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漫步在昭通古城的青石板街巷,晨起能听见菜市场热闹的人声,傍晚文庙周边常有散步闲谈的市民。无论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人,或是前来游玩的外地游客,只要静下心翻阅地方史料,总会反复看见同一个名字:鄂尔泰。绝大多数昭通人都听说,“昭通” 这个名字出自清代一份奏折,可很少有人完整弄明白,这名千里迢迢从关外奔赴西南的满洲官员,究竟在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上留下了怎样深刻的印记。
有人感念他打破长久封闭的地域格局,推动地方修建学堂、打通山道;也有不少人,始终无法轻易抹平那段战乱带给乡土的伤痛。三百余年岁月匆匆流逝,这段发生在乌蒙大地的往事,依旧存在截然不同的看法,争议从未真正平息。
鄂尔泰全名西林觉罗・鄂尔泰,出身满洲镶蓝旗,市面上不少通俗读物常常误记为镶黄旗。雍正皇帝执政时期,他凭借务实干练的处事风格不断升迁,最终出任云贵总督,后续管辖范围进一步扩大,统辖云南、贵州、广西三省军政与民政,是当时朝廷经营西南边疆最为关键的封疆大吏。
终其一生,鄂尔泰的祖籍远在北方,从来没有长久定居滇东北,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不属于昭通本土先民。但不可否认的是,昭通往后数百年的行政版图划分、城市建设走向、地方文教风气,全部深深烙印着他推行一系列政策留下的痕迹。想要读懂昭通近代历史,始终绕不开这位远道而来的总督。
在鄂尔泰受命治理西南之前,乌蒙、东川、镇雄整片滇东北区域,长久隶属于四川管辖。千百年来,这片高原山地实行土司世袭管理制度,大大小小的土官依靠宗族势力世代掌控山林、田地,自主处理族群内部各类事务。土司拥有极高的自治权力,自己订立地方规矩,和中原内地由朝廷委派官员治理的模式有着巨大鸿沟。
生活在土司地界之内的普通民众,需要承担名目繁多的摊派,各类临时征取源源不断。一旦底层百姓和土司家族产生矛盾纠纷,很难拥有公平申诉的渠道。连绵乌蒙山形成天然屏障,山道崎岖险阻,中原朝廷下达的政令很难顺畅传递到各个村寨。区域内外商贸往来规模狭小,物资流通缓慢,能够读书讲学的学堂少之又少,本土文化发展长期陷入停滞。
鄂尔泰亲身走遍云贵多地勘察民情之后,敏锐察觉到土司割据是西南边疆反复动荡、难以长治久安的根源所在。他多次向朝廷上奏,坚定主张推行改土归流。通俗来讲,这项举措就是废除传承数代的土司世袭制度,由中央朝廷直接派遣定期轮换的流官前来管理地方。
与此同时,他提出一项影响延续至今的行政区划调整方案,将乌蒙、东川、镇雄三地从四川剥离,划入云南版图管理。放到今天再回看这次调整,很多人能够直观感受到,昭通在地理距离、饮食习惯、方言风俗上和川南地区联系紧密,行政归属的重大变动,直接重塑了滇东北长远的发展轨迹。
改革刚刚启动的一段时期,地方局势尚且保持平稳。彼时乌蒙土知府禄万钟年纪尚幼,境内事务大多由他的叔父禄鼎坤主持。最初禄鼎坤选择归顺官府,配合清军维持地方秩序。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抱有清晰的期待,希望依靠协助朝廷推行新政的功劳,继续执掌乌蒙这片世代经营的故土。
清廷十分清楚土司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不愿再度扶持本土势力继续独霸一方,随后下旨安排禄鼎坤远赴河南任职,彻底离开经营几代的乌蒙故土。长久期盼落空之后,禄鼎坤心生怨恨,悄悄安排长子禄万福留守鲁甸,暗中联络各处土目,集结力量,表面维持平静,暗地里矛盾不断积蓄。
雍正六年,乌蒙正式落地改土归流政策,朝廷派遣流官进驻当地,安排驻军守护城池维持秩序。不过改革落地的过程充满摩擦,并没有想象当中顺利。驻守乌蒙的总兵刘起元性格严苛,任职期间不断向各族民众索要物资,对待普通乡民态度蛮横,日积月累之下,民间积攒了大量怨气。多方矛盾交织叠加,最终在雍正八年全面爆发。
禄万福借着刘起元筹办寿宴的时机,安排人手暗藏兵器混入城内,发起武装起事,刘起元不幸遇害。事变消息迅速四处扩散,周边众多土目接连响应,战火蔓延到如今昭阳区、鲁甸、巧家、镇雄广阔区域,战火甚至扩散至四川南部、贵州西北部一带,也就是史书所记载的乌蒙之乱。
动乱骤然爆发,滇东北多处城镇遭到冲击,身处战火漩涡之中,最无助的永远是只求安稳过日子的普通百姓。鄂尔泰收到动乱急报之后,第一时间调集多路兵马赶赴滇东北围剿。持续数月的战事场面惨烈,大量村寨在纷争当中损毁,无数民众被迫离开家园,流离失所。等到硝烟慢慢散去,原本老旧的乌蒙土城残破不堪,基础设施毁坏严重,已经不再适合继续作为地方治理中心。如何长久稳固滇东北的秩序,成为摆在鄂尔泰面前最重要的难题。
雍正九年,鄂尔泰正式上奏朝廷,提议更改地方旧有名称。奏折之中写下流传后世的一段话,举前之乌暗者易而昭明,前之蒙蔽者易而宣通。长久以来民间流传一种说法,认为乌蒙本身是带有负面含义的地名,其实这是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乌蒙一词源自古代本地部族名号,属于原生本土称谓,字词本身不存在吉凶褒贬之分。
鄂尔泰做出这样一番阐释,更多是想要依靠地名的更替,象征告别过去土司割据闭塞的旧时代,建立全新的治理体系。朝廷很快批复同意这份奏疏,沿用许久的乌蒙府成为过往,昭通府登上历史舞台,“昭通” 这一名称,自此代代传承,沿用直至当下。
仅仅更换地名,远远不足以实现长久安定。鄂尔泰紧接着系统性搭建滇东北完整治理框架,设立恩安县作为府城依附的核心辖区,陆续规划设置永善县、鲁甸厅、大关厅,搭配镇雄州分区管控。这套府、县、厅、州相互配合的行政布局,后世经过多次微调延续下来,成为近代昭通行政区划的雏形。今天昭通各个区县的大致分布格局,源头都能够追溯到这次建制大调整。
城池重建工程同步推进,官府选定如今昭通老城区范围修筑新城,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昭通古城。拥有稳固的府城之后,打通对外交通要道被迅速提上日程。改土归流之前,进出乌蒙山只有狭窄险峻的山间古道,人马通行十分艰难,每逢雨季山洪暴发,道路直接阻断,区域和外界几乎隔绝。
鄂尔泰督促沿线各地组织人力修整官道,架设跨河桥梁,打通连通昆明、川南、贵州威宁的通行线路。道路条件改善之后,大量外地移民沿着通道进入滇东北定居,商品贸易逐步复苏,大片闲置山地、荒地得到开垦耕种,原本封闭的滇东北高原,慢慢和周边区域建立持续稳定的交流往来。
鄂尔泰十分明白,依靠武力管控只能维持短期安稳,想要实现长久的人心安定,文教教化必不可少。他下令各个辖区修建学宫与文庙,专门设置教谕岗位,寻访饱学之士开设学堂,接纳各族子弟入校读书。在他大力推动之下,中原儒学文化正式在滇东北落地扎根。在此之前,滇东北能够稳定授课的官方学堂寥寥无几,寻常百姓家中的孩子基本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一批学堂建成之后,耕读传家的观念逐步在民间传播,一代又一代本地人拥有读书科考的途径,昭通地方文脉,便是从这个时期慢慢兴起。与此同时,官府组织人员全面清查境内土地,统一规范赋税征收标准,废除土司时代层出不穷的各类私自摊派,尝试建立一套统一稳定的赋税体系,减轻底层民众不合理负担。
回望这段三百年前的往事,很多人很容易陷入简单二元对立的评判方式,习惯直接用好坏两个标签定义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站在国家治理的宏观角度来看,改土归流终结了延续上千年的土司割据局面,昭通正式稳固纳入云南省统一行政体系,朝廷政令可以直接传递到基层村寨。
山道修缮、学堂兴建吸引各地移民迁入,带动当地农业生产与商贸发展,打破群山阻隔带来的封闭状态。倘若没有这次意义重大的变革,滇东北很有可能长期维持旧有的土司治理模式,很难顺畅融入更大范围的区域交流发展当中。
但是我们看待历史,不能选择性忽略战乱带来的深重伤痛。乌蒙之乱持续数月,战火席卷大片乡土,承受苦难最深的从来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民众。无论主动卷入纷争的部族民众,还是只想守着田地安稳生活的乡民,都难以躲开战乱带来的冲击。大量村寨在兵灾当中被毁,家园破碎,谋生渠道断裂。
改土归流是封建王朝调整边疆治理模式的手段,政策推进过程伴随着激烈冲突,很难实现平稳温和的过渡。直至今天,不少昭通乡间还流传着祖辈口头讲述的往事,这些代代相传的民间记忆,保留着普通人对于那场动乱最真切的伤痛感受,这一类来自乡土民间的视角,同样值得认真尊重。
日常谈论历史的时候,大众总喜欢简单给历史人物贴上标签,快速得出结论,可是鄂尔泰无法依靠单一标签概括完整。他身为朝廷委派到西南的封疆大臣,首要使命便是落实中央指令,安定边疆秩序,推行各项政策的时候,必然优先考量全局稳定。他主导的一系列举措,一方面推动滇东北走出长久封闭,为昭通之后百余年的发展打下基础;另一方面,铁手段平定动乱造成巨大社会创伤,族群之间形成的隔阂,耗费漫长岁月才慢慢消解。
三百余年时光缓缓走过,当年弥漫在乌蒙群山之间的战火硝烟早就消散无踪。昭通古城保留至今,文庙之内读书崇文的风气代代延续,如今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铁路穿梭在乌蒙山深处。当年定名昭通时寄托的昭明宣通的期许,正在当下这片土地上一步步成为现实。如今我们行走在昭通各个区县,日常使用的地名、区县划分的大体框架,根源都来自鄂尔泰主导的这场巨大变革。
历史从来不存在唯一标准答案。正史典籍记录着官方视角下的变革进程,乡村老人口中留存着祖辈亲身经历的口述往事。两种视角并行存在,恰恰印证这段地方历史足够厚重复杂。对于土生土长的昭通人而言,鄂尔泰是一段无法避开的历史记忆。一部分人铭记他定名昭通、筑城建学、开辟道路的贡献;一部分人,始终无法淡去动乱留在乡土之中的伤痕。不同感受同时存在,也让后人学会更加立体、客观地回望过往。
时代不断向前,乌蒙大地早已换了人间。当年阻隔往来的险道变成通途,不同族群长久和睦共处,学堂遍布城乡,无数年轻人走出大山追逐生活。人们了解这段历史,不再只是单纯评判古人功过,更多是读懂脚下这片土地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完整历程。每一处地名,每一座老城,每一段民间传说,都是前人留给后世的记忆载体,提醒大家这片高原之上发生过的变迁与沉浮。
如果你是昭通本地人,从小到大有没有听长辈说起过乌蒙旧时代、改土归流相关的民间老故事?在你看来,现代人应当用什么样的眼光,客观看待鄂尔泰留在昭通这段复杂厚重的历史,欢迎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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