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强渡大渡河》(中国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官网);帅仕高相关历史档案(百度百科);《解放凉山纪略》《中央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四川观察《重走长征路·安顺场红军强渡大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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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大凉山深处,硝烟刚散。
西康军区副政委鲁瑞林带队完成一轮剿匪扫荡,攻克了冕宁县嘎基彝族部落的一处土匪巢穴。
战斗结束之后,俘虏和解救出来的奴隶混在一起,被押着走出山寨,在坝子里排成一排,等候处置。
鲁瑞林站在人群旁边,正为一件事犯愁——这里是彝区,语言不通,工作队的人跟这些人说话完全对不上,翻译根本不够用,审讯的事拖在那里,推进不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动了。
一个左眼失明的汉族老头,披着一件破旧察尔瓦,从里面挤出来,开口用带着湖南腔调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话:
"我会说汉话,也会说彝语,要不要我来翻译?"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工作队的人走上前,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头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了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让在场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猛地愣住,随即低声跟鲁瑞林说了什么,鲁瑞林的神色也跟着变了——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根干柴的独眼老人,半天没说话。
这个名字,他们找了整整十七年……
[一]【大渡河,有多险】
要把帅仕高的事说清楚,先得把大渡河这道坎搞明白。
大渡河是岷江最大的支流,从青藏高原一路往东南方向冲下来,穿过高山峡谷,河宽三百余米,水深流急,两岸是险峻的群山,水下礁石密布,水面漩涡连着漩涡,稍不留神,船只就会被吸进去打转,连经验最老道的船工都得拿出十二分的劲来应对。
当地人祖祖辈辈传下一句话:"五月不渡大渡河。"
不是迷信,是用命换来的经验。每年五月前后,上游冰雪融化,山里的雨水也跟着下来,河面随时会暴涨,水流更急,漩涡更凶,这个时候敢往河里撑船,不是技高人胆大,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大渡河沿岸的人,靠摆渡谋生的不少,但能在汛期把船稳稳撑过去的,没有几个。帅仕高就是其中之一。
帅仕高,1911年出生于四川石棉县安顺场。
安顺场坐落在大渡河中游,历来是大渡河上的重要渡口,兵家和商家的必争之地。
这地方地处偏僻,山高路陡,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能做到温饱已经是好年景。
帅仕高家里世代以撑船为生,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大渡河的激流险滩里摸爬滚打,四五岁就能独自下河游泳,十来岁就开始接过父亲手里的船篙,学着在河道里找水路、避礁石、破漩涡。
这条河有多少道弯,哪里有暗流,哪里的水下藏着什么石头,他用脚底板都摸得出来。
年纪不大,就已经是安顺场一带公认的"船老大",人称"帅老幺",无论什么天气、什么水势,他的船都能稳稳地驶过。
这样的人,大渡河两岸不多见。
也正是这样的人,在1935年5月那个特殊的时刻,成了整个中央红军最需要找到的人。
1935年5月,红军长征走到了最艰险的一段路。
渡过金沙江之后,部队沿着会理到西昌的大道继续北上,目标是越过大渡河,进入川西北,和红四方面军汇合。
但走着走着,局面越来越难。蒋介石早就掌握了红军的动向,紧急调集了中央军和川军总计十余万人,加强大渡河以北的防御力量,同时命令薛岳率主力从金沙江北渡,从南面追上来,把口袋扎死,企图凭借大渡河天险,南北对进,把中央红军关死在大渡河以南地区。
这个布局,蒋介石想得很清楚。
他记住了一段历史——七十二年前,就在这条河边,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带着几万人马从金沙江渡过来,到了安顺场地区,因连续降雨、水势暴涨,组织二十余次强渡均遭失败,最终被清军重重包围,在此地全军覆没。
蒋介石认为,红军的命运和石达开没有区别,他甚至公开放出狂言,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要在大渡河边把这支队伍彻底消灭。
为了让这件事成真,他不只是调兵,还下令沿岸的国民党军收缴船只——把大渡河南岸所有能用来渡河的船,全部集中到北岸;把南岸的粮食运走;把南岸居民的房屋,凡是可能被红军用来掩护接近河岸的,一律烧掉。坚壁清野,不给红军留任何可以用的东西。
命令是下了,执行起来却有漏洞。
安顺场一带的房产、船只和粮食,大半都归当地大地主赖执中所有。
全烧了,他舍不得。再说了,红军万一不来,自己不就白折腾了?
于是这位地主留了一条船在南岸,买通了驻守的国民党军官,悄悄藏了起来——打的算盘是,如果红军真来了,拿着这条船逃跑;如果红军不来,这条船还是他的。
这一条船,就是后来改变整个局面的关键。
[二]【一夜奔袭,找到了那条船】
1935年5月24日夜间,中央红军先头部队第一师第一团,经过整整八十余公里的急行军,在大雨中赶到了大渡河右岸的安顺场。
此时,安顺场由川军第二十四军第五旅第七团一个营驻守,渡口一带刚刚构筑起工事,枪口对着河面。
形势对红军极为不利,渡口扼守,船只被收缴,一旦耽搁下来,南面的追兵就会赶上来,局面就会彻底合拢。
一团团长杨得志当即决定,不等天亮,连夜出击。
团政委黎林带第二营到渡口下游佯攻,吸引守敌注意;杨得志亲自带第一营,冒着大雨分三路从侧翼悄悄接近安顺场,突然发起攻击。
前后不到二十多分钟,守敌两个连被击垮,安顺场落入红军手中。
打扫战场的时候,侦察兵在渡口附近发现了一条藏起来的木船。
就是赖执中那条留着准备逃命的木船。
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和政委聂荣臻闻讯赶来,当即下令——次日清晨,强渡大渡河。
但随即遇到一个大问题:"船是有了,人呢?"
这条船是安顺场一带特有的翘首木船,船头高挑,专门为应对大渡河的急流和浪头而设计。
这样的船,普通人根本驾驭不了,必须是熟悉大渡河水文和船性的老船工才能掌舵。
偏偏国民党的命令就是要把所有船工都撵走,安顺场一带的百姓早就躲到对岸去了,到处找不到人。
刘伯承和聂荣臻当即电令团长杨得志:务必找到熟悉大渡河的本地船工,尤其是"船老大"帅仕高,此事关系全军,刻不容缓。
侦察兵四处摸排,最终在安顺场镇上找到了帅仕高——他当时才二十一岁,年轻,排行最小,人称"帅老幺",因为父母年老多病,没法随大家一起躲去对岸,就一个人留在了镇上。
那天夜里,红军来敲门的时候,帅仕高透过门缝打量了很久。
来的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连草鞋都没有,有一些看上去还是十五六岁的娃娃兵,瘦得让人不忍心看。
国民党早就在沿途撒了传单,说红军是"红魔",会烧房子、砍脑壳、吃小孩——可眼前这些人,哪里像传单里说的那副凶相?
帅仕高把门开了一条缝。
红军的人告诉他,要渡大渡河,需要他来撑船,会给他工钱,不会强迫,公平买卖。
当时他没有马上答应,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后来跟人说,他那晚看到的那些红军战士,席地坐在房檐底下等候,没有一个人去动老百姓的东西,问他要水喝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跟他以前见过的当兵的人完全不一样。
最终,他把门彻底开了,答应了下来,并且连夜帮红军联络了其他几位平时一起撑船的伙伴,修补船只,约定次日清晨一起帮助红军强渡大渡河。
[三]【5月25日,那条翘首木船出发了】
1935年5月25日清晨,红军炊事班开始张罗早饭,帅仕高知道这一趟出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他就着伙伴们端来的白米饭,连吃了三大碗。
用他自己后来说的话,是"几十年没吃过饱饭,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刘伯承和聂荣臻亲临前沿阵地指挥。
红一团第一营营长孙继先,从第二连里挑选勇士,组成渡河突击队。
名单一出来,全营官兵争先报名,一个刚在遵义会议后参军、才十六岁的小战士陈万清因为落选,当场哭了出来,请求参加。
孙继先被他的劲头感动,特批他加入。最终,连同孙继先本人在内,共十七名勇士登上了那条翘首木船。
每人配备一支驳壳枪、一挺冲锋枪、一把大刀、五六颗手榴弹,轻装出击。
由帅仕高等八名船工负责摆渡。
帅仕高站在船头,接过篙杆,搅动着翻腾的江水,"渡河第一船"就此出发。
上午七时,渡河正式开始。南岸岸上,红军的轻重武器全部开火,掩护突击队渡河。
对岸守敌发现有船出来,立刻集中火力朝着河面扫射,机枪的弹链一条一条地往外吐,炮弹砸进水里,水柱一个接一个地蹿起来,把小船的前后左右全都包围起来。
子弹从耳旁"嗖嗖"地飞过,帅仕高后来回忆说,那种声音,他这辈子一旦想起来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弯着腰,两只手稳稳把着船篙,靠着十几年练出来的手感,在急流和漩涡之间找出一条线,一篙一篙地撑。
船上的战士们发现敌人向船工射来子弹,几个人自发地站起来挡在帅仕高前面,用身体给他遮挡。
危机在快靠岸的时候出现了。
船驶到距北岸不远处,突然被激流冲向一块突出水面的巨石——当地人叫"尖石包"。
礁石锋利,漩涡在周围翻卷,船卡在礁石上动弹不得,而此时正好是敌人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内,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
千钧一发之际,帅仕高和其他三位船工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去,站在礁石上,用肩膀和后背顶住船身,拼命往外推。
激流冲着他们的腿,礁石割着他们的脚。另外几名船工在船上使劲用竹竿顶,战士们也在船舷两侧帮着使力。
就在这时,对岸守敌扔来一颗手榴弹,落进了船舱。
船上的战士们愣了一秒——万幸,那是一颗没有拉开引线的哑弹。有人迅速捡起来,扯掉引线扔了回去。
船终于脱离了礁石,向北岸靠去。
红军神炮手赵章成在南岸用一门缺了一条腿、没有瞄准镜的迫击炮,凭借多年积累的经验目测距离,将仅有的炮弹接连两发打出,正中对岸守敌的碉堡,炮声一响,工事飞上了天。
趁着敌军火力减弱,木船飞速向岸边靠去。
突击队员们跳上北岸,手榴弹砸出去,冲锋枪跟着压上,守敌慑于红军的猛烈攻势,纷纷丢弃阵地仓皇而逃,红军顺势控制了北岸渡口。
强渡,成功了。
这一天,是1935年5月25日,上午七时整。
渡口拿下之后,更多的船工从附近赶来,加入摆渡的行列。
地主赖执中沉入河底的几条船也被打捞上来,一共凑出三条船,七十七名船工轮流换班,日夜不停,来回摆渡。
就这样,经过七天七夜的连续作业,红一军团第一师和干部团共七千余名红军战士,从安顺场渡口陆续渡过了大渡河,继续北上。
渡河结束后,彭德怀专程派人找到帅仕高,向他和船工们表达了感谢,给了他八块大洋作为酬谢。
那是帅仕高和彭德怀之间,第一次,也是当时唯一一次的交集。
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个来道谢的红军指挥员是谁,只是接过大洋,道了声谢。
谁也想不到,这八块大洋,是他在那段岁月里收到的最后一点温暖,然而接下来,等着他的,是整整十七年的暗无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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