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县道旁死了一个乞丐,衙役在他怀里摸出一张诗稿。
这件事最冷的地方,不在风雪。
而在诗稿末尾那几个字:丐隐翁恒绝笔。
一个沿街讨饭的人,临死前不留银钱,不留家书,只留下一首诗。县令看完,先是发愣,随后吩咐人把他葬了,还在墓前立石,刻下“丐隐翁恒先生之墓”。
一个“先生”字,压住了许多人的眼睛。
他本名马体孝,凤台人,早年是诸生。
诸生不是高官,却也不是寻常白丁。那时一个读书人进了学,身上便带着一层身份,出入乡里,总有人让三分。
可马体孝偏偏不像个肯守着身份过日子的人。
他性子豪,爱写诗,也爱谈佛理。妻子晋氏同他一样能诗,两人有时唱和,有时参禅,常常一谈就是一夜。
灯油快尽了。
他们还没睡。
这一幕若只看上半截,倒像一对清雅夫妻。可往后看,味道就变了。
马体孝成年后,撂下书本出了门,说要游览山水。妻子没有拦,只写诗送他。
他走了数年,在江南遇见岳父。
岳父善于经商,手里有一笔钱,愿分一部分给女婿游山水,又担心他性子介直,不肯受。马体孝笑着收了,带回去交给妻子。
这不是寻常贪财。
他把钱数说给妻子听,两人竟拿这笔钱谈起算数和禅理。妻子说八千五百八十金,马体孝顺着推算,问金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妻子答:“来于无金粟。”
马体孝又问:“此金粟何往?”
妻子答:“往于无金粟。”
他只说了一个字:“诺。”
天亮后,他又走了。
这一走,家里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往后,他改名旷,号翁恒,踪迹无定。
从马体孝到翁恒,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是读书人的衣冠,被他自己一层一层脱了下去。
他没有去求官,也没有守着岳家的钱财过安稳日子。江南、江北,桥头、寺前、市巷、荒丘,他都去过。
后来人称他为“诗丐”。
这两个字并不好听。
“诗”是清贵的,“丐”是低贱的。可偏偏落在马体孝身上,像两块磨盘,把他的半生夹在中间。
有人见他持杖而行。
有人见他以歌板唱诗。
有人给他钱,他或许收;给多了,他未必肯要。一个讨饭的人,还要留一点不肯低头的脾气。
这脾气救不了命。
宿迁那一带,冬日风硬。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夜里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身上那点破衣、腹中那点残食。
马体孝最后倒在宿迁。
怀里有诗。
后世流传的版本很多,其中一版写得最响:
“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
这句一出来,乞丐不再只是乞丐。
他像把破竹杖往地上一顿,眼前的尘世、身后的古今,一起压到肩上。
但更早的凤台旧志里,句子没有这么锋利,却更像一个真正在路上走旧了的人:
“双足踏穿尘世路,一身卧遍古荒邱。”
踏穿,卧遍。
没有豪言,只有脚底磨出的路。
那首诗的末联也传出多个样子。最常见的一句是:
“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
可早一些的说法,更像马体孝的身世:
“从今不复傍门户,蹠犬何须吠不休。”
他不是没吃过人家的饭。
一个乞丐若说一生不受嗟来之食,反倒像后人替他添的硬气。马体孝真正不肯受的,也许是“傍门户”三个字。
靠着谁家的门活,听谁家狗叫,低头等一口残饭。
他不愿意。
所以那条狗一叫,叫出的不只是街边一声犬吠。它像在提醒他:你已经没有门第,没有功名,没有屋檐了。
他把这声叫写进诗里。
这就是他的回击。
宿迁县令读到诗稿,知道这个人不是寻常乞儿。葬完之后,他不只立碑,还次韵和诗。
消息还没传回凤台,民间已经在说:宿迁死了一个乞丐,怀里有绝命诗。
马体孝的妻子听到诗,求来看。
她一看,便痛哭,说:“吾夫死矣!”
家里人起初不信。
人没有回来。
诗回来了。
更刺人的,是马体孝少年时本就有诗名。他作《四书》题诗,曾有“荒烟蔓草东西路,剩水残山去住魂”这样的句子,也曾写“扶杖闲看出屋峰”,还受过蒋时庵侍郎赏识。
一个能被名臣赏诗的诸生,最后死在道旁。
一个活着时无处安放的人,死后靠一首诗得了块碑。
那块碑上的“先生”二字,不像夸奖,倒像迟来的亏欠。
风从宿迁道上刮过去,破衣、竹杖、怀中诗稿,都停在那一刻。
墓前石头立起来,诗也刻上去。
马体孝终于不必再傍谁家的门户了!
参考资料:
徐珂《清稗类钞·乞丐类·马体孝隐于丐》
《凤台县志》所载马体孝《绝命词》相关材料
李锡麟、王攀等辑《国朝山右诗存》马体孝《怀中诗》相关记载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清稗类钞:乞丐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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