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打在奥迪A6的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唰唰”声。我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灰蒙蒙的高速公路,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沈市长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的手里还捏着一份没有看完的文件,那是市里高新区第三季度的产业报告。虽然调令前天就已经正式下达,她即将前往省城履新,但在离开这座城市前的最后一天,她依然习惯性地操心着这里的数据。
那是我给沈市长开车的第八个年头,也是我作为她的专职司机,最后一次送她。目的地是两百公里外的省委组织部。
车子平稳地驶过跨江大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沈市长的鬓角在这几年里添了不少白发。八年前她刚从省厅空降到市里当副市长时,还是个留着利落齐耳短发、走路带风的干练女人。这八年,她主抓过城建,管过招商,后来接任市长,几乎把全部的心血都熬在了这座城市的骨架和血脉里。
“林东,开得慢一点吧。”后座传来她略显沙哑的声音。
我轻踩了一点刹车,将车速从一百降到了八十。“好的,沈市长。雨天路滑,稳当些好。”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江两岸的灯火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那是她力排众议推进的沿江亮化工程。当年为了这个项目,她带着我们几个工作人员,硬是顶着寒风在江边走了大半个月,一处一处地实地核对图纸。
做领导司机的这八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闭嘴”。领导在车上打电话、谈工作、发脾气,司机都要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下了车,关于领导的一切烂在肚子里。也正因为我这份木讷和守分寸,市府机关车队换了一拨又一拨人,我始终稳稳地坐在沈市长专车驾驶座上。
其实这八年里,不是没有人想通过我走捷径。
沈市长刚上任第三年,市里要规划一个新的物流园区。那阵子,各路承包商挤破了头想见她。有天晚上,我把车停在市府大院外的巷口等她开完常委会,一个大老板模样的人敲开了我的车窗。
他递进来一条软中华,烟盒底下明显垫着厚厚的一沓购物卡。那人笑得很客气,说林师傅辛苦了,就想让我帮忙递句话,或者透露一下沈市长的行车路线。
我当时一句话没说,推开车门,把东西直接塞回他怀里,然后把车窗升死。那人不死心,还在外面拍玻璃。没过多久,沈市长走过来了,那人赶紧溜走。
上车后,沈市长问我刚才那人是谁。我如实汇报了。她听完,靠在后座上半天没说话。就在我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林东,在这个位置上,身边人如果不干净,我连觉都睡不踏实,你做得很好。”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我只是个普通的退伍汽车兵,没什么大文化,但我知道“干净”这两个字在机关里有多重。
从那以后,别人都知道沈市长的司机是个“石头人”,水泼不进,针扎不透。亲戚朋友也有怪我不讲情面的,说我给这么大的领导开车,居然连个老家亲戚的小孩上学都安排不明白。
我老婆偶尔也会抱怨,说别人给领导开车,家里都跟着沾光,我家倒是好,除了半夜经常被电话叫走,什么好处没捞着。
每次听到这些,我只能苦笑。我没办法告诉他们,我看到的沈市长,是一个为了解决烂尾楼问题,被讨薪工人围在工地临时板房里一天一夜没吃饭的女人;是一个在抗洪抢险第一线,穿着雨靴在齐腰深的水里站了四个小时,最后是被我背上车的领导。给这样的人开车,我如果去拿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晚上也会睡不踏实。
车子驶入服务区,雨稍微小了一些。
“林东,停一下吧,我进去打杯热水。”沈市长坐直了身子,拿起手边的保温杯。
我赶紧靠边停车,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绕到右后门替她拉开车门,把伞撑在她的头顶。那套动作我做了成千上万次,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不用你撑,我自己走走,你在车里等我。”她接过伞,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我站在车边,看着她打着伞走向服务区大厅的背影。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我知道,离开这座她奋斗了八年的城市,她的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这次调省,明面上是高升,但私底下机关里都在传,她去的是省里新成立的一个综合整治办公室,属于典型的“清水衙门”,而且专门负责啃全省各地最硬的骨头,是个极其得罪人且压力巨大的差事。
没过几分钟,她拿着接满热水的保温杯走了回来,手里还多提了一个塑料袋。
上车后,她把塑料袋递给我。我一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茶叶蛋和一罐红牛。
“早上走得急,你肯定没顾上吃早饭。垫垫肚子。”她说。
“谢谢沈市长。”我没有推辞,把东西放在副驾驶上,重新启动了车子。
车子重新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中,对于她的调走,我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八年的时间,这辆车就像是我们两个人的一个移动堡垒。我习惯了她的作息,习惯了她喝茶的口味,习惯了她思考时轻轻敲打座椅扶手的节奏。
“林东。”车厢里突然响起她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在,市长。”我立刻回应。
“你今年四十二了吧?”
“是,过完年就四十三了。”
“女儿上初二了,成绩还是那么拔尖吗?”
我有些惊讶她还记得我女儿的情况,前年她偶然听我说起女儿考了年级第一,还特意让秘书送了一套名著给我。
“还可以,没怎么让我担心,就是数学稍微弱一点。”我如实回答。
她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车内的空气又安静了几分钟。只有雨刮器依然在不厌其烦地工作着。
就在距离省城收费站还有十公里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异常清晰。
“林东,有个岗位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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