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一日,一个名字被重新放回该有的位置上。

《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人物分册里,“粟裕”条目补进一句话:“一九五八年在所谓反教条主义中受到错误的批判。”

提醒加上这句话的人,偏偏是宋时轮。

这就有意思了。

在三野旧将里,宋时轮是出了名的硬脾气;在华野时期,他也曾对粟裕的指挥安排有过不服。可到晚年,最先推动把粟裕那桩旧案写清楚的老同志之一,又是他。

他不是变圆滑了。

他只是一直这个脾气。

宋时轮生在湖南醴陵,早年进过黄埔军校。一九二七年,他因共产党嫌疑被捕入狱,在狱中熬了两年,腿上留下病根。

出狱后,他没有回头。

一九二九年,他带着游击队编入红军。往后几十年,从土地革命战争到抗日战争,再到解放战争,他身上最醒目的,不只是能打,还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劲。

这股劲,有时救了他。

也有时让他吃苦。

红军时期,他曾有过三次入党的经历。组织关系断了、处分来了、误会压下来,他还是追着队伍走。有人后来讲起这段,常把它写成传奇。

可放在当年,不过是一个年轻军人背着行装,在乱世里找自己的队伍。

找到了,就不走了。

抗战时期,宋时轮任八路军第四纵队司令员,后来又在冀东、平西等地作战。解放战争开始后,他先后任山东野战军参谋长、华东野战军第十纵队司令员。

第十纵队在华野里很特别。

它不是最耀眼的主攻部队,却常被放在最咬牙的位置上——阻击、牵制、顶住援军。

仗打到紧处,阵地不能动。

国民党军中后来流传一句话:“排炮不动,必是十纵。”

这话听着威风,背后却是硬扛。

炮火砸下来,伤亡摆在眼前,主攻部队进城、突破、缴获,阻击部队却要在野地里把援军死死拦住。宋时轮这样的性子,当然不会总是心平气和。

粟裕来到华野指挥作战后,问题更复杂。

论战功,粟裕后来打出了莱芜、孟良崮、豫东、淮海这样的大战;论资历,宋时轮在红军时期担任过重要职务,脾气又硬,心里有疙瘩并不奇怪。

他服的是仗。

不是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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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济南战役前后,华野采取“攻济打援”的方针。中央军委原本设想,用二十天至两个月夺取济南,并求歼援敌一部。

这是一场硬仗。

济南不是普通城池。它是国民党军重兵设防的大城市,外围工事、机场、商埠都要一层层啃开。

在这场战役中,宋时轮没有被放到一旁。

他指挥西集团担任主攻,攻占机场和商埠。八天激战,济南解放,守敌十万余人被歼,人民解放军第一次夺取国民党军重兵坚固设防的大城市。

这一下,十纵的“骨头”啃成了硬功。

宋时轮也在这场仗里,留下了真正能写进军史的名字。

可一个将领的傲骨,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消失。

抗美援朝时,宋时轮任志愿军第九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率部入朝作战。长津湖一战,第九兵团在极寒、补给困难的条件下,与美军精锐部队交手。

那是另一种硬扛。

很多年后,人们谈长津湖,常绕不开伤亡和冻伤,也绕不开宋时轮这个名字。胜负、代价、后勤、指挥,都被反复议论。

但有一点改不了:宋时轮把部队带进了最冷、最险、最硬的一仗。

他没有躲。

一九五五年,宋时轮被授予上将军衔。后来,他到军事科学院工作,长期从事军史、战史和军事教育研究。

这样一个人,晚年仍旧不爱含糊。

有人想给他写东西,他留下过一句话:“我活着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写有关我的事情,至于死后就随便去写吧。”

这句话不像客套。

像命令。

他怕的不是别人不写他,而是乱写他。一个在战场上吃过误会、也见过风浪的人,最知道史书上一行字有多重。

所以,一九八七年那件事才显得分量很重。

粟裕一九五八年在军委扩大会议上受到错误批判,晚年一直希望把问题弄清。可直到一九八四年粟裕去世,这件事仍未完全解决。

三年后,《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人物分册编写到粟裕条目。

宋时轮提醒,应当把一九五八年那段写进去。

杨尚昆后来让人转告粟裕夫人楚青:“这件事我已费了很大的劲,只能先办成这样了。”

这句话里,有当年的阻力。

也有迟来的交代。

宋时轮如果真是那种记一辈子私怨的人,他完全可以沉默。沉默最容易,尤其是在历史旧案面前。

他没有沉默。

这才是宋时轮和粟裕之间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早年不服,未必是私仇;晚年出面,也不是作秀。

他认的是事实。

棺盖合上时,许多争执也该放回历史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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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五、《人民日报》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宋时轮同志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