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国家文物普查队在沧县北关村拍摄那尊高大凝重的铁狮子时,有位老石匠低声嘀咕:“狮子脚下埋着一座城。”这句话把考古队员弄得一愣,也悄悄拉开了追索旧沧州的帷幕。

北关与东关相距不过一里,两村人祖祖辈辈都知道“旧州城”的传说:往地下挖三锹,砖墙就露面。事实确实如此。汉高帝五年,浮阳县就定在这里。从时间算起,距今已超过2200年。那个年代,汉廷在此另设勃海郡,辖县多达二十六,等于把今天整个渤海湾西岸都装进一只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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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东汉,郡治迁去南皮,浮阳县降为属县。看似降格,其实位置依旧重要,因为这里卡住了渤海南端与内陆交通的咽喉。三国两晋的兵锋多次扫过,但行政建制未乱。直到北魏熙平二年,历史出现拐点——瀛冀二州被一刀切分,新设沧州,州治却放在饶安,郡治仍留浮阳。这种“州郡分离”状态整整维持了六十九年。

隋文帝统一天下后着手简并机构,大批“纸面州郡”被撤消,沧州也被改迁至阳信。浮阳县仍旧安然,不过大水不讲情面。598年,浮水决堤,县治几乎被冲平,朝廷干脆把县名改成“清池”,期盼风调雨顺。

唐太宗登基不久,又把沧州治所搬回清池。此后两百余年间,这里既是沧州政治中心,也是横海军、后来的义昌军大本营。节度使的牙旗高挂,府署里兵甲毕集,文献形容“天子不能过问”,可见藩镇权力的膨胀。758年,横海军使宣誓镇守渤海要冲;787年升格为节度使,号令麾下数州;到了829年,朝廷为平衡北方形势,将之并入齐沧节度,但清池仍是指挥所,稳坐北方军事棋盘的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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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烽烟四起,旧沧州于乱局中反成香饽饽。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先后占据,义昌军与横海军旗帜轮番易手,然而城墙始终矗立,百姓秉烛夜话,说的仍是“咱这是州城”。

北宋一统后,为了压缩节度使势力,把州军二级体系恢复为路州县三级。清池照旧是沧州治所,士子墨客云集。金、元两朝接力沿用,元廷尤其看重海道漕运,开浚河道,让旧沧州顿成漕粮中转站。可好景不长,朱元璋削藩、撤附郭县,1369年下令“并清池入沧州,徙州治长芦”。城墙石料被拆去修新城,官厅搬迁,商旅队伍跟着水路北徙。昔日喧闹顷刻归于沉寂,曾经的州治化作两座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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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一数这片城址肩负过的官署:郡治227年;州治811年;藩镇治152年;县治1571年。把它们加在一处,恰是一部跨越两千年的行政治城史,也是河北平原政治重心南北摆动的缩影。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能撑起千年基业?地理是首因。北倚燕山南屏黄河,东临渤海西锁漳河,陆海通衢。更深层动力在于战略:东汉要压制渤海湾海寇,唐宋要拦契丹、女真人南下,元明清则把漕运命脉系于此。政权更替,战局翻覆,唯有枕戈待旦的边镇得以延续。

考古发掘证实,旧城平面呈不规则方形,周长七里有余,墙基厚三丈。出土的北朝青瓷、唐宋花瓷、元代剔红,层层叠叠,像一本翻不完的史书。更令人惊讶的是,城北地层里的芦苇花粉密度极高,说明这里曾是浅海潮滩。沧海桑田,这个成语在沧州被写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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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北关、东关仍保留着城门的方位。老人指点:北关外那片洼地,就是当年护城河;东关的石驳岸还残存几块条石,传说是横海军的码头。有人提议打造成遗址公园,也有人担心惊动了沉睡的狮子。

“别乱挖,”七十多岁的李大爷拍拍锄头,“城在地下,根在心里。”话音未落,远处火车鸣笛,大运河旁的货轮汽笛此起彼伏。几百年前的水陆要冲,如今依旧车船如织。只是盛极一时的沧州旧城,早已退到历史的剪影,而那对铁狮子,依然舔着铁爪,安静守望着北风和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