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百万前秦就裂成六块。
太元八年，淝水岸边一败，苻融战死，苻坚带伤北归。到洛阳时，身边还收得十余万人马。
可这十余万人，压不住一个已经松开的北方。
长安宫殿里，苻坚最该想起的人，是王猛。
建元十一年，王猛病重，苻坚亲自到病榻前问后事。王猛没有劝他先取江南，反而把话压在鲜卑、西羌身上：晋朝偏在吴越，却承着正朔；鲜卑、西羌才是后患。
这句话不新鲜。
苻坚的弟弟苻融，出兵前也说过相近的话。京畿内外，鲜卑、羌、羯杂处，一旦皇帝亲征，大军在外，根本之地就空了。
苻坚没听。
他听见的是慕容垂的话。
慕容垂本是前燕名将，亡国后投秦。苻坚厚待他，给官，给兵，给体面。南征之前，群臣多劝阻，慕容垂却赞成出兵。
苻坚很受用。
这就是第一道裂缝。
淝水败后，慕容垂部众损失不大。苻坚精锐溃散，两军在归路上相遇，慕容垂身边的人已经看出机会。
杀苻坚，取关中。
慕容垂没有下手。他把兵权交出，又请求回邺城祭扫祖墓。
邺城，是慕容氏旧地。
有人劝苻坚扣住他。苻坚还是放了。
放虎归山。
建元二十年三月，消息传到关中：慕容垂在关东起兵。前秦北地长史慕容泓随即在华阴举兵响应。
华阴离长安不远。
苻坚派儿子苻睿率军讨伐，又让姚苌随行。苻睿急于立功，不肯听姚苌劝告，追击慕容泓，中了埋伏，战死沙场。
苻坚听到死讯，怒火压不住。
姚苌派长史赵都、参军姜协回去谢罪。苻坚没有杀慕容氏旧主慕容暐，却杀了姚苌派来的两个人。
姚苌明白了。
他不敢回长安，逃到渭北，羌部纷纷归附。不久，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
后秦出来了。
慕容泓也没活太久。他部下不满其法令严酷，把他杀了，推慕容冲为主。
慕容冲率军逼近长安。
这座城，曾经是前秦号令北方的心脏。如今城外是鲜卑军，西边有姚苌，东边有慕容垂，南边还有东晋北伐军压上来。
苻坚手里的牌，越打越少。
太元九年以后，谢安没有只守江南。
谢玄率北府兵向北推进，淮南、徐州、兖州一线相继动摇。刘牢之渡河北上，兵锋逼近邺城。
这是东晋难得的机会。
前秦内乱，慕容垂围邺，苻丕困守城中。苻丕扛不住，向谢玄求粮，请晋军让路，愿意交出邺城。
谢安在后方点头。
刘牢之进兵，击破后燕外围。慕容垂退走，晋军追击。可刘牢之走得太急，步兵疾行二百里，阵形散了，又争夺燕军辎重。
慕容垂等的就是这一刻。
后燕骑兵反击，刘牢之大败，单骑逃回。邺城虽一度在望，最后还是没有握稳。
北伐的门缝开了，又合上了。
长安那边，更坏。
慕容冲进据阿房，围逼长安。城中粮尽，苻坚只得留下太子苻宏守城，自己带数百人出走五将山。
一代前秦天王，从百万大军，到数百随从。
姚苌派兵围山，苻坚被俘。
姚苌要传国玉玺，要禅让名分。苻坚不肯。他看不起这个叛将，宁死也不把名分递出去。
太元十年，苻坚被缢杀于新平佛寺。
这时，吕光还在西边。
他本奉命征西域，等率军东归，关中已乱，苻坚已死。吕光走到凉州，索性据地自立，后来成了后凉。
乞伏国仁也在陇西起兵，建立西秦。
再加上慕容垂的后燕、慕容冲一系的西燕、姚苌的后秦，以及还没断气的前秦残余，苻坚曾经短暂统一的北方，一分为六。
谢安的北伐，也停在最可惜的地方。
太元十年八月，谢安病逝。后方主心骨一倒，谢玄难以再得到朝廷全力支持。刘牢之失利后，北府兵锋逐渐收缩，黄河一线的机会一点点流失。
谢玄后来请解军职，回到淮阴。
淝水一战，东晋赢了；淝水之后，东晋却没能拿回北方。
建康城里，谢安身后的诏命和奏书还在案上。北府兵从黄河边撤回，边界又慢慢退向淮水。那张打开过的北方地图，终究没有被他按住。
参考资料：
《晋书》卷一百一十四《苻坚载记下》
《晋书》卷七十九《谢安传》、卷八十四《刘牢之传》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卷一百六，中华书局点校本
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第五卷《中古时代·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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