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2月的一天清晨,黄河支流雾汽蒸腾,位山工地的汽笛划破寂静。“老李,铲车往前,再深一尺!”负责放线的技术员抬头吆喝。隆隆机声中,一条崭新的水道自位山向西北延伸,这便是后来被地方上称作“京杭运河”的“位临运河”。它从纸上的红线变成沟槽,只用了短短数月,却彻底改写了聊城段运河格局,更让“京杭运河”和“小运河”两个名号发生了错位。

追溯到700多年前,元至元二十九年,朝廷为解决漕粮北运的卡点,动用十余万军民开凿会通河,自今临清折向南通东平湖,再折向济宁,衔接泗河、淮河,史籍称之“山东北运河”。彼时,它就是京杭大运河的一环,船队昼夜不息,南粮北上,北盐南下,千帆竞发。因比旁侧卫河、马颊河体量小些,当地漕民口中叫它“小运河”。这个俗名一旦成形,竟在民间延续了数百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中国成立后,山东西部仍倚重这条古运道。1958年,国家把黄河位山枢纽列入二五计划重点水利工程。引黄闸、沉沙池、五级干渠同时上马,旨在变黄河之水为良田之源。第一、二期工程进展顺利,工棚灯火彻夜,3万多建设者立下“人拉肩扛也要让黄河进山东”的军令状。到1959年10月,第三期工程启动,重头戏是切断黄河故槽、开挖位临运河。这条新河串联原有小运河、徒骇河、马颊河,一头连黄河,一头接卫运河,全长110公里,设计底宽40米、深4.5米。图纸描绘的是“航灌兼顾”的蓝图:驳船可行,灌溉可及,排洪亦能分险。

然而,天公不作美。1960年至1962年,鲁西连遭涝水,配套泵站和支干渠尚未完善,田里一片渍涝,盐碱抬头。更要命的是,黄河上游水沙不稳,中央决策炸坝泄洪,位山枢纽被迫停运。位临运河尚未贯通就陷入停滞,最后9公里挖到一半戛然而止,荒草与淤泥很快占据河槽。百里工地上,民工们无奈撤离,“京杭通航”成了悬念,地方却把这段半成品习惯性地叫成“新京杭运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新河沉睡的岁月里,老“小运河”依旧默默承担着排渍任务。此时的名字区别更形象:新挖的大河叫“京杭”,旧日的会通河继续被喊作“小运河”,仿佛时代在老少更迭。1965年起,连年干旱逼得村镇打井到四五百米仍不见甘泉,耕地开裂。千夫所指下,山东省与黄委重新评估,决定“缓灌、强排、防盐、保粮”,位山工程有了“复活”机会。

1968年秋,6.5万名民工和基干民兵再次云集堂邑。刨土、筑堤、铺石一气呵成,1970年3月11日,四孔引黄闸拉开,黄浊江水奔腾而下,先泻进沉沙池,再经一干渠涌入位临河槽。输水成功那一刻,有人握拳高呼,也有人坐在堤头抽旱烟,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释然。接下来两年,位临运河加密分水口、配平支渠,正式编号为“三干渠”。从此,位山黄河水灌溉阳谷、东昌府、冠县等156万亩田地,还顺流北上,经卫运河进入白洋淀,为天津解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3年出版的《聊城地区水利志》在“京杭运河”词条下写道:临清至黄河一段,世称“山东北运河”,又俗称“小运河”,以别于卫运河与新开京杭运河。史料旁证了名称错位的渊源—传统会通河早已“小”字当头,而1960年那条肩负灌溉、航运、引黄济津重任的新渠,则顶着“京杭”之名。

到了21世纪,位临运河成为鲁西北与京津冀间的重要输水通道。聊城人家夏季拉闸放水,清波直抵冀南麦田;冬天偶有客船北去,靠的是1960年那场大会战遗留的通航尺度。同样一张地图上,两条水线并行:东侧的“小运河”蜿蜒细瘦,宛若老者静坐;西侧的“京杭运河”笔挺粗阔,更像青年步履矫健。名称颠倒,却共同见证了漕运到灌溉、再到调水的时代转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很多人好奇,为何不干脆恢复元代老槽?技术人员给出答案:小运河淤高,河床比周边地面还高,强行加大流量只会溃堤;而新渠借徒骇、马颊两河低地,水位落差更合适,工程量反而省。换句话说,地形选择了新河,也顺势留下了名字的尴尬。

今天在聊城城东看那条老运河,清晨薄雾里依稀可见古驳岸的青砖,橹声早已停歇;而向西十里,新河水脉宽阔,泵站轰鸣,水随暗渠奔向华北平原。小与大、旧与新,两条运河隔城对望,成了时代变迁的一面镜子。数百年里,它们记录了黄河决口、漕船风帆、稻菽千顷,也刻下了山东人一锨一镐垒出的水利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