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的聚光灯亮起,掌声在国际数学家大会(ICM)的开幕式会场内如潮水般涌动。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3日上午,四年一度的菲尔兹奖正式揭晓。当王虹与邓煜的名字响彻大厅时,整个中国数学界迎来了一场长达近90年的宿愿得偿——这是历史上首次有中国籍数学家摘得这一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奖”的最高荣誉。
今年的四位获奖者中,两位来自中国的数学家王虹、邓煜甚至曾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的同班同学。另外两位则是来自美国的约翰·帕登(John Pardon)与加拿大的雅各布·齐默尔曼(Jacob Tsimerman)。这一刻的含金量,不仅在于中国国籍的“零的突破”,更在于这标志着中国数学的积淀正从量变走向质变。
褪去耀眼的光环,当我们把目光重新投向这两位年仅三十多岁的青年学者时,会发现他们的故事里,并没有千篇一律的天才叙事。有的,只是在迷茫中寻找方向的普通人,以及对真理最极致的死磕。
01 殊途同归的燕园双星
如果将邓煜与王虹的成长轨迹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通往世界最高学术殿堂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
1989年出生于广东深圳的邓煜,拿的是一份标准的“天才剧本”。他在初中时期就展露出了碾压同龄人的数学天赋,早早学完了高中课程。2006年,17岁的他代表中国队出战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以世界第六的优异成绩斩获金牌,随后被保送至北京大学数学系。两年后,他转学至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继续深造,并在26岁那年顺利拿到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博士学位。一路走来,他始终在数学的快车道上飞驰。
然而,1991年出生于广西桂林平乐县的王虹,走出的却是一条不断试错的“逆袭”之路。她没有傲人的奥赛金牌,也没有保送资格。16岁那年,她凭借653分的高考成绩考入北大,但最初录取的却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凭借着内心深处对数学那份本能的渴望,她一边自学数学分析,一边兼顾本专业的课程,终于在大二通过严苛的选拔,如愿转入高手如云的数学科学学院。
本科毕业后,王虹远赴法国留学。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攻读硕士期间,她甚至因为对前途的迷茫,短暂地“逃跑”去学了半年的建筑,还在建筑师事务所实习过。但在兜兜转转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那些纯粹的几何与代数问题,最终又回到了数学的怀抱,并前往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
一个是从小在聚光灯下成长的竞赛天骄,一个是从县城一路披荆斩棘、半路出家的小镇女孩。十九年前,他们一同走进燕园的教室;十九年后,他们以各自的方式,登上了同一个世界级领奖台。
02 跨越百年的智力突围
菲尔兹奖之所以苛刻,不仅在于其“获奖者必须未满40岁”的年龄限制,更在于它只表彰那些真正颠覆了学科认知、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原创性突破。
王虹所击碎的,是困扰了全球数学界一百多年的“三维挂谷猜想”。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了一个看似极具生活气息的几何谜题:一根长度为1的针,如果要在空间中旋转360度并扫过所有方向,它所需要的最小空间体积是多少?在二维平面中,数学家早早证明了这个面积可以无限趋近于零。但当维度上升到三维时,无数顶尖大脑在这个问题上碰壁。
直到2025年初春,王虹与合作者约书亚·扎尔(Joshua Zahl)在预印本网站上低调提交了一篇长达127页的论文。他们巧妙地将复杂的几何重叠问题在不同尺度下进行拆解,引入了跨越多个数学分支的投影理论,最终给出了三维挂谷猜想的完整证明。前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激动地将其评价为“几何测度论领域的惊人进展”。
而邓煜面对的,则是1900年提出的“希尔伯特23个问题”中的第六问题——将物理学公理化。具体而言,就是如何用极其严格的数学逻辑,从微观粒子的牛顿运动定律出发,推导出宏观流体力学的运动方程。
微观世界的粒子运动在时间上是可逆的,但宏观世界的流体运动(如一杯打翻的水)却是不可逆的。这一百多年来,物理学家习惯了这种跨越,但数学家们却始终找不到严丝合缝的推导桥梁。2024年至2025年间,邓煜与合作者马骁、扎赫尔·哈尼(Zaher Hani)发表了多篇长文,终于打通了从硬球粒子系统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宏观流体方程的严格推导链条。这不仅是数学史上的巨震,更为微观与宏观物理世界架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数学桥梁。
03 喧嚣互联网与真实的人性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最高冷的学术荣誉也难免与喧嚣的互联网发生碰撞。
实际上,就在7月13日,距离大会正式公布还有十天时,国际数学家大会官网的API接口出现了一个堪称“草台班子”的技术漏洞。前端代码直接泄露了带有“HIDDEN”标记的菲尔兹奖得主演讲日程,王虹与邓煜的名字赫然在列。这让原本应该保密到最后一刻的数学界最高机密,提前在社交网络上引发了狂欢。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位顶尖数学家在现实生活与网络世界中,展现出了极具反差感的鲜活一面。
作为历史上首位获得该奖的中国籍女性(也是全球第三位女性得主),王虹的成就打破了理科领域长久以来的性别壁垒。当地时间7月23日结果揭晓后,法国总统马克龙亲自致电王虹,向她表达祝贺。随后他在社交媒体X平台上发文称,王虹曾在法国高校接受教育,现为IHES(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教授,因此她“体现了我们研究和教育的卓越水平”。在随附的视频中,马克龙对着镜头称赞王虹“干得好”,并表示他和所有法国学者对此感到“无比自豪和兴奋”。他还在发言中郑重提到,王虹获奖,“对年轻女孩来说,是一个非常棒的榜样”。
而在国内的问答社区知乎上,邓煜则完全颠覆了公众对数学家“苦行僧”式的刻板印象。他是一名资深的二次元爱好者,头像是动漫人物,个性签名写着“愿世界和平,愿龙怜结婚”。他会在论坛上与网友探讨百合向动漫作品,也会认真地给网友解答复杂的数学问题。
然而,互联网的参差同样体现在这里。就在不久前,一位名叫“banal”的网友还在知乎上对邓煜的解答冷嘲热讽,大放厥词称“啥叫弱极限有界,真招笑”,随后更是连王虹一起怒喷,认为他们不过是“会点高中数学罢了”。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魔幻现实,反而让这两位新晋菲尔兹奖得主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他们不是神坛上冰冷的雕塑,而是有着真实爱好、会在网上被喷子抬杠、会追番看小说的普通年轻人。
04 属于中国数学的下半场
当狂欢的潮水逐渐褪去,这两枚沉甸甸的奖牌留给我们的,绝不仅仅是情绪上的扬眉吐气。
毫无疑问,王虹与邓煜的成就是在全球化的学术网络中孕育的。他们在中国完成了扎实的基础教育与本科训练,随后在欧美顶尖高校完成了博士阶段的学术淬炼,并最终在国际一流的科研机构里结出硕果。科学没有国界,顶尖学者的流动本身就是推动人类认知边界的必然规律。
但正如1982年首位华人菲尔兹奖得主、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丘成桐所言,中国数学界等了四十多年,终于看到了中国籍学者的登顶。他诚挚地期望这些优秀的年轻学者有朝一日能够回国任教,更期望在未来的八年、十年内,能够看到完全由中国本土土壤培养出来的学者,在中国的土地上拿到菲尔兹奖。
从过去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疯狂“收割”金牌,到如今在纯粹的原创性基础数学领域摘下皇冠上的明珠,中国数学正在经历一场从“做题家大国”向“创新型强国”的艰难跨越。
王虹和邓煜已经为我们探明了前路,证明了中国人同样拥有定义世界最前沿数学规则的能力。而接下来我们真正要思考的,是如何在国内构建出足够包容、足够自由、能让年轻学者安心坐十年冷板凳的学术生态。
历史性的一刻已经诞生,而中国数学更加波澜壮阔的下半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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