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万三千三百零三人。
这个数字压在花园口决口的旧堤上,压了很多年。
一九三八年六月九日,河南郑州东北的花园口,黄河南岸被扒开。河水先从口门涌出,往东南压下去,沿着贾鲁河、颍河、涡河一带铺开。
水不是自己来的。
它从一道军令里来,从铁锨和炸药里来,从一个被称作“以水代兵”的决定里来。
可最扎人的问题,不在这八十九万后面。
日军到底死了多少?
答案很冷:较常见的说法,是一千多人;另有日方资料中出现过“七千四百五十二人”的追悼数字,但这个数字并不能简单等同于“被花园口洪水淹死的日军”。
这就把事情推到了最硬的一层。
黄河放出来了,死得最多的,却不是敌人。
一九三八年五月,徐州失陷后,日军沿陇海线向西推进,开封、郑州方向压力骤增。武汉成了国民政府最紧要的战略重心。
这时,国民党方面有人提出“以水代兵”。
最初选的地方不是花园口,而是中牟赵口。士兵挖了几天,河床流沙多,水势不如预想。口子开了,黄河却没按计划扑出来。
这一步没成。
随后,地点改到花园口。
黄河南岸的大堤上,士兵轮班开挖。铁锨、镐头、爆破声,压在六月的河风里。附近村民能看见军队在堤上忙,却未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得意当年十六岁,家离决口处只有几百米。他后来回忆,国民党一个师在那里用铁锨挖了三天三夜,他们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只怕那里会决口。
六月九日,水出来了。
他记得,最开始只有桌子那么宽,后来越来越大。
这句话轻,后面的水却重。
黄水冲下去,邵桥、史家堤、汪家堤、南崖一带首当其冲。村庄、庄稼、牲口、锅灶、门板,一起卷进泥水里。
参加决堤的国民党军官黄铎五后来回忆,洪流滚来时,有人爬上屋顶,有人攀上树梢,木料、用具和尸体在水里翻卷。
孩子的哭声还在水面上。
可军令里的目的,是挡日军。
花园口决堤之后,日军的确受到阻滞。豫东一线,洪水切断道路,补给和机动受影响,部分日军陷入泥泞和水患之中。
国民党军官熊先煜在日记里写过,日军因决堤“纷纷回窜”,形状狼狈,淹没者不少。
问题也正在这里。
“不少”到底是多少?
多年流传最广的口径,是日军伤亡一千多人。央视早年相关节目中就采用过这个说法:花园口决口造成群众死亡多达八十九万人,而日军伤亡只有一千多人。
还有一种更大的数字。
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编写的《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中,出现过六月二十九日日军在徐州举行联合追悼大会、第二军死者七千四百五十二名的记载。
这个数字很容易被拿来当答案。
但它不稳。
七千四百五十二人,更可能包含徐州会战以来第二军战死、病死、伤死等总数,不能直接全部算成“花园口洪水淹死”。把它硬塞进决堤战果里,反而会把历史讲歪。
所以,能站得住的说法是:日军直接死于花园口洪水的人数,没有公认精确统计;常见口径为一千多人,七千余人的说法存在明显口径争议。
这就是花园口最刺人的反差。
一边,是豫、皖、苏三省四十四县市受灾,三百九十一万多人外逃,八十九万三千三百零三人死亡。
一边,是日军被阻滞、被迫调整,但并未因此遭到成比例的歼灭。
黄河改道了。
日军没有被淹垮。
武汉也没有因此保住。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失守。花园口的水挡住了一段时间,却挡不住战争继续往南压。
可黄泛区的百姓,往后要替这道口子活很多年。
从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五日堵口合龙,黄河在这片土地上横走了八年九个月零六天。洪水之后是饥荒,饥荒之后是疫病,土地盐碱化,村庄迁徙,很多人再也没回到原来的家。
陈得意记得,天冷以后,庄稼没有收成,逃难的人吃麸皮、花生皮、蒲根、芦草根。
衣裳换不了一个馍。
小孩卖都没人要。
这不是一句“战略需要”能盖住的。
国民政府起初还把决口说成日机轰炸造成,想把人为掘堤包装成天灾。可决口处的铁锨印、军队调动、亲历者回忆、后来的档案和研究,都把这层纸一点点揭开。
花园口不是普通水灾。
它是战争年代一次人为决堤,是国民党方面在侵华日军压力下作出的军事冒险,也是黄泛区百姓承受的巨大灾难。
日军死了多少?
不能为了泄愤,把数字说大;也不能为了给决策开脱,把百姓的死说轻。
一千多人,是常见口径。
七千四百五十二人,是有争议的日方追悼数字。
八十九万三千三百零三人,是压在黄泛区土地上的中国百姓死亡统计。
花园口旧堤边,如今还能看到“一九三八年扒口处”的字样。游客从那里走过,脚下是修好的路,远处是重新归槽的黄河。
可在一九三八年六月九日那天,水从堤口扑出来,先卷走的不是日军阵地,而是黄河南岸那些来不及收拾的门板、锅灶和人命!
参考资料:
人民网:《一九三八年六月九日 蒋介石下令决花园口抵日军 淹死百姓八十九万人》
新华网:《花园口:抗战岁月里的黄河之殇》
央视网:《花园口千年一“决”:蒋介石放黄龙淹死八十九万同胞》
马仲廉:《花园口决堤的军事意义》,《抗日战争研究》一九九九年第四期
中新网:《六月九日:国民党军队炸开花园口大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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