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北平东单操场,一个十九岁的北大女生,被两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拖进黑暗里。
她叫沈崇。
那天是平安夜。北平街头有影院,有行人,也有战后仍未撤走的美国兵。
几个小时后,警察赶到,案子落到纸面上:沈崇,北大先修班学生;施暴者之一,威廉·皮尔逊,美国海军陆战队伍长。
这不是一桩普通刑案。
因为沈崇身后,站着一个旧式名门:她是沈葆桢的曾孙女,林则徐的外玄孙女,外祖父又是林琴南。
可最刺人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连这样的女子,在当时的北平街头,也护不住自己。
沈崇小时候并不总在北平。
她一九二七年前后出生在镇江,父亲沈劭是工程师,修桥、修路,到处奔走。沈家本是闽侯望族,祖上沈葆桢做过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也办过船政,管过海防。
她从这样的家里走出来,又进了北京大学先修班。
书本、课堂、电影票,本该是一个女学生的日常。
可那张电影票之后,等着她的不是回家的路。
案发后,最早的问题不是怎样审判凶手,而是怎样压住消息。
北平警察方面想封锁新闻,中央社也发出禁令,不许报纸刊登。可亚光新闻社把消息发了出去,十二月二十六日,北平几家报纸还是刊了。
纸一印出来,火就压不住了。
北大校园里的壁报前,学生围着看。街上的报摊前,人也停下来。
一个中国女学生,在中国土地上受辱,案犯却不能交给中国法院审。
这口气,卡在所有人喉咙里。
更大的火,是泼向沈崇的脏水。
有人说她不一定是北大学生。有人说她不是良家女子。还有人把她说成被派来制造事件的人。
她没有站到街头辩解。
她只留下了自己的陈述,后来几十年改名沈峻,把“沈崇”两个字藏起来。
她沉默了。
十二月三十日,北平学生走上街头。
口号很直:抗议美军暴行,要求美军撤出中国。
天津、上海、南京、武汉、重庆,一座座城市跟着动起来。到后来,这场运动席卷全国数十个大中城市,参加游行的学生以几十万计。
国民政府不能装作没看见。
可真正要命的是,一九四三年中美双方签过《处理在华美军人员刑事案件条例》。美国军人在中国犯罪,归美军军事法庭和军事当局裁判。
一句话,中国法院管不了。
这就是沈崇案的第一道墙。
宋美龄被推到这件事里。
她有特殊身份:蒋介石夫人,长期同美国政界打交道,又是女性,南京方面希望她能安抚受害者、稳住舆论、再同美方周旋。
可这些能改变什么?
她走到台前,真正露出来的不是她的能量,而是南京政府的软肋。
胡适也被卷了进去。
他当时是北大校长,沈崇是北大的学生。校长不能不管。
十二月三十日,胡适从外地回到北平,很快面对记者。他的态度很清楚:这是法律问题,不希望学生把它变成政治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很多学生不服。
他们要的是美军撤出中国,要的是国家尊严。胡适要把案子放回法庭,等法律裁断。
他不是没有做事。
一九四七年一月六日,北大行政会议决定聘请法律顾问,帮助沈崇搜集证据、应对审判。胡适还同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联系,要求美方重视此案。
可胡适的办法,也卡在同一道墙上。
法庭是美军的。
审判在北平举行,坐在审判席上的,是美国军法人员。沈崇的法律顾问能帮她准备材料,却不能像在中国法院里那样主导诉讼。
一九四七年一月,美军军事法庭判皮尔逊强奸罪成立。
这时,很多人以为,事情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没有。
皮尔逊后来被美国海军部推翻判决,无罪释放。另一个涉案美军也没有受到中国人期待中的惩罚。
那张判决纸,先给了人一点盼头,又被另一只手抽走。
胡适听到翻案消息后,再次向司徒雷登表示强烈不满。他希望美国海军不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电报发出去,仍旧挡不住结果。
宋美龄的斡旋,没换来中国司法权。
胡适的法律路线,也没挡住美方翻案。
沈崇讨回公道了吗?
没有。
很多年里,她几乎不谈当年那件事。
外界却一直替她编故事:有人说她自杀了,有人说她出家了,有人说她被宋美龄收作义女去了海外,还有人反过来污蔑她制造事件。
她活着,却被传成无数种样子。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一日,沈峻在北京去世,八十七岁。
那个曾经在北平东单操场受辱的十九岁女生,走完了漫长一生。她没有在晚年反复诉苦,也没有把伤口拿出来给人观看。
她只是把旧名字收起来,像把一页沉重的纸,慢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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