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仲夏,在陆川县城通往大容山的官道上,一队挑夫正抬着几箱《万有文库》缓缓前行。山风吹过竹林,一个老人扶髯而立,低声嘀咕:“快些,书不能晒久。”同行者只把这当作怪癖,并不知道他便是“陆军少将”吕芋农。此情此景,恰好揭开了这座隐匿园林的序幕。
把时间线往前推。1889年,光绪十五年,19岁的吕芋农考中附贡生,身高不足一米六,却心气极高。当时的陆川还是粤桂交界的僻壤,他靠在地方大户“三斗谷”家读书积攒人脉。广东知县李楚凡来访,吕芋农掏出全部积蓄买了三只洋鸭炖汤相赠,这份“识时务”让李楚凡大为受用。于是,少年被带到府城任小吏,从此步入官宦之门。
清帝国风雨飘摇,短短十余年,广西地方武备抢手。吕芋农依附旧桂系陆荣廷,戴上少将军衔。有人统计,仅凭走私烟土与商旅贿金,年进账便有数十万银元。财力暴涨后,他选择了一条与战场嘶吼迥异的道路——筑园。
此举在军界是异数。那时的将领或忙于割据,或埋头厮杀,很少有人在山间搞起亭台楼阁。吕芋农却自诩“半山亭主”,自撰对联云:“若问前尘才到此山一半,寄语来者所期树人百年。”他的文化追求与现实血债形成了鲜明对照。
1922年,谢鲁山庄正式开基。选址远离县城,依大容山余脉层叠而上。整整十年,石木来自桂北山场,砖瓦仿苏州式样,布局讲究“曲折藏幽”。正门外绘一藤三瓜的南瓜图:一藤自喻主人,三瓜指陆川、罗城、徐闻三处产业,八朵小瓜影射八房夫人,五朵花是五名子嗣。炫富的意味不言而喻,却又借写意手法略带隐晦。
步入迎屐门,槟榔参差,山风一过,绿叶作响,仿佛替主人招待来宾。折柳亭、邀云朱径、松溪清湾次第展开,往来者常被峰回路转牵着走,一不留神便误入掩映竹影的小兰亭。小兰亭取意于东晋王羲之的“曲水流觞”,但特意加了一个“小”字,似在自谦。
山庄中段是树人堂,结构上下两进。下层四厢房为塾馆,上层藏书楼陈列《二十四史》《四库备要》及两套精刻《万有文库》。旁边留墨亭、琅嬛福地通体青砖素面,极简风格与主人那件精裁长衫相映成趣。
吕芋农酷嗜楹联。大门联“安得奇书三千车,娱兹白首;再种名花十万本,缀此青山”直接宣告此地志趣:书与花并重。迎屐门联“砌屋依山开门对树,春风坐我丛桂留人”暗含“树人”二字,处处显露布局心思。
然而,再精巧的构想也掩不住年代的硝烟。1939年,日军南犯。广西部分地区出现抗日游击队,吕芋农奉命为“陆、博、廉、贵”地区剿匪总司令,逮捕抗日群众。枪声在山谷回荡,谢鲁山庄却仍灯火通明,茶香书声未断,形成吊诡对比。
1949年12月,解放军进入广西。吕芋农仓促西逃未遂,于柳州被拘。1950年春,他在南宁就地执行枪决,终年80岁。开枪前,他对警卫低声说了句:“书不要荒废。”这是留下的唯一一句确证的临终话语。
人去宅存。谢鲁山庄因地僻山深,战火未及,主体建筑悉数留存。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文物普查时才被重新登记,后被列为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彼时,树人堂已空书无几,白蚁蛀空了阁楼,唯有梁柱槽枋上的雕花仍闪寒光。
园中植物却顽强生长,紫荆与黄槐争春,腊梅暗香铺满石阶。村民常在荷池附近放牛,孩童把残破月洞门当作“探险地”。有人感叹,这里若得细心修缮,当可媲美南方名园;也有人摇头,称它“贵族罪业”的象征,留着自可警示后人。
从建筑史角度审视,谢鲁山庄属于岭南民居与江南园林的混血。砖木混搭,屋脊灰塑题材繁多:有麒麟献瑞,也有《封神演义》场面。局部使用的孔雀蓝琉璃瓦,到如今依旧色彩饱满,是民国初年广东窑场工艺的实物见证。
遗憾的是,山庄规划原本分南北两大片,北区设计了更宏阔的假山水榭,甚至准备仿建一座小颐和园式的长廊。工程刚动土,战事骤起,资金链断裂,一切终成空白。现存的,仅为当年蓝图的一半。
研究者在档案里找到一份1940年的账簿,显示“购石灰一千斛,领取田赋银三千元”,字迹瘦劲,落款“芋农记”。资料洇湿发黄,却揭露了将军的双面人生:一边抽银筑景,一边调兵缉捕。
时至今日,谢鲁山庄被划入旅游线路。大容山脚的公路拐弯处立着石碑,灰底黑字,记载它的年代和占地面积。游客循声望去,山风吹响松涛,似仍可听见树人堂那久远的朗读声在峰谷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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