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山最要命的地方,不在山上,而在江上那两道铁链。

一八五四年冬前后,长江到了湖北田家镇一带,水面忽然收窄。北岸是田家镇,南岸是半壁山,山壁压着江流,炮台、营垒、木栅、深沟,一层压一层。

秦日纲到这里督师时,手里不是没有牌。

太平军在田家镇至蕲州一线修筑土城,北岸多设炮位;江面横安铁链,铁链下排列小船,船上配枪炮;半壁山又扎大营、小营,山下挖沟,外侧密布竹签木桩。

看上去,像一把锁。

锁住长江。

可半壁山最后偏偏丢在秦日纲手里。

这件事的反常处就在这里:太平军不是守不住险要,而是把险要用成了野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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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曾国藩刚取武昌、汉阳,急着东下。他没有把兵一股脑压到江面上,而是分三路走:北路进蕲州、广济,中路水师顺江,南路由塔齐布、罗泽南沿江南岸推进。

这三路并不一样硬。

北路多是绿营,士气和战力都不强;中路水师还要面对铁链、木排、炮船;真正锋利的刀,在南岸塔齐布、罗泽南手里。

他没有动。

他把主力压在田家镇、半壁山一线,等湘军来攻。这样的布置稳,甚至很厚,可稳得太死。前方铁索拦江,后方武汉已失,湘军只要慢慢啃开南岸,太平军就会被逼着跟对方拼消耗。

危险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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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一日前后,罗泽南、塔齐布先后攻下兴国、大冶,南岸门户被扫开。半壁山前,罗泽南把营扎下来,湘军不急着硬撞。

曾国藩早看中了这一点。他给朝廷说,太平军在田家镇江面横安铁锁,北岸筑土城,专防战船;他的办法,是先攻对岸半壁山,夺了要隘,铁锁一岸无根,便容易拔去。

这一刀,砍的是锁鼻子。

半壁山上的太平军本可等。

等湘军仰攻,等对方在深沟、木栅、炮位前一点点流血。山在手里,江在脚下,铁链连着北岸,湘军越靠近,越要吃炮火。

可太平军出了营。

十一月二十日起,半壁山一带开战。罗泽南军逼近半壁山下,太平军主动迎击,田家镇方面也渡江增援。营垒还在身后,守军却离开工事,在山前同湘军野战。

这一步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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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泽南正擅长这种打法。

太平军第一轮吃了亏,伤亡不小。

秦日纲没有把兵收回堡垒里。

二十三日,他亲自督军再战,投入兵力甚多。半壁山前,枪炮声压着江声,田家镇那边的援兵还在渡江,南岸营垒外又成了混战。

罗泽南守住节奏。

太平军攻得急,湘军就据寨还击;太平军阵势一乱,湘军便乘势反攻。到这一天,秦日纲所部再败,伤亡数千,余部退向田家镇,半壁山落入湘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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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丢了。

铁链的一头也松了。

太平军的第二个问题随即暴露出来:半壁山虽失,江防还没有立刻完。太平军又把南岸一节铁链重新钩联到半壁山下,江中木排、小船、炮位仍可拦江。

曾国藩原先以为,断了南岸铁链,整条锁就会沉。可他发现,太平军的铁索不是简单拴在两岸石壁上,而是由小船、木排一节一节承着,锚钩固定江底。

这道防线,比他想的难拔。

但半壁山已不在秦日纲手里,太平军只能靠江面硬撑。

十二月二日,湘军水师出动。杨载福、彭玉麟把战船分成四队:一队专斩铁链,带炭炉、大斧、铁剪;一队压制炮船;一队等铁链断后冲下游烧船;一队守老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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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第一队贴着南岸急桨而下。

铁链前,斧声、炮声混在一起。史书中留下八个字:“以洪炉大斧,且熔且椎。”

铁索断开。

第三队舢板船冲向下游,太平军水师阵势散乱。当天又遇东南风,湘军从下游纵火回烧,太平军上游船只难以下撤,战船、民船、辎重船接连起火。

水上的木排烧了。

江上的船烧了。

半壁山失守后,田家镇已难独存。十二月三日,秦日纲、韦志俊等自焚田家镇营垒,率部东退黄梅。太平军苦心经营的田家镇、半壁山江防,就此被突破。

这场败仗不是一句“湘军厉害”能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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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有险,有工事,有铁链,有重兵;秦日纲却没有把这些东西合成一个会咬人的防御体系。他既没有趁湘军北路较弱主动出击,也没有让半壁山守军死守营垒、诱敌攻坚,反而一次次把守军拉到营外,与罗泽南打对方更熟的野战。

转守为攻,本该挑时机。

秦日纲挑错了地方。

半壁山一丢,湘军江南岸连成一线;铁索一断,水师顺江东下;田家镇一退,九江门户洞开。此后湘军水师得以在天京上游江面纵横,太平军西征战局也被迫转入新的被动。

秦日纲后来还能再上战场,也曾参与攻破江南、江北大营的军事行动。

可半壁山这一仗,始终像一道砍痕留在他的军旅履历上。

田家镇江边,风从北岸土城旧址吹过,对面半壁山仍压着江水。铁链早已不在,山壁上的字还在,江面空了,败兵的船火也早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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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日纲退出田家镇时,身后只剩自焚的营垒。

参考资料:

一、罗尔纲:《太平天国史》,中华书局,一九九一年。

二、《中国近代战争史》,军事科学出版社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