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甫一传开,指挥所里气氛登时紧绷。军长郭鹏抬眼望向政委王恩茂,众人心里都清楚,昆仑山脉那道海拔六千米的雪岭并非儿戏,没谁想当第一个啃硬骨头的人。王恩茂却很快拿定主意,他点名推举五师副师长何家产统揽全局。会场静默两秒钟,几支铅笔几乎同时落桌,众人点头。
干部配属由兵团副政委左齐负责。左齐是“独臂将军”,性情直爽,办事一向雷厉。他拿着电报去见司令员王震,话没寒暄:“一个月,拉出一个骑兵师,难度不是一般大。”王震却摆了摆手,“再难也得干,耽搁一天,进藏全线受阻。”这番话斩钉截铁,会议当场形成决断:干部可从二军乃至兵团抽调,给左齐“全权指挥”。
会后,左齐直奔五师。他清楚,想在三十天里点齐马、枪、人,只有一个切口——何家产。那位大个子副师长正督练骑射,见到左齐,刚想行礼,就被一句话顶了回去:“把你认为最能打仗、最懂马的参谋和干事名单写给我。”何家产皱眉却不敢违抗,口里飞快报出一长串名字。记录完毕,左齐又追加要求:把五师最好的一溜战马牵出来检阅。
黄沙滩上,二十多匹骏马步齐声杂沓。左齐点马如点兵,“黑流星”“黄豹”“白电”等良驹接连入选,他边记边拍马颈,末了把目光落在何家产胯下那匹油光锃亮的乌骓。对峙半晌,左齐抬手在马鬃上轻拂,“这匹也带走。”何家产抿嘴,终究没再辩解。选马完毕,左齐干脆挑明来意:你就是新编独立骑兵师的师长兼政委,人马帐目下午交割完毕,明晨即刻向和田集结。
5月1日,和田城外的戈壁上,三面红旗在风沙中猎猎招展。临时拉起的彩门上写着“独立骑兵师成立大会”。人数清点完毕,一千八百一十二名官兵整装,三个骑兵团、一支迫击炮连正式编入新疆军区序列。若干旧式三八大盖、驳壳枪杂陈,乘骑却一色高头大马,看得巡场的王震频频点头。
表面风光,暗里艰险。要穿越昆仑、翻越阿里、直插藏北草原,不但要跟缺氧和严寒较劲,还得面对对方武装的游弋。6月中旬,西北军区副总司令彭德怀在西安专门召见何家产,开门见山:“先遣部队只有一个连,叫你们去侦察、修栈道、摸清敌情。”他把一张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东印度公司旧地图摊在桌面,用红蓝铅笔随手点了几处,“要到的就是这里。”
“困难要想足,准备要细,人员要过硬,装备要最强。”彭德怀一口气说完,又补一句,“完不成任务,自己兜着。”
这番话不是客气。何家产知道,若先遣连折在途中,后续千人骑兵难进半步。他当即回新疆,连夜挑选连队。5天后,他把名单压在王震面前:三营七连,连长曹海林、政委李子祥、副连长彭清云,共计118人,配马120匹,外加牦牛30头、骡驴40头,步枪九成更新换弹仓,配备轻重机枪各两挺。
王震看看表,“离8月1日还有33天,你就当路上全是冰雪,提前三天出发。”紧接着,他拨电话到后勤,催要防寒服、药品、食盐、牦牛毡袋。不久,青海军区给调来两名会藏、回双语的翻译,解决了语言关。
7月27日清晨,七连在阿克苏集结,战马涂上迷彩,粮袋、盐包绑得严丝合缝。临别时,何家产递上新制军旗,寥寥数语:“使命在身,雪岭那边等你们。”曹海林握拳行礼,只答了三个字:“保证完成。”随后,马蹄阵声滚滚,烟尘一路向昆仑深处。
先遣连从和田出发,经皮山、措勤、狮泉河,顶着零下三十度的夜风,啃生肉、嚼炒面,靠牦牛粪取暖。沿途没路,他们就拆马鞍木绑成雪橇;冰裂谷出现,他们用炸药开道。一块刻着“解放军某部先遣连到此,公元一九五〇年八月十五日”的石碑,如今仍立在麻扎达坂,见证那段艰行。
9月,七连在改则与藏北哈日族头人和谈,发放盐巴、布匹,宣讲和平解放方案,建立第一个联络站。这一步,打开了后续大部队入藏的活门。10月底,独立骑兵师主力进入狮泉河一线,全师未因高寒减员,马匹保持九成战力,物资足够支撑三个月野外作业。
值得一提的是,何家产到达阿里时,特地给西宁野司发电:“任务初步完成,先遣连无一人掉队,马匹全数无损。”电报最后一句只有四个字——“请首长放心”。彭德怀看后,把电文轻轻折好,放入胸前口袋,转头吩咐作战处:“进军日程照原计划推行。”
独立骑兵师此后承担巡防、运输、剿匪等多线任务。1951年春,他们在改则草原迎来第一批随军补给车队,标志着西北经阿里的陆路通道彻底打通。至此,从新疆至西藏的西北进藏线路得以稳固,西藏和平解放的大局更趋巩固。
若回顾那场紧急动员,一月成师的速度今天听来近乎传奇。它离不开王恩茂精准的识人、王震当机立断的授权,也离不开左齐的狠劲与何家产的担当。更要紧的是,千余匹战马踏出的蹄痕,踩在昆仑雪线深处,铺开了新中国的边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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