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也就是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弄堂对于我来说,不再是和弄堂里少年一起游戏的天地,仅仅是走进走出的通道。唯有自家晒台,是我的“万花筒”。
自禁于晒台,主要不是对风雨的恐惧,那时候我年幼,不具有很深刻的思考。最重要的缘由,彼时家里过日子越发窘迫,我没有零花钱;一个懂事的孩子,也是不会向父母要零花钱的。但是当裤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时,是无法和弄堂里同龄人一起游戏的,人家买棒冰雪糕,我冒着汗找借口说自己不热。我有过这样的窘境。
我10岁以后的少年生活和憧憬,是趴在晒台水泥围栏上俯瞰弄堂世界中度过的。
我不知道是“趴晒台”还是“孵晒台”更加准确。我家晒台朝西亦朝北两个朝向,西向看下去,是584弄大弄堂,看得见矮平房的吃喝拉撒;北向看下去,是进入飞霞别墅的小弄堂。晒台有约一米五高的水泥围栏,宽约30厘米。10岁出头时,凭身高,我是看不见弄堂的,要搬只小凳子当垫脚,趴在围栏上,也是扑在晒台上,看底下的弄堂。用我母亲的宁波话读音,是“孵晒台”。我找不到更精准的字可以对应,那就“趴晒台”吧。
除了刮风下雨,除了大冬天的冷空气来袭和大热天的正午,“趴晒台”四季免费通行。学校先是不读书,后来读书也没有回家作业;没零花钱,没地方可去,“趴晒台”几乎是我窥视了解社会的唯一通道。父母亲则是很放心,趴晒台是不会学坏的。
起初,我只是弄堂游戏的观望者,而后,我看到了游戏少年各自的好恶和互相之间的淳朴或狡诈,有我欣赏的,也有我讨厌的;再后来,我看到了弄堂里大人之间的亲疏或奇异。从4楼晒台看下去,小时候视力又是2.5,弄堂底一直到弄堂外的淮海路,皆在我的“雷达”扫描区内。“趴晒台”越来越有味道了,俯瞰式的“趴晒台”,无疑像是透视,远比平面参与看得更精准。晒台的水泥围栏,记录了少年阿龙的烦恼、臆念、得意、胡思乱想……
几十年后,很多读者都称赞我的观察很细致,角度很独特,分析很到位。我悠然想起,我的上海“方程式”,是从“趴晒台”开始解析的,“趴晒台”是我写文章的“童子功”。这是我少年“趴晒台”时不可能想到的。
“趴晒台”是观察,观察需要积累,才得以形成有逻辑的判断。有时候,这种判断是会有杀伤力的。
无证据的逻辑推理和有质疑的想象,居然发现了弄堂很多端倪。
在自学生活哲学的年代,我把自己的“趴晒台”,自诩为“透过现象看本质”。很多年后回想,我本能性的质疑和较真,大约也是得益于此。某次小学同学聚会,有个同学说,小时候我们给你起过一个绰号,你还记得吗?我们叫你“大道理”,你喜欢辩论,还会讲出许多道理……
这不就是我现在写上海、写淮海路的轻车熟路?
从写《上海女人》直到写《淮海路上》,“趴晒台”的俯瞰式观察,成了我的“王炸”。几十年前乃至上百年的上海往事,我以俯瞰式观察,加上逻辑、质疑和想象,推断出一个个有点怪异的命题。为什么老公寓大多建造在淮海路的北侧,弄堂和别墅却建造在南侧?为什么公寓会孕育出公寓文化?为什么白玫瑰、红玫瑰和紫罗兰三种颜色三种花的理发店,在霞飞路上不约而同?
这不属于学者的学问范畴,而是阿龙“趴晒台”的好奇。
想起了一个段子。有个学生求教“历史”的定义,四川籍老师说:历史是死人名字。学生觉得老师说得很幽默也很哲理,但是不像是专业定义。几年后,这个学生遇到北京籍老师,又求教“历史”的定义,北京籍老师说:历史使人明智。这是培根说的。
“死人名字”和“使人明智”,在对待历史上,有时同途殊归。
我背不全死人名字,也做不了使人明智,仅仅是有“趴晒台”的童稚。
米兰·昆德拉说:“我们的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我们的脚步正在走向我们自己选定的终点。”
每一次趴晒台,决定了我写淮海路的结局——写下此句时,我立即俯瞰似的质疑自己:一件本没有关联和意义,而且完全不成为事情的事情,做得长久了,总是想要提炼出一点意义,使之成为一件有关联有意义的事情。如我。或许没有“趴晒台”的经历,我也是写得出淮海路的,但是既然趴过了,总不要辜负自己这段特别的简历吧。
观察是有乐趣的,不过也是寄托在另一种遗憾之上的。2015年,记者沈轶伦写了专访文章《作家马尚龙,生活在光明邨的风与味之间》,文中写了我的少年感受——
“我小时候以从来不去弄堂玩而自豪。”停顿了一下,马尚龙又说,长大了想想,也是有点遗憾。
遗憾即缺失,缺失即一生。
俯瞰式观察,很容易看透人家,却不习惯深入其中,去直面亲疏冷热。就像如今在各种群里,我总是一个“不合群”的人,看似喜欢观察,其实是与生俱来的间距感,要我在群里热心、热切、热络,实在难为我的。非不愿,而不擅也。待人接物,也是如此。在无法摆脱的潜意识里,我还是那个趴晒台的阿龙。
原标题:《夜读 | 马尚龙:“趴晒台”的少年》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来源:作者:马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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