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参考来源:陈彦长篇小说《主角》(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秦岭深处,有一个叫九岩沟的地方。
山沟里没有什么大事,羊在坡上叫,风穿山谷过,野草一茬一茬地枯了又绿,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耗着。
山里的人,从睁眼到闭眼,这辈子的活动范围,也不过就是这一方山沟里的方寸之地,从生到死,走的是同一条路,看的是同一片天。
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头上顶着柳条编的帽圈子,正弯腰捡一块石头,赶着几只羊往山坡高处走。
她叫易招弟,是家里的老二,娘生她,原本是盼着她能"招来"一个弟弟,这才取了这么个名字。
一个人连出生的意义都是为了别人的期望而来,这辈子的路,恐怕也是替别人铺的。
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也没想过这件事。九岩沟的天地里,她就是个放羊娃,早上把羊赶出去,晚上把羊赶回来,日复一日,岁月就这么从指缝间流过去了。
她没做过什么大梦,没想过要去哪里,没想过这辈子还有另一种可能。
山外头有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有时候,夜里躺在土炕上,听见远处山风呼啸,会莫名地有一点不安分的心思翻上来,然后又被她自己按下去。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连做梦都没想过要唱戏的山里丫头,几十年后会站在全国最大的戏台上,一身水袖,云手轻甩,吼出一嗓子来,台下万人屏息,全场鸦雀无声,等待着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落下来。
她成了人人皆知的"秦腔皇后"——忆秦娥。
这个名字,承载了她一生的重量,也承载了无数人对她的期待、嫉妒、崇拜和感动。
但很多人看完《主角》,把这一生成就的功劳,大半都算在了那个扛着人情关系、上下打点把她塞进剧团的舅舅胡三元身上,好像没有胡三元,就没有忆秦娥;好像胡三元那几番操作,就决定了她的整条人生走向。
真的是这样吗?
把剧集仔仔细细倒回去,一帧一帧重新看一遍——那个被剧团上下所有人嫌弃、走到哪里都惹人皱眉头、说话不过脑子、行事不计后果的张银娃,那个黄正经的媳妇儿,才是真正把忆秦娥推上命运转折点的那双手。
不是因为她心善,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高尚的情怀,更不是因为她深谋远虑、算计了什么。
恰恰相反,正是她那一股子冲劲儿,那不管不顾的爆脾气,在最关键的时刻,无意间撬开了忆秦娥人生里那扇一直紧闭着的重门。
一个炮仗一样的女人,一声不过脑子的爆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一】舅舅的"运作",到底给了她什么?
说起忆秦娥进剧团,绝大多数人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胡三元。
这没错。
是胡三元把她从九岩沟带出来的。是胡三元上下打点,左右斡旋,硬是把一个连秦腔是什么都没完全搞明白的放羊娃,塞进了宁州县剧团的大门。这份功,谁也抹不掉,也不该抹。
但有一件事,值得认真想一想——功劳和实际影响力,是两回事。
胡三元能把她带进剧团,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在剧团里多年司鼓积下来的人脉,靠的是他对人心那套洞察入微的手段——谁贪吃,就请谁吃猪肉;谁爱面子,就给谁递台阶;谁手里握着一票,就朝谁说好话、赔笑脸,把姿态放低三分,把场面撑起来。
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把人摆平,才算是把易招弟进团这件事给办成了。
这套手段,是胡三元在剧团混了多年才磨出来的本事,也是他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用的资本之一。
可进了团之后呢?
胡三元能管的,只有进门的这一脚。
门里头的世界,不是他一个人能罩得住的。
忆秦娥进了团,住在宿舍最靠边角的铺位,起得比任何人都早,睡得比任何人都晚,吃得最少,话最少,打架从来轮不上她。
她不爱说话,别人开玩笑,她就跟着傻笑,笑容里有没有什么,没人仔细看过,也没人在意。
楚嘉禾是县里有来头的人家的女儿,有背景,有身段,有那股天生的自信劲儿,进了团就是受瞩目的那个。
和她一比,忆秦娥就是从山里来的土丫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差一截,就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块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石头,让人看了说不出哪里别扭,就是觉得不对劲。
更要命的是,胡三元在剧团里,本就是个刺头。
他能耐是真的有,脾气也是真的大。
在艺术上,胡三元有属于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很多时候变成了傲慢——谁要是在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出了差错,他能当场指出来,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不管场合如何,说得人面红耳赤,下不了台,而他自己还觉得这没什么问题,理直气壮得很。
这样的人,树敌是迟早的事。
被他摆平进去的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忆秦娥在剧团里的位置,从进门那天起,就是悬着的——她背后那根柱子,本就是歪着的,只是还没倒而已。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胡三元把她带进了这个世界,却没法教她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立住脚。
他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都没站稳。他带她出了山,给了她一个机会的入口。但机会的入口,从来不等于机会本身。
门在那里,走不走得进去,走进去之后能不能站得住,是另一回事。
【二】舅舅一进牢,她跌进了最深的谷底
胡三元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是不安分的。
他太有才了,才让他目中无人;他太自信了,自信让他口无遮拦;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人,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天,以什么方式,在什么地点,炸给谁看。
剧团里谁要是唱错了一个音,他能当场指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得对方面红耳赤,下不了台。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他的逻辑里,艺术上的错就是错,错了就得改,管它谁的面子好不好看。
可人在江湖,光靠这一套,是走不长的。
果然,出事了。
那场演出上,胡三元因为一时的冲动,酿出了大祸,最终被投入了监狱。
消息一传出去,剧团里的空气立刻变了味道。
以前还要给他三分薄面的人,现在不用了。以前还要顾忌他在剧团里的情面、不敢明着欺负忆秦娥的人,现在也彻底没了这个顾忌。
以前那些被他摆平的、嘴上不说心里憋着气的人,现在更是觉得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那根本就歪着的柱子,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忆秦娥从学员的行列里被踢出来,成了伙房的烧火丫头。
烧火丫头——四个字,说出来不重,可压在一个人身上,重得能把脊梁压弯。
同期进团的孩子们每天在练功房里翻跟头、踢腿、练身段,苦是苦,那种苦是奔着台上走的苦,有方向,有盼头,苦完了还有值得期待的东西在前面等着。
忆秦娥每天一睁眼,就是劈柴,就是烧火,就是拉风箱,就是洗锅涮碗,从睁眼到闭眼,被灶台上的油烟熏得头发、衣服全是一股柴火气,手上是老茧,脸上是灰,背后没有任何人,前面也看不见任何方向。
更难过的,是伙房里廖耀辉带给她的那种威胁和欺压。
廖耀辉是伙房大师傅,在那个小地方,手里端着别人的饭碗,自然有几分横气。
他对忆秦娥,不只是使唤和轻视,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叫人浑身不舒服的逼迫。
忆秦娥不敢说,不敢叫,只能咬着牙忍着,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在这个剧团里是最底层的存在,没有资格闹,没有资格喊冤,再往下走一步,就是被赶出去。
被赶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被送回九岩沟,意味着重新拿起那根赶羊的棍子,意味着一辈子再也不会有别的可能,再也不会有另一种活法。
她不甘心。
这口不甘心的气,是她在那段时间里唯一的支撑。
白天在伙房里干活,夜里等所有人都睡沉了,她悄悄从铺位上爬起来,借着月光,或者灶台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火光,一个人在角落里,把自己记住的那些动作,一遍一遍地比划着练。
卧鱼,云手,踢腿,水袖。没有师父在旁边看,没有人在旁边指点,连个镜子都没有,她就靠着感觉,靠着那股子不甘心,一个人默默地练。
也许有人在某个夜里经过,远远地瞥见了这个画面,也许没有。
可那时候,没有人替她出头,没有人主动走近她,更没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会过去,你一定会撑过去。
她是彻彻底底孤立无援的。
一个从山沟里来的小丫头,舅舅进了牢,靠山没了,在这个剧团里,就是一根没根的浮萍,风吹向哪里,就飘向哪里,落在最低洼的地方,没人在意,没人拦着,也没人扶。
这是她最黑的时候。
也是张银娃这个人物,即将登场的时刻。
【三】黄正经媳妇张银娃,究竟是个什么人?
说起张银娃,剧团里的人提到她,大概率先皱个眉头,再叹口气。
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她是黄正经的媳妇。黄正经在剧团里,是个在人堆里发现不了的人——不争不抢,不闹不跳,属于那种老实巴交、干活不惜力、说话不会让人不舒服的主儿。
他在剧团里,就是个背景里的人,从来不是焦点,也从来不想成为焦点,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日子过得老实巴交、波澜不惊。
可他这媳妇儿,像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个玩笑,把两个完全相反的人配在了一起。
张银娃这个人,跟她丈夫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活法。
嗓门大,脾气猛,性子急,说话从来不走心里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情绪上来就动,缺乏耐心,不愿意也不擅长做任何理性的推演,就像是一根被掐住了尾巴的炮仗,随时可以炸,炸起来之前毫无预兆,炸完了之后也不见得会反省自己。
她跟黄正经凑在一起,旁人看着,总忍不住替黄正经暗暗叹口气——这人命也苦,一把好脾气,全被这媳妇儿耗着了。
在剧团里,张银娃算不上受欢迎。
她进进出出,大嗓门一响,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说话不看场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话说出去了再看情况,事情闹大了再去收场——可大多数时候,她根本没法收场,因为她自己情绪消了,旁边的人还没回过神来。
今天跟这个呛了两句,明天跟那个闹了别扭,后天又把自己气得够呛,让黄正经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哄多了她还要反过来嫌他软。
剧团里的老人们背地里说,张银娃这个人,就是个"嘴巴比脑子快三秒"的主儿,话出去了,她才开始想,但往往已经太晚了。
还有人说,她就是个"炮仗脾气"——点一下就炸,不管旁边是什么人、什么状况,炸完了还觉得自己占着理,理直气壮得叫人哭笑不得。
她本人呢,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毛病。
在她的逻辑里,有话当面说、有气当面发,才是真性情;弯弯绕绕、笑里藏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才叫可怕。
她不屑于那种心思,也学不来那种圆滑,有什么说什么,发完了就算了,不记仇,也不记恩,一切都是当场的事,过了就过了。
这样的人,在复杂的人情世故里,吃亏是迟早的事。
吃亏归吃亏,张银娃不改。黄正经对她,倒也不多说,大约是说也没用,说多了还要被她反将一军,不如少说为妙,随她去。
就是这么一个在所有人眼里"不省心"的女人,在剧团里存在感强,口碑却差,说好话的少,嫌她烦的多,绕着走的也有。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某一天,用她最典型的、最不过脑子的方式,做了一件此前没有任何人做过、也没有任何人有胆子去做的事。
一件她自己从来没意识到分量的事。
而当张银娃那一声本来只是为了泄愤的爆发,像一粒落进了滚烫油锅的火星,把整个剧团的安静炸开了一个口子,藏在那个口子背后的,是那些本来无人问津的秘密——而那些秘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几双一直躲在角落里等待的老眼睛,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见了那个蹲在灶台边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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