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专叫我坐角落做记录,主持人:请新局长讲话,我起身他笔掉了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沈知夏,今天县长来调研,你别往前坐。”
赵成海把一摞会议材料丢到她怀里。
纸边刮过手背。
一道细细的红痕冒出来。
沈知夏没吭声。
她低头把散开的材料理齐,一页一页按顺序压平。
赵成海皱着眉。
“听见没有?”
沈知夏抬头。
“听见了。”
“坐最后一排角落。”
赵成海又补了一句。
“你负责记录,别乱插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雯坐在打印机旁,慢慢抬眼,嘴角翘了一下。
“表哥,你别这么说知夏姐。”
她声音软。
“知夏姐干材料最细,坐哪儿都一样。”
赵成海脸色缓了缓。
“她也就这点用处。”
沈知夏手指顿了一下。
项目名称写得端端正正。
青岩古街保护利用项目。
她盯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发酸。
三年前,青岩古街还只是县里一条快被拆掉的老街。
冬天最冷那晚,她蹲在古街东口,拿手机给母亲发语音。
“妈,我晚点回医院。”
母亲在病床上咳了两声。
“你忙你的,别总惦记我。”
那天她没赶上母亲的晚饭。
她站在风口里,手冻得握不住笔。
第二天,赵成海拿着她熬了七夜的方案去县里汇报。
回来时,他只说了一句。
“以后这种材料,别署个人名,都是单位工作。”
后来青岩古街申报成功。
接受采访的人,是许雯。
沈知夏在镜头外,替他们拎包。
“还愣着干什么?”
赵成海不耐烦地敲桌。
“县长十点到,你现在去会场,把座签摆好。”
沈知夏把材料抱紧。
“座签已经摆好了。”
“那再检查一遍。”
许雯把一只保温杯递过来。
“知夏姐,顺便帮我接杯温水吧,我嗓子不舒服,等会儿还要汇报。”
她说得自然。
像沈知夏本来就该替她做这些。
沈知夏看着那只粉色保温杯。
杯盖上贴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贴纸。
优秀项目负责人。
那枚贴纸,是去年市里表彰会发的。
本来登记表上的名字,是沈知夏。
会议前一天,办公室临时通知,名额改成许雯。
理由也简单。
“年轻同志更需要舞台。”
沈知夏那时刚从医院回来,母亲做完第二次化疗,吐得厉害。
她拿着通知站在走廊上,半天没说话。
老门卫周叔从门房探出头。
“丫头,没吃饭吧?”
他把一袋热包子塞给她。
嘴上还骂。
“一天到晚给人当梯子,梯子也得有口热乎饭。”
沈知夏笑了笑。
包子热得烫手。
她躲到楼梯间吃,眼泪掉进塑料袋里。
现在,许雯把杯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知夏姐?”
沈知夏接过杯子。
“好。”
赵成海看她一眼。
“这就对了。”
他压低声音。
“你别总觉得自己委屈,单位不是谁苦谁有理。今天县长来,是看亮点,不是听你倒苦水。”
沈知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会乱说。”
“最好是。”
赵成海转身往外走。
许雯跟上去,轻轻笑着。
“表哥,等会儿我汇报青岩古街,会不会太长?”
“不会。”
赵成海声音温和。
“你就照昨晚那版说,重点讲你怎么协调群众、怎么对接专家。”
许雯娇声说。
“可那些细节,都是知夏姐整理的。”
赵成海笑了一下。
“她整理,跟你汇报,不冲突。”
两人的脚步声远了。
沈知夏站在原地。
打印机还在吐纸。
一张废稿滑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废稿上有一行没删干净的批注。
“沈主任原稿太实,删去个人走访部分,突出许雯同志统筹能力。”
沈知夏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自己的黑皮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已经很旧。
封角磨白了。
不是为了告谁。
只是她习惯把每一件事留个底。
她去茶水间接水。
水刚满,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秦姨:知夏,今天县里宣布干部调整,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慌。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
秦姨是退休的老办公室主任。
刀子嘴,眼睛毒。
前晚组织部找沈知夏谈话,她从楼下经过,只丢下一句。
“该是谁的,就坐稳。”
沈知夏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水汽扑在眼睛上,热得发酸。
会场在三楼大会议室。
她进去时,许雯正站在主席台旁,对着话筒练声音。
“在县委县政府坚强领导下,我局主动作为,攻坚克难……”
赵成海站在第一排,满意地点头。
“语速再慢点。”
许雯看见沈知夏,笑着招手。
“知夏姐,帮我看看这段怎么样?”
沈知夏把水杯放到她手边。
“挺好。”
“你坐后面吧。”
赵成海指了指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靠近空调外机,椅子腿有点晃。
“记录本带了吗?”
沈知夏拍了拍黑皮本。
“带了。”
“那是什么?”
“以前项目台账。”
沈知夏说。
“县长可能会问。”
赵成海眉头一沉。
“今天不问细枝末节。你别把会场弄得像审账。”
许雯轻轻拉他袖子。
“表哥,算了,知夏姐谨慎。”
赵成海哼了一声。
“谨慎也得分场合。”
十点差五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县长梁正平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五十出头,穿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钢笔。
沈知夏也站着。
她在最后一排。
梁正平的视线扫过会场,落到角落时停了一下。
沈知夏低下头。
梁正平没说话。
他坐到主席台中间。
赵成海快步上前,弯腰递材料。
“梁县长,欢迎您莅临指导。今天由我们局许雯同志作项目汇报。”
梁正平翻开材料。
“沈知夏同志呢?”
会场忽然静了。
赵成海的笑僵在脸上。
“她……她在后面做记录。”
梁正平抬眼。
“谁安排的?”
赵成海喉结动了一下。
“局里工作需要,她材料熟。”
梁正平把钢笔放在桌上。
“材料熟,就更该听清楚。”
他看向沈知夏。
“你坐角落也行,记录要完整。”
沈知夏站在后排,轻声说。
“是。”
许雯脸上的笑淡了。
主持会议的县政府办副主任清了清嗓子。
赵成海立刻侧身。
“许雯,你来。”
许雯走到话筒前。
她打开PPT,第一页就是古街航拍图。
沈知夏低头记。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许雯说到群众协调时,声音更稳。
“我们挨家挨户走访,很多老人一开始不理解,是我带队解释政策,才让项目顺利推进。”
角落里,沈知夏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雨天。
许雯在车里嫌鞋湿,不肯下去。
她一个人撑伞进巷子。
九十岁的罗奶奶坐在门槛上,抱着老相册不肯签字。
“拆了,我老伴儿就真没地方回来了。”
她说。
“奶奶,不拆老宅。我们修旧如旧,把您老伴儿当年刻的那块门匾留下。”
老人摸着相册哭。
“姑娘,你写下来。”
沈知夏写了。
写在黑皮本第十三页。
现在,许雯站在台上,说“我”。
梁正平翻着材料,忽然问。
“罗桂英老人家的门匾,是谁协调保留下来的?”
许雯顿住。
赵成海立刻拿起话筒。
“这个是我们局集体研究决定的。”
梁正平没看他。
“我问具体经办人。”
许雯捏紧翻页笔。
“是……是我们项目组。”
梁正平点点头。
“项目组谁记的原始走访?”
会场里没人说话。
赵成海慢慢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沈知夏的手压在黑皮本上。
她还没站起来。
梁正平却先开口。
“沈知夏同志,把记录本带着。”
主持人愣了愣。
“梁县长,现在……”
梁正平声音不高。
“先听她补充两句。”
许雯脸色白了。
赵成海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砸向了角落。
第2章
沈知夏第一次知道“功劳会长腿”,是在父亲去世那年。
那年她二十七岁。
他常说。
“知夏,做公家的事,别怕慢,怕的是心歪。”
父亲走得急。
突发脑梗,没等到救护车进小区。
葬礼那天,赵成海也来了。
沈知夏红着眼点头。
赵成海看了眼坐在灵堂角落的母亲。
“你妈身体不好,你以后有困难,跟组织说。”
她信了。
父亲生前带过赵成海。
她以为那句“组织”里,有一点旧情。
可母亲第一次住院,她请假去陪护,赵成海就把她叫到办公室。
“知夏,我理解你。”
他把茶杯盖慢慢合上。
“但局里正申报非遗项目,材料只有你熟。你不能因为家里事,影响全县工作。”
沈知夏攥着请假条。
“赵局,我晚上可以回来写。”
“晚上回来,白天谁对接?”
“医院那边,我请护工。”
赵成海点点头。
“这就对了。年轻干部,要扛事。”
沈知夏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秦姨端着搪瓷杯路过。
“傻站着干什么?”
沈知夏把请假条折起来。
“没事。”
秦姨一把抢过去,看完就骂。
“你妈化疗,你还没事?你是铁打的?”
沈知夏低头。
“项目卡着,省里专家明天来。”
秦姨嘴硬。
“专家来又不是皇帝来。你爸要在,能让你这么熬?”
沈知夏眼圈红了。
“秦姨,我没别的退路。”
她说得很轻。
“我妈的药不能断,我得保住工作。”
秦姨骂到一半,没声了。
过了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桶。
“拿去。”
“什么?”
“鸡汤。”
秦姨凶巴巴地说。
“我炖多了,不想喝。你送医院去。”
沈知夏接过来。
桶身温热。
她忍了半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秦姨转身就走。
“别哭,哭也不能替你写材料。”
那天晚上,沈知夏在医院陪母亲喝完汤,又赶回单位。
整栋楼只剩她办公室亮着灯。
凌晨两点,许雯发来消息。
知夏姐,表哥说你那版材料基础不错,但不够亮。你帮我改成汇报口吻吧。
沈知夏看着手机,手指发麻。
她回。
好。
许雯很快又发。
对了,署名写项目专班,不要写你个人,表哥说这样更规范。
沈知夏盯着“更规范”三个字。
半分钟后,她打开电脑。
母亲的病房就在县医院住院部七楼。
她改材料时,手机一直亮着。
护工发来语音。
“沈姐,你妈今晚又吐了。她问你忙完没。”
沈知夏没敢点开第二遍。
她敲下最后一行字时,天已经发白。
第二天省专家会上,许雯穿着新买的白西装,站在投影前。
她笑得漂亮。
“这个方案,是我们年轻团队反复打磨出来的。”
专家问。
“你们提到老戏台木构件编号保护,编号表在哪里?”
许雯愣了。
赵成海脸色一沉。
沈知夏从后排起身。
“在附录三。”
她把纸质版递过去。
专家翻了几页。
“这个做得细。”
许雯立刻接话。
“是,我们一直强调细节。”
会后,专家在意见表上写了“基础扎实”。
赵成海拍着许雯的肩。
“表现不错。”
许雯笑着说。
“都是表哥教得好。”
沈知夏收拾投影线。
一只手忽然接过她手里的插线板。
是周叔。
他本来上来送报纸。
“我来。”
沈知夏笑。
“周叔,这个不重。”
周叔看了她一眼。
“人不重,架不住总被压。”
她没说话。
周叔把插线板绕好,低声说。
“丫头,东西该留底就留底。你爸当年就吃过这个亏。”
沈知夏愣住。
“我爸?”
周叔点到为止。
“你爸给县里整理过老剧种资料,后来署了别人的名。他那人要面子,没吵。”
沈知夏忽然明白。
父亲临走前床头那个旧牛皮纸袋里,为什么总放着一沓手写稿复印件。
他不是不委屈。
只是没人替他说。
从那天起,沈知夏买了黑皮笔记本。
走访谁,几点到,谁在场,谁说过什么。
她都记。
不是为了反击。
她只是怕有一天,连自己都说不清。
赵成海的偏心,也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许雯是他姑妈家的表妹。
刚进局时,身份是合同制讲解员。
她嘴甜,会来事。
赵成海需要一个听话又能摆到台前的“年轻典型”。
许雯需要编制,需要名声。
沈知夏能写,会跑,不争。
三个人的位置,就这么被摆好了。
一次全局大会上,赵成海讲得很明白。
“老同志要有格局,年轻同志要有舞台。”
有人笑着问。
“赵局,沈主任也不老啊。”
赵成海看向沈知夏。
“她稳。”
一个“稳”字,就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放到了她桌上。
许雯拿到先进。
赵成海拿到政绩。
沈知夏拿到一摞加班审批单。
还常常没有补休。
有回母亲病情反复,她实在撑不住,在办公室趴了十分钟。
许雯推门进来。
“知夏姐,你怎么睡了?”
沈知夏立刻坐起。
“我没睡。”
许雯把一份材料放下。
“表哥让你今晚改完,明天他去县里汇报。”
“今晚?”
“嗯。”
许雯咬了咬唇。
“其实我也想帮你,可我晚上约了电视台采访。”
沈知夏看着她。
“采访什么?”
“青岩古街青年干部风采。”
许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表哥说我形象好。”
沈知夏没再问。
晚上十一点,秦姨打电话来。
“你还在单位?”
“嗯。”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又不吃饭。”
沈知夏喉咙一堵。
“我等会儿回。”
秦姨在电话里叹气。
“知夏,忍可以,但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忍。”
沈知夏看着电脑屏幕。
“我知道。”
她为了母亲的药费。
为了父亲留下那点清白。
也为了青岩古街那些老人一双双盯着她的眼睛。
她不能摔门走。
项目一停,老街可能就会被低价开发。
她走得轻松。
别人多年守着的家,就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电话那头,秦姨沉默片刻。
“那你也记着,忍不是给别人当垫脚石。”
沈知夏低声说。
“我记着。”
可她没想到,垫脚石也有被嫌硌脚的一天。
一个月后,局里传出赵成海要扶正的消息。
许雯也悄悄找她。
“知夏姐,表哥说,等他当了局长,就想办法给我解决事业编。”
沈知夏正在核对古街商户补偿意向表。
“恭喜。”
许雯坐到她对面。
“你别这么冷淡嘛。”
她压低声音。
“其实表哥很看重你,就是你性子太闷,不适合当领导。”
沈知夏抬眼。
许雯笑着说。
“材料这一块,离了你还真不行。”
那一刻,沈知夏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怕的不是慢。
怕的是心歪。
她把意向表合上。
“许雯,你觉得青岩古街是你做的吗?”
许雯脸上的笑僵住。
门外脚步一顿。
赵成海的声音随即响起。
“沈知夏,你出来一下。”
第3章
赵成海把办公室门关得很重。
“你刚才什么意思?”
沈知夏站在门口。
“我只是问她一句。”
“问她?”
赵成海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全局就你干活?”
沈知夏看着他办公桌上的奖牌。
青岩古街项目推进先进个人。
奖牌下方,刻着许雯的名字。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赵成海把笔摔在桌上。
“沈知夏,你别忘了,你妈住院那几年,局里给了你多少照顾。”
沈知夏喉咙紧了紧。
“我请过的假,都按规定扣了年休。没请下来的,我也回来补了。”
“你跟我算账?”
“我只是说事实。”
赵成海盯着她。
“事实就是,你不适合站到台前。你太拧,太不会团结同志。”
他拿起一张表。
“市里这次要报优秀青年干部,我准备报许雯。”
沈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
“许雯是合同制。”
“合同制怎么了?”
“通知要求是在编在岗干部。”
赵成海眼神一沉。
“所以需要你配合。”
沈知夏抬头。
赵成海把表推过来。
沈知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局,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赵成海靠进椅背。
“单位内部统筹,你别死脑筋。”
沈知夏把表放回桌上。
“我不能签。”
赵成海脸色立刻冷了。
“沈知夏,你是不是以为县里离不开你?”
“不是。”
“那你摆什么架子?”
门口传来轻轻敲门声。
许雯探头进来。
“表哥,算了吧。知夏姐不愿意就算了,我不想让她为难。”
她眼眶微红。
像受了多大委屈。
赵成海火气更大。
“你看看人家。”
沈知夏看着许雯。
“你知道这张表不该这么填。”
许雯咬住嘴唇。
“我只是想进步。”
“进步不能用别人的名字垫。”
许雯眼泪落下来。
“知夏姐,你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因为我不是正式编,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话声音不小。
外面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开始探头。
赵成海站起来。
“沈知夏,道歉。”
沈知夏没动。
赵成海一字一句。
“给许雯道歉。”
走廊里更静。
沈知夏看见几个年轻同事低下头。
他们不是不知道。
只是没人愿意惹赵成海。
沈知夏心里发凉。
可她仍然说。
“我没错。”
赵成海笑了。
“行。”
他拿起桌上的分工表。
“从今天起,青岩古街现场协调由许雯负责。你回办公室,专门做会议记录和后勤。”
许雯惊讶地抬头。
“表哥……”
赵成海抬手。
“不用替她说话。”
沈知夏看向那张分工表。
青岩古街现场协调。
她跑了三年的项目,三句话就被拿走。
她问。
“罗奶奶那边的修缮协议还没签完,施工队也还没进场,临时换人会影响进度。”
“你少拿项目压我。”
赵成海把分工表拍在桌上。
“单位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知夏沉默几秒。
“请把交接清单给我,我按程序移交。”
赵成海没想到她这么说。
“你还跟我谈程序?”
“项目资料多。”
她声音平稳。
“为了不影响工作,我要签移交单。”
许雯脸色微微变了。
赵成海盯着她看了半天。
“行,你写。”
沈知夏当天写了六页移交清单。
每一项后面都有附件编号。
许雯接过来时,笑得勉强。
“知夏姐,你写这么细,我压力好大。”
沈知夏把签字笔递给她。
“签收就行。”
许雯看向赵成海。
赵成海不耐烦。
“签。”
许雯只好签了。
那张移交单,后来被沈知夏复印了一份,夹进黑皮本。
她回到办公室角落的工位。
原来靠窗的位置,已经被许雯放上了鲜花。
她的东西被装进纸箱,堆在靠门的矮柜旁。
一只旧相框掉在地上。
玻璃裂了一道。
沈知夏蹲下去捡。
手指碰到裂缝,扎出一滴血。
同事小刘小声说。
“沈姐,我帮你搬。”
“不用。”
她把相框抱起来。
小刘犹豫一下。
“你别跟赵局硬顶。他最近……县里好像真要用他。”
沈知夏笑了笑。
“我知道。”
小刘更低声。
“许雯昨晚请宣传部的人吃饭,说以后局里年轻干部都跟她学。”
沈知夏没接话。
下午,罗奶奶打电话来。
“沈姑娘,咋换人了?”
沈知夏握着手机。
“奶奶,局里分工调整,后面许雯同志会跟您对接。”
电话那头急了。
“她上午来了一趟,说门匾不一定保,说游客看不懂旧字,要换统一招牌。你不是答应我留下吗?”
沈知夏心里一紧。
“奶奶,协议上写了保留原门匾。”
“可她说协议还没盖章,能改。”
沈知夏闭了闭眼。
她知道许雯为什么急。
统一招牌拍照好看,汇报片出效果。
可那块门匾,是罗奶奶丈夫年轻时亲手刻的。
也是古街真实性评估里的重要物件。
沈知夏压住声音。
“奶奶,您先别签新的东西。我去问清楚。”
她刚挂电话,赵成海就从办公室出来。
“沈知夏,你又私下联系群众?”
“罗奶奶打来的。”
“你已经移交了。”
“她反映协议内容被改。”
许雯从后面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知夏姐,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我只是跟老人解释统一规划。”
沈知夏看着她。
“统一规划不包括拆原门匾。”
赵成海冷笑。
“你懂规划,还是设计院懂?”
“专家意见写得很清楚。”
“你别一口一个专家压人。”
赵成海提高声音。
“明天县长来调研,我不希望再听到这种杂音。”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知夏站在门边。
她手背上的小伤还没结痂。
赵成海指着她。
“明天你坐后面做记录。没有我点名,不许说话。”
许雯低声说。
“知夏姐,对不起,都是我没做好,才让表哥生气。”
沈知夏看着她。
“许雯,罗奶奶的门匾不能动。”
许雯没了笑。
“你管得太宽了。”
这句话很轻。
只有沈知夏听见。
晚上,沈知夏去了医院。
母亲已经能自己下床,但脸色很差。
她看见女儿手上的伤,皱眉。
“又加班了?”
“搬东西划的。”
母亲不信。
“单位又欺负你?”
沈知夏给她削苹果。
“没有。”
母亲沉默一会儿。
“知夏,妈拖累你了。”
刀尖一偏,苹果皮断了。
沈知夏抬头。
“别这么说。”
母亲眼睛红了。
“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他不拖你后腿。可这些年,你为了我,什么都忍。”
沈知夏把苹果递过去。
“妈,我不是只为你忍。”
“那为谁?”
沈知夏看向窗外。
“为我爸没说完的话。”
母亲握住她的手。
“话要说,但人不能被压弯。”
沈知夏眼眶发热。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周叔。
他声音急。
“丫头,古街那边出事了。许雯带施工队把罗家门匾摘了,老太太坐在门口不让走。”
沈知夏猛地站起。
病房门外,母亲也听见了。
她只说了一句。
“去。”
沈知夏抓起包往外跑。
电梯门合上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4章
沈知夏赶到青岩古街时,天已经黑了。
东口围了十几个人。
施工车停在巷口,车灯亮得刺眼。
罗奶奶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半块门匾。
另一半躺在塑料布上。
“你们说保留的。”
老人声音发抖。
“沈姑娘写给我的,你们说保留的。”
许雯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奶奶,您别闹了。我们是为了整体形象。”
“我没闹。”
罗奶奶抬头。
“这是我老伴儿刻的字。”
施工队负责人也烦。
“许主任,您说能拆,我们才拆的。现在老人不让走,这算谁的?”
许雯立刻说。
“我只是让你们先测量,谁让你们直接摘?”
负责人瞪大眼。
“您下午在现场说的,影响明天调研效果,今晚必须换。”
围观商户开始议论。
“原来真是她说的。”
“沈主任以前不是这么讲的。”
“她说修旧如旧,不乱拆。”
许雯看见沈知夏,像抓到救命绳。
“知夏姐,你来了正好。你跟奶奶熟,你劝劝她。”
沈知夏走到罗奶奶面前蹲下。
“奶奶。”
罗奶奶一把抓住她的手。
“姑娘,你答应我的。”
沈知夏喉咙像被堵住。
她看着裂开的门匾。
那上面刻着“和顺堂”。
字不算好看。
可每一刀都稳。
她轻声说。
“奶奶,对不起。”
罗奶奶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不是你拆的,我知道不是你。”
这句话比骂她还疼。
沈知夏站起来,看向许雯。
“谁让拆的?”
许雯红着眼。
“我没有让拆。我只是说要准备明天点位。”
施工队负责人急了。
“你别赖我啊,我们群里有语音。”
许雯脸色瞬间变了。
赵成海的车也到了。
他下车就呵斥。
“吵什么?”
许雯立刻跑过去。
“表哥,施工队误会我的意思,把门匾弄坏了。”
负责人气得掏手机。
“赵局,话不能这么说。”
赵成海眼神一厉。
“你们公司还想不想干?”
负责人手僵住。
周围人也安静了。
沈知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冷。
不是夜风冷。
是她看清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赵成海走到她面前。
“你来干什么?”
“周叔告诉我的。”
“这是现场协调问题,跟你没关系。”
沈知夏说。
许雯抬头。
“我没看到这一项。”
沈知夏打开包。
她拿出复印件。
纸页被她夹在黑皮本里,边角整齐。
“这里。”
许雯看见自己的签名,嘴唇白了一下。
赵成海一把拿过来。
“现在拿这个有什么用?”
沈知夏看着他。
“明天县长调研,如果问到真实性保护,怎么回答?”
赵成海压低声音。
“你少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风险。”
许雯突然哭了。
“知夏姐,我知道你不满我接手项目,可你不能眼看我出错也不提醒我啊。”
沈知夏愣了一下。
赵成海立刻抓住话头。
“对。你明知道她刚接手不熟,还故意不交代清楚。”
施工队负责人忍不住说。
“清单都签了,还怎么不清楚?”
赵成海转头瞪他。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知夏看着许雯。
她终于明白,许雯不是不懂。
她是懂得太清楚。
清楚怎样把错推回别人身上。
罗奶奶忽然站起来。
“你们别欺负沈姑娘!”
老人抱着半块门匾,身子晃了一下。
沈知夏赶紧扶住她。
“奶奶,您先坐。”
赵成海扫了围观人群一眼。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门匾损坏,后续由施工方修复。谁也不许乱发视频。”
有商户小声说。
“凭什么不发?”
赵成海声音冷。
“项目停了,大家都没好处。”
这句话有用。
商户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出声。
古街改造关系到他们以后生意。
谁都怕惹麻烦。
沈知夏懂。
所以她更难受。
回去路上,周叔骑着电动车跟在她身边。
“丫头,上车,我送你。”
“不用,周叔。”
“少废话。”
周叔把备用头盔递给她。
“你这脸白得像纸。”
沈知夏坐上后座。
夜风刮过脸,眼泪干得很快。
周叔边骑边骂。
“姓赵的不是东西。你爸当年要是硬一点,也不至于临走还念叨那批手稿。”
沈知夏抓着后座扶手。
“周叔,我爸那批手稿到底怎么回事?”
周叔沉默了会儿。
“你爸整理的青岩老戏资料,后来给县里拿去申遗。署名成了当时的馆长。”
“赵成海知道?”
“他那时候跟着跑腿,当然知道。”
沈知夏心里一沉。
周叔又说。
“你爸不争,是因为你那年正考大学,他怕闹起来影响你。可他留了底。”
“牛皮纸袋?”
周叔回头看她一眼。
“你知道?”
“在我家柜子里。”
“收好。”
周叔声音压低。
“有些人吃惯了别人的东西,会以为桌上什么都归他。”
沈知夏回到家,母亲还没睡。
客厅灯开着。
桌上放着热好的粥。
“门匾呢?”
母亲问。
沈知夏坐下。
“裂了。”
母亲没再问。
她把粥推过去。
“吃。”
沈知夏拿起勺子,手却抖。
母亲伸手按住她。
“知夏,你爸那个牛皮纸袋,在我柜子最下面。”
沈知夏抬头。
母亲像是下定决心。
“以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心里添堵。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她起身进卧室。
很快抱出一个旧纸袋。
袋口用红绳缠着。
沈知夏打开。
里面是父亲当年的手稿复印件、走访录音光盘、几封往来信。
最下面,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
年轻时的父亲站在老戏台前。
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赵成海。
青岩资料初稿交小赵转馆办,沈建国记。
母亲指着那行字。
“你爸后来去问过,小赵说材料是集体成果。”
沈知夏手指慢慢收紧。
“妈,为什么现在给我?”
母亲看着她。
“因为你不是只为自己争。”
这一夜,沈知夏没有睡。
她把父亲的材料、自己的黑皮本、移交清单一项项整理好。
可她没有冲动发出去。
秦姨说过。
“证据不是用来撒气的,是用来把事办成的。”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沈知夏同志,明日调研结束后,请留步。组织部干部科。
沈知夏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单位,就听见许雯在茶水间说话。
“表哥放心,门匾的事我已经让施工方背了。今天县长只看展板,不会有人提。”
另一个声音是赵成海。
“沈知夏那边呢?”
许雯轻笑。
“她妈还在复查,她不敢闹。再说了,今天让她坐角落做记录,她能翻出什么浪?”
沈知夏站在门外。
手里的黑皮本,贴着掌心。
茶水间里,赵成海又说了一句。
“等今天会开完,干部宣布下来,我第一个调整她。”
沈知夏正要转身,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调整谁?”
她回头。
梁县长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仍拿着那支黑色钢笔。
第5章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茶水间门半开着。
赵成海和许雯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记录本。
她想退开。
梁正平却已经走近。
“赵成海同志。”
他声音不重。
“刚才说要调整谁?”
赵成海从茶水间出来,脸上挤出笑。
“梁县长,您来得早。我们在说会后人员分工优化。”
许雯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是,项目任务重,大家都在商量怎么提高效率。”
梁正平看了沈知夏一眼。
“沈知夏同志也参与商量了?”
沈知夏抿唇。
“我刚到。”
赵成海立刻接话。
“她负责记录。”
梁正平点点头。
“那就好好记录。”
他越过几人,往会议室走。
赵成海松了一口气。
许雯也轻轻拍了拍胸口。
可沈知夏看见,梁正平手里的钢笔帽没有盖紧。
他刚才停下时,笔尖在掌心一侧划了一道墨痕。
像是忍着什么。
会议开始前,赵成海把沈知夏叫到楼梯间。
“刚才你听见什么了?”
沈知夏说。
“听见你们谈分工。”
“还有呢?”
“没有。”
赵成海盯着她。
“沈知夏,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妈后续复查,还要医保报销,还要单位开证明。你别把关系闹僵。”
这话不算威胁。
却比威胁更让人难受。
沈知夏看着楼梯扶手上掉漆的地方。
她想起母亲昨晚端给她的粥。
她低声说。
“赵局,我一直按规定办事。”
赵成海笑了。
“规定?”
他往前一步。
“规定是人执行的。”
沈知夏抬眼。
“所以更要留痕。”
赵成海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要去会场了。”
她绕开他。
赵成海在身后冷声说。
“你最好别后悔。”
会场里,座签已经摆好。
许雯坐在汇报席。
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眼睛有点红,看起来像受了委屈还强撑。
赵成海坐在第一排。
沈知夏坐在最后角落。
椅子腿还是晃。
她把笔记本垫在膝上。
主持人宣布调研会议开始。
先看宣传片。
屏幕上,青岩古街阳光明亮。
罗家门匾的位置,已经被剪成远景。
许雯的同期声温柔响起。
“我们尊重历史,尊重群众感情,努力留住乡愁。”
沈知夏握笔的手指发紧。
宣传片结束,掌声响起。
赵成海带头鼓掌。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夏。
眼神像在说。
看见没有,事情已经过去了。
接着是许雯汇报。
她比昨天练习时更流畅。
说到群众工作,她停了停。
“当然,项目推进中也有困难。比如个别群众对统一风貌不理解,我们耐心解释,没有简单粗暴。”
梁正平忽然抬头。
“个别群众,是谁?”
许雯愣住。
“主要是……罗桂英老人。”
“她为什么不理解?”
许雯看了赵成海一眼。
赵成海拿起话筒。
“梁县长,基层工作复杂,老人对旧物有感情,我们会做好安抚。”
梁正平问。
“旧物还在吗?”
会场里静了。
许雯嘴唇动了动。
“在修复。”
梁正平把材料合上。
“为什么需要修复?”
赵成海额头开始冒汗。
“施工过程中有点小磕碰。”
梁正平转头。
“沈知夏同志,你记录里有这件事吗?”
所有目光又落到角落。
沈知夏站起来。
“有。”
赵成海猛地回头。
许雯脸色白得厉害。
梁正平说。
“念。”
沈知夏翻开黑皮本。
她没有抬头。
“昨晚七点四十二分,青岩古街东口罗家门匾被施工队摘下时断裂。施工队负责人称,许雯同志在项目微信群语音要求‘今晚必须换,明天调研不能让旧招牌影响效果’。罗桂英老人拒绝签署变更意见。”
许雯立刻站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知夏合上本子。
“我只是记录现场各方表述。”
许雯急得眼泪掉下来。
“知夏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刚接手,很多情况不熟,你明知道我压力大。”
赵成海也站起来。
“梁县长,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沈知夏同志带着情绪工作,不排除记录不客观。”
梁正平看向他。
“带什么情绪?”
赵成海顿了一下。
“她对局里分工调整有意见。”
“分工调整?”
梁正平翻了一页材料。
“青岩古街项目原经办人是谁?”
赵成海不说话了。
许雯哭着说。
“前期是知夏姐做得多,但后期我也付出了。她不能因为我接手,就否定我。”
沈知夏听着这些话。
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原以为自己听多了,就不会疼了。
可当许雯把“付出”两个字说出来,她还是疼。
她想起母亲化疗那晚。
想起罗奶奶门槛前那盆冷水。
想起父亲的手稿。
她没争。
他们便以为她没有痛感。
梁正平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说。
“现场调研时,我要看罗家门匾。”
赵成海脸色一僵。
“梁县长,门匾正在修复,可能不太方便。”
“坏成什么样,才不方便?”
赵成海答不上来。
梁正平站起身。
“现在去。”
一行人从会议室下楼。
许雯走在沈知夏身边,低声说。
“你满意了?”
沈知夏看着前方。
“门匾不是我拆的。”
许雯咬牙。
“你别装清高。你留那些记录,不就是等今天吗?”
沈知夏停了一下。
“我留记录,是因为每次没人认账。”
许雯眼睛红了。
“你知道我多难吗?我不是正式编,我不抓机会,谁看得见我?”
沈知夏转头看她。
“你想被看见,可以自己做事。”
许雯低声冷笑。
“你说得轻巧。你有编制,有资历,有你爸留下的人脉。我有什么?”
沈知夏忽然明白了她的恨。
许雯不是不知道谁辛苦。
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拿到的,抢来也算本事。
古街现场,罗奶奶已经坐在门口。
周叔陪在她旁边。
地上铺着一块干净蓝布。
裂开的门匾放在上面。
梁正平走过去,蹲下看了很久。
罗奶奶认出沈知夏,伸手拉她。
“姑娘,你跟他们说,这不是破木头。”
沈知夏蹲下。
“奶奶,我说。”
梁正平抬头。
“老人家,之前谁答应您保留?”
罗奶奶指着沈知夏。
“她。她写给我的。”
“写在哪里?”
沈知夏打开黑皮本第十三页。
下面是手写承诺。
保留“和顺堂”原门匾,修旧如旧。
罗奶奶按了红手印。
旁边还有沈知夏的签名和日期。
梁正平接过本子。
他看了很久。
忽然问赵成海。
“这份群众工作记录,为什么没有进汇报材料?”
赵成海嘴唇发干。
“材料篇幅有限。”
梁正平把本子合上。
“篇幅有限,就删掉真正做事的人?”
这话落下,赵成海脸色彻底变了。
许雯哭着说。
“梁县长,我愿意道歉,也愿意修复门匾。请您给我一个改正机会。”
梁正平看着她。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许雯转向罗奶奶。
她弯下腰。
“奶奶,对不起。”
罗奶奶没有看她。
老人摸着裂缝,轻声说。
“你不是觉得它旧吗?”
许雯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县政府办副主任接了个电话。
他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梁正平身边。
“梁县长,组织部那边已经到局里了。干部宣布会按原时间进行。”
赵成海猛地抬头。
许雯也愣住了。
梁正平站起来。
“回去开会。”
赵成海的眼里又有了一点光。
他以为,只要任命宣布,眼前这些都还能压下去。
回局里的车上,他给沈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别忘了,你母亲还要在这个县里看病。
沈知夏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下一秒,秦姨的电话打进来。
她只说了一句话。
“知夏,把你爸那个牛皮纸袋带上,组织部的人点名要看。”
第6章
沈知夏回到局里时,干部宣布会已经布置好。
主席台上多了组织部的座签。
赵成海换了一件深色外套。
他站在门口整理领带。
看见沈知夏手里的牛皮纸袋,他眼神一缩。
“你拿的什么?”
沈知夏说。
“私人资料。”
“干部大会你拿私人资料干什么?”
“秦姨让我带的。”
赵成海脸色更沉。
“她一个退休人员,管得倒宽。”
沈知夏没有争辩。
她径直往最后一排走。
还是那个角落。
还是那张晃动的椅子。
只是这一次,她把牛皮纸袋放在脚边。
许雯从她旁边经过。
眼睛哭肿了,却仍低声说。
“知夏姐,事情别做绝。”
沈知夏抬头。
“我做了什么?”
许雯咬着唇。
“你明知道表哥今天关键。”
“所以罗奶奶的门匾,就可以被拆?”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许雯声音抬高,又很快压下去。
“我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知夏看着她。
“你不是怕老人难过,你是怕影响你。”
许雯脸色一白。
“你以为你比我干净?你留记录,留复印件,不也是想往上爬?”
沈知夏没有生气。
她只是轻声说。
“我留那些,是怕你们说没有发生过。”
许雯还想说什么。
主持人已经宣布会议开始。
组织部副部长陈明坐在主席台右侧。
全场都安静下来。
赵成海坐得笔直。
许雯坐在第二排,手攥着裙边。
陈明先讲了干部调整的背景。
赵成海喉结动了动。
沈知夏看见他的右手摸向钢笔。
那支笔是他每次开重要会都带着的。
他喜欢在镜头前用它签字。
陈明继续念。
会场里一片死寂。
赵成海的笔尖猛地划破了纸。
许雯抬头,眼睛瞪大。
陈明没有停。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有人倒吸一口气。
主持人也顿了一下。
他看向第一排,又看向最后一排。
赵成海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次,比上午更响。
许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知夏站起来。
椅子腿轻轻晃了一下。
她扶住椅背,没有急着往前走。
会场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从角落走到主席台,路不长。
可她像走过了很多年。
走过凌晨亮灯的办公室。
走过医院七楼的走廊。
走过罗奶奶湿滑的门槛。
主持人终于回过神。
“请新任局长讲话。”
话筒前,沈知夏站定。
她没有看赵成海。
也没有看许雯。
她先向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组织信任。”
声音不高。
却很稳。
她停了停。
台下有人低下头。
赵成海脸色发青。
沈知夏继续说。
“青岩古街项目,是全局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但共同努力,不等于可以抹掉具体责任;集体荣誉,也不等于可以拿走个人劳动。”
梁正平坐在主席台中间,安静听着。
沈知夏打开黑皮本。
“上任第一件事,我会把青岩古街所有原始台账重新归档。群众承诺、专家意见、移交清单、现场变更,全部按程序补齐。”
许雯的手抖了一下。
沈知夏合上本子。
施工队负责人坐在后排,明显松了口气。
赵成海却忽然站起来。
“沈知夏同志。”
全场看向他。
陈明皱眉。
“赵成海同志,有意见会后按程序反映。”
赵成海强撑着笑。
“我不是有意见。我只是提醒,新官上任,不能带着个人情绪否定前任工作。”
沈知夏看着他。
“我没有否定前任工作。”
赵成海说。
“那你一上来就查台账,是什么意思?”
沈知夏平静回答。
“把台账补齐,是项目管理要求。”
“你别拿要求压人。”
赵成海声音有些失控。
“青岩古街能有今天,难道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沈知夏看他几秒。
“不是。”
赵成海像抓住了把柄。
“那你刚才那些话,就是不团结。”
她没有拿出父亲的资料。
只拿出那张移交清单复印件。
“赵成海同志,这份移交清单上,有你签字确认。”
赵成海脸色僵住。
台下响起很轻的议论声。
陈明看向赵成海。
“坐下。”
赵成海不甘心。
“陈部长,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也要说,沈知夏同志长期负责材料,思路窄,缺少统筹经验。让她直接主持全局工作,风险很大。”
这话已经越界。
会场里的空气又紧了。
许雯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知夏没有反驳。
梁正平却开口了。
“赵成海同志,县委研究干部,不是只看谁坐在前排。”
赵成海脸色灰了。
梁正平拿起面前材料。
“青岩古街项目省级评审时,专家组曾单独反馈,基层台账扎实,群众工作细。县里后来复盘,发现关键经办人长期没有出现在汇报名单里。”
他看向台下。
“组织部考察干部,不只听汇报,也看原始记录、看群众评价、看同事访谈。”
沈知夏心口微微一震。
她终于明白,前几个月那些看似普通的电话回访,不是随便问问。
陈明接着说。
“沈知夏同志任职前,组织按程序进行了谈话、公示和审核。程序完备。”
这句说完,赵成海彻底坐下。
主持人赶紧接上。
“请沈局长继续讲话。”
沈知夏握住话筒。
她看见最后一排的周叔。
周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轻轻点头。
“第三件事。”
她声音清晰。
“我会建立项目留痕和署名说明制度。不是为了争功,是为了让每个做事的人,不再怕自己的名字被风吹走。”
台下第一次响起掌声。
不大。
但真。
许雯没有鼓掌。
赵成海也没有。
会议结束后,陈明叫住沈知夏。
“沈局长,梁县长请你到小会议室。”
沈知夏拿起牛皮纸袋。
她刚走到门口,赵成海忽然拦住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早知道?”
沈知夏说。
“知道什么?”
“任命。”
“组织谈话后,我知道可能会调整。”
赵成海眼睛发红。
“所以你一直看我笑话?”
沈知夏看着他。
“我一直在做记录。”
赵成海盯着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什么?”
沈知夏往后退半步。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赵成海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小会议室的门打开。
梁正平站在门内。
“赵成海同志也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那个旧纸袋。
“有些旧账,今天一并说清。”
第7章
小会议室的门关上。
外面的议论声被隔开。
屋里只有五个人。
梁正平、陈明、沈知夏、赵成海,还有县纪委派驻组的韩组长。
赵成海看见韩组长时,脸色明显变了。
“梁县长,这是什么意思?”
梁正平坐下。
“正常了解情况。”
陈明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赵成海同志,上午青岩古街现场发生的问题,涉及项目管理责任。组织部门需要掌握。”
赵成海勉强笑。
“我理解。但今天是干部调整会,不必把个别工作瑕疵扩大化。”
韩组长翻开记录本。
“是不是个别瑕疵,要看材料。”
沈知夏站在桌边。
梁正平看向她。
“沈局长,把你带来的东西说明一下。”
沈知夏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红绳解开。
纸页散出旧墨味。
赵成海手指扣住膝盖。
沈知夏先拿出父亲那张合影。
她又拿出手稿复印件。
赵成海立刻说。
“既然不是,就没必要拿出来。”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
“我拿出来,是因为同样的事,在青岩古街项目里又发生了。”
赵成海冷笑。
“你把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扯进来,不就是想给我扣帽子?”
韩组长抬头。
“请你让她说完。”
赵成海闭了嘴。
沈知夏拿出黑皮笔记本。
“这是青岩古街项目三年来的走访记录。每次现场协调,我都记了时间、地点、人员和主要内容。”
她翻到第十三页。
“罗桂英老人门匾保留承诺。”
翻到第二十七页。
“东口六户商户同意外立面修缮,但要求保留原字号。”
翻到第四十页。
“省专家建议,古街保护不能只做统一仿古立面,应保留真实生活痕迹。”
韩组长一页页拍照。
陈明问。
“这些记录是否进入单位正式档案?”
沈知夏说。
“部分进入。部分在汇报材料修改时被删掉。”
梁正平看向赵成海。
“谁要求删?”
赵成海脸色难看。
“汇报材料需要提炼,不可能什么都放。”
沈知夏拿出那张废稿批注。
“这是办公室打印废稿。批注写着,删去个人走访部分,突出许雯同志统筹能力。”
许雯不在场。
可她的名字像一根针,扎在桌面上。
赵成海看了一眼。
“这是谁写的?打印废稿能说明什么?”
沈知夏说。
赵成海呼吸一滞。
韩组长立刻记下。
“办公电脑先封存备查。”
赵成海急了。
“韩组长,这就过了吧?材料修改也要上纲上线?”
韩组长说。
“如果只是材料修改,不怕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夏没有胜利的感觉。
她只是觉得累。
这些东西,每一页都压着她熬过的夜。
现在拿出来,不像扬眉吐气。
更像把旧伤口重新撕开给人看。
梁正平声音缓了些。
“沈局长,你继续。”
沈知夏拿出移交清单。
“这是我被调整出青岩古街项目时,整理的资料移交清单。许雯签收,赵成海同志签批。”
陈明接过去。
“第十七项,罗家原门匾保留风险提示。”
韩组长问。
“昨晚为何仍被拆除?”
赵成海额角冒汗。
“许雯刚接手,不熟悉情况。施工方执行也有偏差。”
沈知夏拿出手机。
韩组长接过手机。
屏幕上那句话清清楚楚。
今晚必须换,明天调研不能让旧招牌影响效果。
发送人:许雯。
时间:19:12。
赵成海不说话了。
梁正平问。
“施工方为什么听许雯的?”
沈知夏回答。
“因为局里发过现场协调调整通知,许雯为项目现场联系人。”
陈明翻到清单后页。
“调整通知是谁签的?”
沈知夏说。
“赵成海同志。”
韩组长写下几行字。
赵成海突然抬头。
“我承认现场管理有疏漏。但沈知夏,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沈知夏看着他。
赵成海声音发颤。
“你记这些,复印这些,难道不是等着今天翻盘?”
沈知夏沉默片刻。
“我一开始只是怕事情说不清。”
“少装!”
赵成海猛地拍桌。
“你爸当年就这样。表面老实,背后留一堆材料,显得别人都亏欠他!”
这句话出口,屋里彻底静了。
沈知夏的脸色白了。
她没想到,父亲去世这么多年,还会被人这样提起。
梁正平眼神冷下来。
“赵成海。”
赵成海也意识到失言。
可话已经收不回。
沈知夏把那张合影推到他面前。
“我爸当年把初稿交给你,你说是集体成果。”
赵成海嘴硬。
“那就是集体成果。”
“那为什么你的职称材料里,写的是你独立完成青岩老戏资料整理?”
赵成海愣住。
沈知夏又拿出一页复印件。
这是父亲纸袋里夹着的职称公示复印件。
上面有赵成海当年的成果说明。
陈明接过去,眉头皱紧。
“这份材料来源?”
沈知夏说。
“我父亲当年复印留存。原件可向人社部门档案室按程序调取。”
她没有说什么法律。
也没有说追责。
她只是把纸放在桌上。
赵成海的脸色,却一点点灰下去。
韩组长问。
“赵成海同志,你对此怎么解释?”
赵成海张了张嘴。
“年代久了,我记不清。”
沈知夏轻声说。
“你记不清,我爸记了一辈子。”
她低下头,把纸袋重新整理好。
“梁县长,陈部长,我的材料说明完了。具体怎么处理,按组织程序。”
梁正平点头。
“你先回办公室,稳住局里工作。”
沈知夏应了一声。
出门前,她听见韩组长说。
“赵成海同志,请你留下继续说明。”
门合上。
走廊很长。
沈知夏走到楼梯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秦姨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抖什么?”
秦姨还是那副嫌弃口气。
“刚才不是挺能说?”
沈知夏眼睛一下红了。
“秦姨,我爸……”
秦姨递给她一张纸。
“别哭在走廊上。新局长第一天哭鼻子,像什么样。”
沈知夏接过纸。
秦姨又说。
“你爸要是看见,会骂你太慢。”
沈知夏破涕为笑。
“他不会。”
“他会。”
秦姨眼眶也红,却把脸扭开。
“他嘴软,心里硬。”
办公室里,许雯正坐在沈知夏原来的新工位上。
鲜花还摆着。
她看见沈知夏进来,立刻站起。
“知夏姐,表哥呢?”
沈知夏说。
“在小会议室。”
许雯脸色一白。
“他们问什么了?”
沈知夏没有回答。
她走到自己角落的工位,拿起纸箱。
小刘赶紧过来。
“沈局,我帮您搬到局长办公室。”
这一声“沈局”,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许雯的脸色更难看。
沈知夏说。
“不急。”
她看向许雯。
“先把工位恢复。”
许雯咬住嘴唇。
“你什么意思?”
“这是办公室公共调整。”
沈知夏声音平稳。
“你坐的,是原办公室主任工位。你的岗位还没正式明确,先回讲解组。”
许雯眼泪又涌出来。
“你刚上任就针对我?”
沈知夏看着桌上的鲜花。
“许雯,我不是赵成海。”
许雯怔住。
沈知夏继续说。
“我不会用情绪调整你,也不会用关系安排你。你涉及青岩古街现场问题,先暂停项目工作,配合说明。”
许雯突然冲过来。
“凭什么?你有任命了不起吗?”
小刘吓得拦在中间。
许雯指着沈知夏。
“你别忘了,宣传片里都是我,媒体认的是我。你把我停了,明天市里来采访谁?”
沈知夏还没开口,宣传科同事拿着手机跑进来。
“沈局,不好了。”
他脸色发白。
“罗家门匾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了,评论都在问,我们是不是搞假保护。”
许雯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屏幕上,视频播放量正在往上涨。
而视频最后一秒,清楚录下了她那句话。
“旧东西拍出来不好看,先换掉。”
第8章
视频发酵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你们保护古街,就把老人门匾砸了?”
“宣传片里说留住乡愁,乡愁就是统一招牌?”
“那个女干部是谁?她凭什么说旧东西不好看?”
接电话的小刘满头汗。
“您好,我们正在核实处理。”
对方还在骂。
“别核实了,视频里清清楚楚!”
沈知夏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没有让人删帖。
也没有让人压评论。
她只说。
“所有电话登记诉求,不跟群众争辩。”
宣传科同事急得不行。
“沈局,要不要先发个情况说明?”
“发。”
沈知夏说。
“但只能写事实。门匾损坏属实,已暂停相关现场负责人工作,联系专家修复,今晚七点前公布初步处置。”
许雯尖声说。
“你写暂停相关负责人,不就是把我推出去?”
沈知夏看向她。
“你是现场负责人。”
“可这是局里的工作!”
“所以局里也承担管理责任。”
许雯眼泪掉下来。
“那为什么要写我?”
沈知夏说。
“因为群众问的是谁下的指令。”
许雯脸色惨白。
“你真狠。”
秦姨坐在旁边整理旧档案,闻言抬头。
“她要真狠,昨晚就该把你那段语音发出去。”
许雯被噎住。
“秦主任,你已经退休了。”
秦姨冷笑。
“退休了也认字。”
周叔从门口探头。
“沈局,罗奶奶来了。”
沈知夏立刻出去。
罗奶奶由儿子扶着,手里还抱着半块门匾。
老人一进大厅,眼泪就下来了。
“姑娘,网上那些人会不会骂你?”
沈知夏扶她坐下。
“奶奶,您别担心我。”
“我不想把事闹大。”
罗奶奶抓着她的手。
“我就是心疼这块匾。”
沈知夏蹲在她面前。
“闹大的不是您,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罗奶奶儿子罗建军皱眉。
“沈局,我妈一宿没睡。我们不是要赔多少钱,就是想要个明白话。还能不能修?修不好怎么办?”
沈知夏点头。
罗建军问。
“责任方是谁?”
大厅里安静了。
许雯站在不远处,脸色紧绷。
沈知夏说。
“施工队对直接操作负责,现场联系人对指令负责,局里分管领导对管理负责。该谁承担,按合同和内部程序认定,不让老人自己扯皮。”
罗建军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话算数?”
沈知夏说。
“今天开始,我说话算数。”
这句话不响。
却让许多人抬了头。
下午四点,市里的木作师傅到了。
老师傅姓贺,头发花白,拎着工具箱。
他看了门匾,眉头皱得很深。
“断口不齐,能修,但裂痕会留下。”
罗奶奶嘴唇抖了抖。
“能挂回去吗?”
贺师傅点头。
“能。裂痕不一定是坏事,补得好,也是它经历过的东西。”
罗奶奶摸着门匾,眼泪又下来。
许雯站在人群外,脸上闪过一点烦躁。
她低声对赵成海的司机说。
“这不就是块木头吗?”
声音不大。
可小刘正在旁边登记,听得清清楚楚。
小刘抬头看她。
许雯立刻闭嘴。
五点半,赵成海从小会议室出来。
他脸色灰败。
韩组长跟在后面。
“赵成海同志,近期请保持通讯畅通,相关情况还需继续核实。”
赵成海没有应。
他一眼看见大厅里的罗奶奶和门匾,眼底闪过怨恨。
许雯跑过去。
“表哥,他们要把责任都推给我。”
赵成海甩开她的手。
“我让你拆了吗?”
许雯愣住。
“表哥?”
赵成海压低声音。
“语音是你发的,现场是你管的。你自己跟组织说明清楚。”
许雯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是你说明天调研要好看吗?”
赵成海脸色一变。
“我什么时候说过?”
许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昨晚在车上说的!”
“有证据吗?”
赵成海冷冷看她。
“没证据的话,别乱咬人。”
许雯眼泪涌出来。
“你现在让我一个人扛?”
赵成海凑近她,声音低得发狠。
“你要是不扛,你连讲解员合同都保不住。”
这一幕,被站在楼梯口的沈知夏看见了。
她没有过去。
许雯的报应,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不是沈知夏推的。
是赵成海自己松了手。
评论区仍然吵。
但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说。
“至少这次说明写得像人话。”
有人问。
“沈知夏是谁?之前项目材料里怎么没见过?”
很快,有古街商户在评论里留言。
“沈主任以前来我家十几趟,鞋都跑破了。门匾保留就是她定的。”
雨天,沈知夏蹲在罗奶奶门口写记录。
许雯看见这些评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忽然冲进办公室,抓起桌上的手机。
“我要澄清。”
沈知夏拦住她。
“你现在不能私自对外发布项目内容。”
许雯尖声说。
“我不发,所有人都以为是我一个人的错!”
沈知夏说。
“事实是什么,你可以向调查组说明。”
“调查组?”
许雯笑得发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要牺牲我,保住局里。”
沈知夏看着她。
“没人让你发那条语音。”
许雯红着眼。
“是赵成海让我这么做的!”
“那你说清楚。”
“他说了不会认!”
“那就拿出你能证明的东西。”
许雯怔住。
她当然没有。
她习惯了靠赵成海一句话办事。
也习惯了让别人给她兜底。
现在需要她留痕,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沈知夏轻声说。
“许雯,你看,你以前笑我记得细。”
许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赵成海的妻子孙丽冲进大厅。
她穿着高跟鞋,脸色铁青。
“许雯呢?”
许雯吓了一跳。
“嫂子……”
孙丽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还知道叫我嫂子?你一个表妹,天天晚上跟我老公讨论工作,讨论到饭店包间?”
许雯脸色涨红。
“嫂子,你误会了。”
孙丽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误会?这是你发的朋友圈吧?‘有人替我撑腰,就不怕风大’。配的是谁的袖扣?”
赵成海脸色大变。
“孙丽,你别在单位闹!”
孙丽转头看他。
“你怕丢人?你把家里存款拿去给她跑编制的时候,怎么不怕?”
大厅里一片哗然。
沈知夏皱眉。
这已经偏离工作问题。
她上前一步。
“孙女士,这里是办公场所。有诉求可以到小会议室说。”
孙丽冷笑。
“沈局长是吧?我就是来交材料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复印件。
“赵成海用家里钱给许雯送礼、请客、买宣传版面。我拦不住,现在我交给你们。”
赵成海扑过去要抢。
韩组长从楼上下来,声音严厉。
“赵成海同志,住手。”
孙丽把材料递给韩组长。
许雯彻底站不稳。
她扶着墙,嘴里喃喃。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赵成海盯着孙丽,眼神像要吃人。
“你疯了?”
孙丽眼圈红了。
“我早疯了。你把别人的功劳往她身上贴,把家里的钱往她身上砸。你说她能帮你升,能给你挣脸。”
她哽了一下。
“现在脸呢?”
赵成海无话可说。
许雯忽然冲向沈知夏。
“你满意了?你把所有人都毁了!”
沈知夏后退一步。
“许雯,这些不是我做的。”
许雯眼神混乱。
“要不是你上任,嫂子不会来,视频不会爆,表哥也不会不要我!”
沈知夏看着她。
“门匾是你让换的。”
许雯尖叫。
“我只是想赢一次!”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许雯捂着脸蹲下去哭。
赵成海站在原地,像突然老了十岁。
韩组长把材料装进档案袋。
“相关人员,今晚都不要离县,等通知谈话。”
梁正平从楼梯上下来。
他看了沈知夏一眼。
“沈局长,今晚七点的公开说明,你来讲。”
沈知夏点头。
“是。”
她刚转身,手机震动。
是母亲打来的。
母亲声音很急。
“知夏,刚才医院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得罪了领导。还说你要是继续闹,复查单子会很难办。”
沈知夏的眼神一下冷了。
她抬头看向赵成海。
而赵成海正把手机慢慢放回口袋。
第9章
沈知夏没有在大厅发火。
她只对母亲说。
“妈,你把那个人的样子记一下,不要跟他说话。我马上联系医院办公室。”
母亲声音发抖。
“知夏,是不是我又拖累你了?”
“不是。”
沈知夏握紧手机。
“这次不是我们怕。”
她挂了电话,转向梁正平。
“梁县长,我母亲在县医院复查,有陌生人以我工作问题暗示影响就医。我申请马上核实。”
赵成海脸色一变。
“你看我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知夏说。
“我没说是你。”
赵成海冷笑。
“那你别含沙射影。”
梁正平看向韩组长。
“请派驻组联系医院纪检和办公室,核实是否有人冒名或违规接触患者。”
韩组长点头。
“马上办。”
赵成海的手又摸向口袋。
梁正平声音冷了。
“赵成海同志,手机暂时放桌上,配合谈话期间不要私下联系相关人员。”
赵成海僵住。
“梁县长,我又不是被采取措施。”
“没人这么说。”
梁正平看着他。
“但你现在是被核实情况的对象。”
赵成海脸上一阵难堪。
他最终把手机放到桌上。
沈知夏没有再看他。
没有大阵仗。
只有县融媒体、古街商户代表、罗奶奶一家,还有几名网友关注较多的本地自媒体。
沈知夏站在镜头前。
她没有穿新外套。
白衬衫袖口还有一点墨痕。
那是下午整理资料时沾上的。
记者问。
沈知夏说。
她转身,向罗奶奶鞠躬。
罗奶奶赶紧站起来。
“姑娘,不是你……”
沈知夏扶住她。
“奶奶,我现在是局长,局里的错,我要认。”
大厅里很静。
记者又问。
“责任人怎么处理?”
沈知夏回答。
“现场联系人许雯暂停项目工作,配合调查。施工单位暂停相关作业,按合同接受责任认定。原分管领导赵成海同志相关管理责任,已由组织和纪检部门核实。处理结果会按规定公开。”
她没有夸张。
没有煽情。
每一句都落在事情上。
本地自媒体的人又问。
“网传您才是青岩古街项目真正经办人,之前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在汇报里?”
这个问题很尖。
小刘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沈知夏停顿两秒。
“项目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谁做了什么,台账里会说话。接下来,我们会把项目重要节点、经办责任和群众反馈整理成公开档案,接受监督。”
记者追问。
“那您委屈吗?”
沈知夏眼睫动了一下。
她看见人群后的秦姨。
秦姨抱着胳膊,嘴上还是不耐烦,眼睛却红。
沈知夏说。
“以前委屈过。”
她看向镜头。
“但比委屈更重要的,是以后别让做事的人寒心,别让信任我们的人失望。”
这段话很快被剪成短视频。
评论区第一次出现大量支持。
“这个局长说话不躲。”
“终于有人认错不是甩锅了。”
“做事的人该被看见。”
说明会结束,许雯坐在楼梯间哭。
她的手机响个不停。
有朋友问她怎么回事。
有亲戚让她别连累家里。
还有赵成海姑妈发来的语音。
“雯雯,你可不能乱说你表哥。他帮你那么多,你要讲良心。”
许雯听到“良心”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笑着笑着,又哭。
沈知夏从楼梯口经过。
许雯抬头。
眼妆花得厉害。
“沈知夏。”
沈知夏停下。
许雯问。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沈知夏说。
“我看不起抢了东西还说别人小气的人。”
许雯咬住嘴唇。
“我刚进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们一个个都有编制,有职称,有资历。我站在讲解厅,一天讲八场,嗓子哑了也没人问。”
她抬手擦泪。
“赵成海说,他能帮我。他说我适合站到台前,只要听他的。我信了。”
沈知夏看着她。
这不是原谅的理由。
但这是许雯的来路。
许雯继续说。
“后来我发现,你写一晚上,他一句话就能给我。我一开始也怕,后来就习惯了。”
沈知夏说。
“习惯不是无辜。”
许雯低下头。
“我知道。”
她沉默很久。
“我有一段录音。”
沈知夏眼神微动。
许雯抬头。
“昨晚车上,赵成海让我换门匾,说县长喜欢看整齐的样板。我当时怕他以后不认,就录了。”
沈知夏问。
“为什么现在说?”
许雯笑得惨淡。
“因为他刚才真不认。”
她把手机递过来。
沈知夏没有接。
“交给韩组长。”
许雯愣住。
沈知夏说。
“我不是调查组。你要自证,就按程序。”
许雯握着手机。
“你连这个都不想拿?”
“我拿了,你以后又会说是我逼你。”
许雯怔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
“你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人钻。”
沈知夏说。
“我钻过别人留下的坑,知道摔下去多疼。”
许雯哭着笑了一下。
“我去交。”
她扶着墙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知夏,如果当初赵成海选的是你站台前,你会不会也变成我这样?”
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
“我不知道。”
许雯愣住。
沈知夏看着她。
“所以人要有人拉一把,也要有东西拦一下。没人拦你,你自己也没拦住。”
许雯眼泪又掉下来。
她转身去了小会议室。
晚上九点,医院那边回了电话。
接触沈母的人,是赵成海司机的表弟。
他在医院做外包后勤,冒充熟人传话,已经被医院报警并辞退外包岗位,医院办公室也向沈母道歉。
沈知夏听完,悬着的心才落下。
她赶到医院时,母亲坐在病床边等她。
“解决了?”
“解决了。”
母亲拉她坐下。
“今天累坏了吧?”
沈知夏把头靠在母亲膝上。
像小时候那样。
母亲摸着她的头发。
“你爸要是看见,会高兴。”
沈知夏闭上眼。
“妈,我今天没有觉得痛快。”
“那你觉得什么?”
“觉得原来把话说清楚,也这么累。”
母亲轻声说。
“清楚的东西,才撑得住。”
沈知夏没说话。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成海站在那里。
他没了白天的锋利,衬衫皱着,眼里全是血丝。
沈知夏立刻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赵成海看了一眼沈母。
声音沙哑。
“知夏,我来道歉。”
沈母脸色冷下来。
“你出去。”
赵成海没有走。
他看着沈知夏。
“你能不能跟梁县长说一句,别把事情做绝?我还有几年就能安稳退二线,我不能毁在这上面。”
沈知夏平静地说。
“你不是毁在今天。”
赵成海喉咙动了动。
“我承认,我以前对你不公平。许雯的事,我也有责任。可你爸那事过去太久了,真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沈知夏看着他。
“对谁不好?”
赵成海急了。
“对单位不好,对项目不好,对你也不好。别人会说你刚上任就清算。”
沈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赵成海,你还是只怕别人说。”
赵成海往前一步。
“知夏,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别提我爸。”
她声音不高。
赵成海僵住。
沈知夏一字一句。
“你没有资格拿他的面子,换你的退路。”
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声。
赵成海脸色一点点垮下来。
他忽然弯腰。
“我求你。”
沈知夏没有扶。
母亲也没有。
赵成海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怨。
“你真要把我逼死?”
沈知夏看着他。
“我只把你做过的事,放回你面前。”
门外,韩组长的声音响起。
“赵成海同志,谈话期间私自接触相关人员,你需要解释。”
赵成海猛地回头。
韩组长站在门口,身后还有医院保卫。
沈知夏终于明白,梁正平为什么提醒她回医院走正门、通知医院办公室。
赵成海不是来道歉。
他是来试最后一次软硬兼施。
韩组长拿出记录本。
“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去。”
赵成海的脸彻底白了。
他被带走前,忽然回头看沈知夏。
“你会后悔的。”
沈知夏没有说话。
因为她的手机刚收到一条新消息。
许雯把录音交了。
录音最后,还有赵成海一句更要命的话。
“门匾算什么,等我当局长,整条街都按我的样板来。”
第10章
赵成海没有等来他的“安稳退二线”。
一周内,县里成立联合核查组。
青岩古街项目被全面复盘。
复盘不是为了推倒重来。
而是把每一笔变更、每一次签收、每一项群众承诺重新摆到桌面上。
沈知夏每天早上八点到局里。
第一件事,不是进局长办公室。
而是去档案室。
小刘抱着旧纸箱跟在后面。
“沈局,这些都是以前散在各科室的项目资料。”
秦姨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前。
“乱成这样,还好意思叫档案?”
小刘不好意思。
“以前大家都忙。”
秦姨瞪他。
“忙不是乱的理由。”
沈知夏笑了笑。
“秦姨,您少骂两句,他昨晚整理到十点。”
秦姨哼了一声。
“十点算什么?你以前熬到两点,也没人给你发奖状。”
小刘低下头。
“沈局,以前我们……”
沈知夏打断他。
“以前的事,知道就行。以后别装看不见。”
小刘认真点头。
“我记住。”
档案室窗户开着。
风吹动纸页。
沈知夏把父亲那份青岩老戏资料复印件放进专门的历史资料盒。
盒脊上写着两个名字。
沈建国整理基础资料。
赵成海参与转交。
她没有把父亲写成唯一功臣。
父亲若在,也不会同意。
但她也没有再让他的名字消失。
周叔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丫头,这样好。”
沈知夏回头。
“周叔,您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漏的老资料。”
周叔摆手。
“我一个看门的,懂啥。”
秦姨头也不抬。
“你少装。楼里谁几点抱着什么箱子进出,你比监控还清楚。”
周叔笑骂。
“就你嘴毒。”
沈知夏也笑了。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轻松笑出来。
罗家门匾修复用了十二天。
贺师傅没把裂痕完全磨掉。
他说。
“老物件不能修得像新买的,那是假。”
重新挂匾那天,古街下着小雨。
罗奶奶穿了件干净蓝布褂,站在门口。
她摸着匾上的裂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能看见原来的字。”
沈知夏站在她身边。
“奶奶,以后这里会加一块小说明牌,写这块匾的来历。您同意,我们再做。”
罗奶奶点头。
“写吧。写我老伴儿,也写你。”
沈知夏摇头。
“不写我。”
罗奶奶急了。
“为啥不写?你跑了那么多趟。”
沈知夏说。
“说明牌写门匾,不写干部。”
罗奶奶看着她。
“那我记心里。”
沈知夏眼眶一热。
“这就够了。”
挂匾现场没有锣鼓。
只有几户商户放了鞭炮。
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像醒了过来。
有个年轻商户走过来。
“沈局,以前我们还嫌你总问东问西,觉得麻烦。现在才知道,你问那些是在护我们。”
沈知夏说。
“以后还会问。”
对方笑。
“问吧,这回我们好好答。”
许雯没有来。
她的合同到期后,局里没有续聘。
不是因为她哭过,也不是因为她可怜。
而是核查结果清楚写着,她在项目中多次冒用“统筹负责人”名义对外宣传,违反工作纪律,造成不良影响。
她交出的录音,证明了赵成海的指令。
也证明了她自己的执行。
离开那天,她到沈知夏办公室交接物品。
桌上没有鲜花。
只有一张物品清单。
许雯瘦了很多。
“我签这里?”
“嗯。”
沈知夏把笔递给她。
许雯签完,站着没走。
“我以后还能回这个行业吗?”
沈知夏看她一眼。
“能不能回,不是我说了算。”
许雯苦笑。
“你还真是一句软话都不肯给。”
沈知夏说。
“软话救不了你。以后别再拿别人的东西,可能还能重新开始。”
许雯低下头。
“我以前最讨厌你这副样子。”
“哪副?”
“明明被欺负,还不撕破脸。现在想想,你不是不撕,你是在等事情能说清的时候。”
沈知夏没有接话。
许雯眼睛红了。
“沈知夏,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
晚到不能抵消任何事。
沈知夏只是说。
“你的道歉,我听见了。”
许雯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没关系”。
她终于明白。
有些对不起,不是说出口就能换来原谅。
她拿着自己的箱子走到门口。
又停下。
“赵成海的事,听说结果快出来了。”
“那是组织处理。”
许雯轻声说。
“他以前跟我说,你这种人最没用,只会埋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
沈知夏抬眼。
许雯笑得有些难看。
“现在我才知道,他看的是捷径,你走的是正路。”
她走了。
门轻轻合上。
沈知夏坐了很久。
她没有觉得痛快。
只是觉得一段旧日子,终于被盖上了章。
赵成海的处理结果在月底公布。
涉及其他问题,继续按程序核查。
孙丽后来来过一次局里。
她没有再闹。
只是在大厅站了会儿。
沈知夏下楼时,她叫住她。
“沈局长。”
沈知夏停下。
孙丽脸色憔悴。
“那天我在大厅说的话,给你添麻烦了。”
“你的材料已经按程序转交。”
孙丽点头。
“我不是替他求情。”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总以为只要忍一忍,家还能像个家。后来才知道,一个人把别人的忍当成梯子,他不会感激梯子稳,只会嫌梯子不够高。”
沈知夏心里一动。
孙丽抬头。
“我准备离婚了。”
沈知夏没有劝和。
只说。
“照顾好自己。”
孙丽眼睛红了。
“你也是。”
她离开时,背挺得很直。
沈知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女人。
母亲,秦姨,罗奶奶,孙丽。
她们都忍过。
有的为孩子。
有的为家。
有的为一口饭。
有的为一条老街。
忍不是错。
错的是有人把别人的不得已,当成自己得寸进尺的凭据。
冬天来临前,青岩古街第一期修缮完成。
县里没有再做浮夸宣传片。
沈知夏带队做了一份朴素的公开档案。
每一户原字号的来历。
每一处修缮前后的对比。
每一位经办人和审核人的责任。
小刘拿着初稿来找她。
“沈局,这里要不要把您的名字放前面?”
沈知夏看完。
“按实际经办顺序。”
“可您是局长。”
“局长不是用来插队的。”
小刘笑了。
“明白。”
母亲复查结果也稳定。
那天傍晚,沈知夏推着母亲去古街散步。
罗奶奶远远看见她们,招手。
“沈姑娘,带你妈来吃碗汤圆。”
母亲笑着说。
“又麻烦您。”
罗奶奶摆手。
“不麻烦。她以前在我门口蹲一下午,我还没请她吃过一顿热的。”
沈知夏坐在小桌旁。
汤圆端上来,热气腾腾。
母亲尝了一口。
“甜。”
罗奶奶说。
“甜就多吃。人啊,苦日子不能白过,过完总得吃点甜的。”
沈知夏低头笑。
街口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修好的门匾挂在檐下。
裂痕仍在。
可字也仍在。
“和顺堂”三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爸会喜欢这里。”
沈知夏轻声说。
“嗯。”
母亲又问。
“还委屈吗?”
沈知夏想了想。
“不像以前那么委屈了。”
“为什么?”
她看着那块门匾。
“因为我知道,委屈不是只能咽下去。它也可以被写下来,被说出来,被摆到阳光底下。”
母亲握住她的手。
“这就对了。”
夜色慢慢落下来。
古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周叔从街口走过,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丫头!”
他把一袋塞给沈知夏。
“刚出锅的,拿着。”
沈知夏笑。
“周叔,我都当局长了,您还叫我丫头?”
周叔瞪眼。
“当县长也是丫头。吃不吃?”
秦姨从后面跟上来。
“她敢不吃?以前饿出胃病,还装没事。”
沈知夏接过包子。
热气透过袋子,烫着掌心。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那些冷掉的饭、熬过的夜、咽下的话,都没有把她变成一个冷硬的人。
因为总有人递来一点热。
一点就够。
足够让她走到今天。
沈知夏从不让记录员坐角落。
她会把负责具体事项的人叫到桌前。
让他讲。
让她讲。
让每一个真正跑过现场、挨过骂、熬过夜的人,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该留的位置上。
有人开玩笑。
“沈局,您这是怕大家抢功?”
沈知夏合上笔记本。
“不是。”
她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是怕做事的人寒心,也怕不做事的人心安理得。”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她想起父亲那句话。
做公家的事,别怕慢,怕的是心歪。
如今她终于能接上后半句。
人这一辈子,最硬的底气,不是坐到多靠前的位置,而是你受过委屈之后,仍敢把该守的东西守住。
(本篇已完结,更多完结故事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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