回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科长低头记下这句话。

散会后,苏槿回到工位,打开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她写下日期。

又写了一行字。

人这一生,最该守住的不是别人的脸面,而是自己不能被随便拿走的清白和尊严。

窗外有人叫她。

“苏槿,下午去青石镇调研,车在楼下。”

苏槿合上本子,起身。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些旧伤。

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家,不是让你跪着换一盏灯的地方。

真正的底气,也不是谁给你撑腰。

是你被亏待很久以后,仍然敢站出来,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回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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