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学最后一次出游时遇上了泥石流,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
一睁眼就看见陆运珹站在床边,穿着一身西装,皱着眉看我。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站在他旁边的秦书文先开了口。
“秋白,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一个多月,把我们都吓坏了。”
我没应声,视线往下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两只手前一秒还攥得紧紧的,我视线一扫过去,他们立刻就松开。
我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我昏迷一个月,你俩倒是修成正果了。”
我嗓子干得发涩,声音有点哑,“我就说那个山不能爬吧,好在你们俩都没事。”
他们都没接话。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俩不会光顾着谈恋爱,忘了帮我交毕业论文吧?”
话刚说完,陆运珹脸色就变了。
他咬了咬牙,压着嗓子冲我吼了一句:
“许秋白!你都三十岁了,哪来的毕业论文!”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三十岁?我明明只有二十二。
01
我记得上个月才过完生日,那天下着雨,陆运珹送了我一个丑得没法看的蛋糕。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我重新去看面前的两个人,这一次看得很仔细。
陆运珹变了很多。
脸还是那张脸,但轮廓更硬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角有了细纹。
那身西装穿在他身上很妥帖,不再像当年偷穿他爸外套的样子,撑不起来。
秦书文也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她站在陆运珹身侧,我记忆里她总穿着洗到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现在呢,头发盘起来了,妆面干净,耳垂上戴着两粒很小的珍珠,身上飘着清淡的香水味。
我盯着她胸口那枚香奈儿胸针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款式我认得,我妈送过我一个差不多的。秦书文第一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我问过她要不要戴我的胸针去。
她当时低下头,脸涨得通红,说:
“秋白,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戴着一个顶我几年生活费的胸针上台讲话。”
那个慌张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现在她提着几十万的包,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整个人看不出一点当年的影子。
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看样子我们书文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恭喜你呀。”
陆运珹突然吼出来:“够了!”
他死死皱着眉,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难缠的麻烦。
“许秋白,你还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了吧?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被他吼得莫名其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书文。
“你喜欢我干什么?你不是都和书文在一起了吗?”
秦书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有点抖:“秋白,你听我说,我和运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们没有……”
门被推开了。
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秦书文的话断在半截。
医生俯下身,语气很平稳:“许小姐,您现在感觉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轻轻摇头。
“不过他们为什么说我三十岁了?今年不是2018年吗?医生,你说他们跟一个刚醒的病人开这种玩笑干什么?”
医生的脸色变了。
陆运珹和秦书文被请了出去。
接下来几个小时,医生和护士来了又走,有人反复问我的名字、年纪、今天的日期。
我一遍一遍地说自己二十二,说今年是2018。
傍晚的时候,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墙照成一大片橘色。
医生站在床边,眉头皱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许小姐,您失忆了。您失去了从2018年那次坠崖,到一个月前您从楼梯上滚下来,这之间的全部记忆。”
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但我已经听不进任何一个字了。
所以,我真的三十岁了?
02
虽然丢了一段记忆,但身体没出什么大问题。又在医院住了几天,我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陆运珹开车来接的。
他最近对我很冷淡,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那个力气去琢磨。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他说。
在秦书文出现之前,我以为我们俩迟早在一起。
那时候想得简单,觉得从小到大都在一块儿,以后就应该在一起。
他把我的行李扔进后备箱,又顺手替我拉开了副驾的门。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说不上温柔。
我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你饶了我吧,我真没把你当司机使。但你有女朋友了,还让我坐副驾,不太合适吧。”
陆运珹脸一沉:“许秋白,你有完没完?”
我不明白他在气什么,就那么举着手看了他几秒。
然后我自己绕到后面,用一只手笨拙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他没再说什么,一路上油门却踩得飞快,像是巴不得一脚把我直接送走。
窗外的街景很陌生,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读大学的那座城市了。
大学在南方,那座小城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小桥流水,路边的树一年四季绿得发腻,而这里是我们的家乡。
我隔着密密匝匝的建筑看到了那栋楼,小时候我和陆运珹把它当秘密基地的烂尾楼。
现在它盖好了,冷冰冰地杵在城市中间,也许那栋楼里还藏着我和陆运珹小时候说过的那些傻话。
我们说要一起去上大学,说等长大了就养一只猫。
我还记得陆运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跟我说:
“许秋白,你等我以后娶你回家。”
车子猛刹了一下,车身一晃,把我从那些昏黄的记忆里拽了出来。
“下车。”
陆运珹替我拉开车门,整个人杵在车旁边。
“等会儿进去,把你那些装疯卖傻的把戏收一收,别以为我跟那些蠢货医生一样好糊弄。”
他顿了一下,忽然伸手钳住我的下巴,手指用了劲。
“要是吓着媛媛了,有你受的。”
疼是真的疼,我鼻尖一酸,一滴眼泪掉下来,正好砸在他手背上。
他猛地缩回手。
我咬着下唇站起来。
眼前的陆运珹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完全对不上号,周围的一切也都陌生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一步一步往那栋别墅走,越靠近门口,胸口就越闷。
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走到玄关的时候,视线已经被泪水糊成一片,只看得清大致的色块。但那个朝我跑过来的小女孩,我一眼就看清了。
她那双眼睛,跟陆运珹长得太像。
我下意识蹲下来,朝她伸出手。
她一把打开我的胳膊,径直扑进陆运珹怀里。
“爸爸!你怎么又把她带回来了!”
我愣住了,把手收回来,有点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
“媛媛!”秦书文从后面追出来,“不能这么说话!”
我朝秦书文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大概很难看。
“书文,我住这儿确实不合适。我自己出去租个房子吧,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
03
陆运珹冷冰冰地笑了一声。
“许秋白,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喜欢装失忆是吧?行,你就好好在这住着,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什么时候再说搬走的话。”
他牵着那个叫媛媛的小女孩从我身边经过,丢下一句: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舍得离开。”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秦书文在我说完那句“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之后就捂着脸跑进房间,好像又哭了。
很快,里面房间就传出了男人和小孩哄她的声音。
没人管我,我乐得自在,一个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置物架上摆着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看背景像是在游乐园,身后是大片绚烂的烟花,秦书文倚在陆运珹怀里,笑得温柔。
媛媛被秦书文牵着,仰头看着两个人,脸上全是幸福。
旁边还放着秦书文的奖杯、成对的水杯,还有一篇媛媛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字迹还很稚嫩,一笔一划地写着:“我的妈妈叫秦书文,是一个漂亮又独立的女人。”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胸口却越来越闷,闷到发疼。
看到最后一张陆运珹和秦书文的合照时,我疼得直不起腰来。
门响了。一位阿姨拎着满手的菜进门,看见我脸色惨白地弓着身子,赶紧扔下菜过来扶我。
“太太!您出院啦?怎么身上全是汗,我先扶您去沙发上坐会儿。”
我抓着她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我没事,能麻烦您带我回房间吗?我不知道该住哪间。”
阿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朝她虚弱地笑了笑:
“医生说我失忆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她没再说什么,扶着我走到走廊最角落的一个房间门口。
门推开,一股潮气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被呛得咳了两声。
阿姨的脸色有些难堪,大概也觉得这房间实在不像样子。
但她什么都没解释,关门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忘了也好。”
我跌跌撞撞走到那张窄木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阿姨叫我“太太”。
可这个家里的太太,不应该是秦书文吗?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坐在床上环顾这间屋子,忽然在桌角看见一支钢笔。
那是我爸的遗物,我从来不离身的。它在这儿,就说明这间房确实是我常住的地方。
可我为什么要一直住在别人家里?我没有自己的家吗?
我忍着头痛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日记。
还有一枚戒指。
我拿起那枚戒指,翻来覆去看了几秒,陆运珹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和我手里这枚,分明是一对。
我翻开日记本的封面。
首页夹着一份离婚协议书,甲方签名是陆运珹。
乙方后面,是我的名字。
04
我盯着那份离婚协议看了很久,脑子里原本一直嗡嗡作响的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婚后育有一女陆媛媛,抚养权归陆运珹先生所有。”
“两人因感情破裂,无法再共同生活,提出离婚。”
我皱起眉,翻开那本日记。
本子用了大半,只剩薄薄几页空白。
写满的那些页面上到处是水渍,墨迹被晕成一块一块的,有些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我翻了几页就明白了,这些年我大概没少哭。
我看见自己写,那次泥石流之后,陆运珹向我表白。
写他求婚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写秦书文给我当伴娘,在我的婚礼上哭得比谁都厉害。
后面的事情,和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样。
陆运珹开始彻夜不归,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秦书文的朋友圈里,开始出现他和她的合照。
我开始考虑离婚,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些深夜,妊娠反应闹得我根本躺不下。我就坐在床上等陆运珹回来,一等就是一宿。
再后来,媛媛出生了。
我看见自己写过这样的话:“抱着睡着的媛媛求他别走,求他想想我们从小的情分。”
那些字被泪水泡得模糊一片。
我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荒唐,为了一个这样对你的男人,值得吗?
这不像我。至少不像我记得的那个我。
二十二岁的许秋白,大概打死也想不到,几年后的自己会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放到那么低的位置。
从楼梯上滚下去那天,我已经决定要离婚了,只是那场意外把一切都按了暂停键。
我合上日记本,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瓦数不高的灯泡,伸手按住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好,现在住在这副身体里的,又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许秋白了。
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下来。
一方面是刚失忆,确实需要时间适应。
手机怎么用,支付软件怎么操作,连门口那几路公交通到哪儿,我全得从头搞明白。
另一方面,那份离婚协议我看得很仔细,陆运珹是婚内出轨,不能就这么便宜他。
但光凭一本日记不够,我需要能拿上法庭的东西。
我开始在这个家里收集证据。
大部分时候,我活得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只有每天来做饭的阿姨愿意多跟我说几句话。
但她也很小心,从来不提陆运珹和秦书文,偶尔聊几句也是今天菜新不新鲜、天气冷热之类的话。
住进来之后,第一次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是我去医院拆石膏那天。
那天也是媛媛学校的家长开放日。
这个向来对我没好脸色的小姑娘,头一次在晚上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明天你送我去学校。”
语气硬邦邦的,跟她在秦书文面前撒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头也没抬,看着手机,律师刚从银行调出来的流水还没看完。
“不去。你不是想要秦书文当你妈妈吗?让她送。”
媛媛愣了一秒,然后突然爆发出震耳的哭嚎。
“我不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都说书文妈妈是小三!都说我是小三的女儿!现在都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了!”
她猛地冲过来,一头撞在我那只受伤的胳膊上,小拳头狠狠砸了两下。
“都怪你!要不是你占了书文妈妈的位置,才不会没人陪我玩!”
疼。钻心的疼。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抬手一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滚出去。”
05
媛媛哭着跑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陆运珹和秦书文就站在了我房间门口。
陆运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像是在打量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秦书文站在他身后,低声催了几句,他才说话。
“许秋白,你是不是疯了?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打?我看你真是把脑子摔坏了。我怎么会和你这样一个冷血的怪物结婚。”
我听完,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确实摔坏了脑子,我失忆了。所以陆媛媛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小孩,还是一个没被管教好的熊孩子。”
我撩起眼皮看了秦书文一眼。
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家里,合照是你们三个人的。主卧是你和秦书文的。陆媛媛口口声声喊的爸爸妈妈,也是你和秦书文。你如果觉得我碍事,可以直接开口让我走,我不会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耽误我自己的事。”
我说完,家里安静下来。
只有躲在秦书文背后的媛媛还在小声抽泣。
我看着那个抽抽搭搭的小孩,心情很复杂。
我想不起来她从前做过什么让我难过的事,但日记里那些记录还在。
那个写下日记的许秋白,我看着都觉得她可怜。
忙活一下午给女儿做了春游便当,第二天孩子跟别人说:“是书文妈妈给我做的哦,书文妈妈很厉害的,不像那个笨蛋阿姨,什么也不会,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要让她和我们一起生活。”
陆运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够了。”
我没挣开,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勾起嘴角。
“还有,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该不会,是为了我爸妈的遗产吧。”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这场谈话就这么不欢而散。
第二天,没有人去媛媛的家长开放日。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秦书文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连衣裙,坐在我床边,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
在我的记忆里,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这样挨着坐在一起聊天,聊考试,聊作业,聊喜欢的男生。
也是那时候,她告诉我,她喜欢陆运珹。
“秋白,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可我和运珹,是真心相爱的。你能不能……”
我打断她:“那我为什么会和陆运珹结婚?”
秦书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认了命,低声说:
“那时候运珹确实是喜欢你的。我跟他表过白,他拒绝我了。”
她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你骗人!”
媛媛站在门口,声音又尖又响,我耳朵被刺得生疼。
她死死瞪着秦书文。
“你明明告诉我,爸爸从来都不喜欢她!你还说,要是她能从楼梯上掉下去摔死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一家人了!”
秦书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我偏过头,看见了站在媛媛背后、同样一脸震惊的陆运珹。
06
秦书文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柜子,上面那个旧花瓶晃了两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媛媛!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媛媛哭得整张脸都花了,躲到陆运珹身后,露出半张脸冲着秦书文喊:
“你没说过?你每次给我洗澡的时候都说!你说她占了你的位置,你说她要是死了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你还让我叫她笨蛋阿姨,让我跟同学说她是家里雇的保姆……”
陆运珹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媛媛,又抬头看秦书文。
那眼神一下就变了,冷得发沉。
他慢慢走到秦书文面前,抓住她的手腕。
“秦书文,你对我女儿说了什么?”
“我没有!”秦书文的眼泪落下来,她转过头看我,“秋白,你帮我说句话啊,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闻言,我挑了挑眉:
“我不知道。我失忆了。”
陆运珹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
“所以,你一直在教我女儿恨她亲妈?”
“运珹,不是这样,我只是……”秦书文哭得话都说不连贯,“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只是想让媛媛接受我……”
“够了!秦书文,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说秋白在外面跟别的男人乱搞,说她把媛媛一个人扔在家里,又有几句是真的?”
我听到这里,明白了。
秦书文说过,陆运珹当初是喜欢过我的。他只是喜欢过我,从头到尾,他都没信过我。
我把那本日记扔在他怀里。
“你要的真相,大概都在这儿了。”
秦书文看见那本日记,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媛媛拽着陆运珹的衣角,边哭边喊爸爸。
陆运珹捧着那本日记,手抖得翻不开页。
我看的无聊,极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要吵出去吵,慢慢吵,我要睡觉了。”
秦书文还瘫在地上哭,我站起来,把门拉开,看着他们。
陆运珹愣了一下,被我的眼神逼着往门口挪了两步。
秦书文也爬起来,踉踉跄跄出了门。
媛媛最后一个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瘪着,到底没敢再出声。
我把门关上,所有的哭声和争吵声都被隔在了外面。
躺在床上,我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
“我以为只要我够爱他,他就会回头。”
“可他从来没有回头,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有没有追上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陆运珹在门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应。
他靠在门上,声音闷闷的:“你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做了那些事?”
“失忆的是我又不是你,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来烦我。”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这句对不起,太晚了,晚到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饭菜的香味弄醒的。
这不对劲。
住进这个家以来,早饭我从来都是自己随便对付一口。
阿姨只做午饭和晚饭,陆运珹也从没管过我吃没吃早饭。
我走到厨房门口。
陆运珹站在餐桌旁,身上系着围裙,面前摆了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吃早饭吧。”
我没动。
他又补了一句:“我做的。”
说实话,我差点笑出来。
陆总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哦,不对,他很快就不是什么总了。离婚官司还没正式打,但财产分割已经在走流程,他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我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你做的,我嫌脏。”
我没再看他,从冰箱里摸了片面包,叼着出了门。
中午回家拿文件,在楼梯口被媛媛堵住了。
小姑娘红着眼睛站在那儿,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该跟我道歉,我甚至都不记得你。”
我叹了口气,“不过你应该记住,是谁教你恨自己亲妈的。是谁在你洗澡的时候,往你脑子里灌那些话。”
媛媛的眼泪又落下来。
“以后长大了,别变成她那样的人。”
说完,我站起来绕过她上了楼。
没抱她,也没说原谅。
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翻篇的。
下午,秦书文又敲开了我的门。
“秋白,我们能谈谈吗?”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
“说吧。”
“我……我可以退出。”她的声音有点抖,“只要你能原谅运珹,我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出现。”
我抬手打断她。
“你退出不退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笑了一下,“我从来没跟你抢过,是你一直在跟我抢。现在你说退出,搞得好像你赢了之后施舍给我一样。”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书文,你听好。”我看着她的眼睛,“陆运珹这个人,还有这个家,我都不要了。你要是想退出,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别来恶心我。”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克制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关上了门。
晚上,陆运珹一身酒气找到了我。
“许秋白,我不想离婚。”
这就是那个让我在日记里写满眼泪的男人。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我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不签?”我从桌上拿起新的离婚协议书,抬手拍在他脸上,“那就等法院判,你婚内出轨,做好净身出户准备。”
08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却被一阵细碎的哭声弄醒。
睁开眼,媛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我房间。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满脸都是泪痕。
她见我醒了,踉踉跄跄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我错了……你别走好不好,我不要你走……”
我伸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我不是你妈妈。”
媛媛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妈妈是秦书文,是你自己选的。”
“不是的!不是的!”她拼命摇头,又扑上来想抱我,“我要你!我不要她了!妈妈你别不要我!”
我把她的手从身上拿开,看着她:“回你自己房间去。”
第二天一早,客厅炸了锅。
陆运珹正把秦书文往门口推,秦书文死死抓着门框。
“运珹!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了她赶我走?我不走!”
陆运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教媛媛恨她妈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拿着合成照片说秋白在外面乱搞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今天?”
秦书文被推出门外,跌坐在台阶上。
她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裙子,头发散了,妆也花了,跟当初那个精致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这两个人,一个自私懦弱,一个阴险毒辣,真是绝配,可惜没锁死。
我回房收拾行李。
换洗衣服装了几件,我爸留下的钢笔、那本写满眼泪的日记本、还有新的离婚协议书,一起塞进包里。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把戒指随手扔在茶几上。
陆运珹正坐在沙发上,他看见那枚戒指,又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猛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
我没回答,径直往门口走。
“许秋白!”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
我抬眼看他的脸。
“松手。”
“我不松,你听我说……”
“我让你松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但对上我的眼睛之后,他那一丁点希望也灭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垂下了胳膊。
我拉开门。
媛媛从房间里跑出来,冲到门口,小脸上眼泪哗哗地淌。
“妈妈!妈妈你别走!”
我没停。
身后媛媛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声嘶哑的喊叫。
陆运珹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
坐上车,我把最后一点补充证据发给了律师。
“我要他净身出户,孩子也归他。”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初夏的潮热。
09
搬出那栋别墅之后,陆运珹开始表演他迟来的追悔莫及。
我这边也没闲着,跟爸妈去世前的合伙人反复沟通了几个月,终于进了他们生前创办的公司。
职位不算高,但能上手的事情很多,每天忙到深夜,倒头就睡,挺好。
入职第一天,前台收到一束玫瑰,九十九朵,红得扎眼。
卡片上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跟前台说:“扔了。”
第二天,花换成了白玫瑰,卡片上写着:“给我一个机会”,我也扔了。
第十天,陆运珹本人来了。
他站在公司楼下,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是专门打理过。
我走出大楼的时候他迎上来。
“秋白,我们谈谈。”
我绕过他往停车场走。
他跟了上来,“就十分钟。”
我停下,转过身看他。
“陆运珹,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
听到报警两个字,他脸色一白,到底没敢再跟上来。
接下来他变本加厉,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拉黑了。
他甚至摸到了我新租的公寓,在楼下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他拦在车前,脸上毫无血色,眼下一片青黑。
他直直地盯着我,固执地又问一遍:“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原谅我?”
“你怎样我都不会原谅你,让开!”
“我不让。”
我掏出手机,按了110,“需要我拨出去吗?”
他不再看我,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之前雇的私家侦探发来一份报告。
照片里陆运珹坐在一家小饭馆,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和两个空盘子。
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衣服皱皱巴巴的。
另一张照片里,媛媛在家吃泡面,校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成一团,看着好几天没洗。
报告写得很细:陆运珹每天喝酒,公司被几个股东架空了,班也不怎么去上。媛媛经常一个人在家,作业没人管,饭也没人做。
老师打电话投诉了好几次,陆运珹每次都醉醺醺地去学校,在办公室里跟老师吵,最后被保安请出去。
我合上报告,那是他们父女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陆运珹跪在了我公司门口。
“秋白,求你了,回来吧。媛媛需要你,她每天都哭……我也需要你……”
我走到他面前,站着看他。
“你当初出轨的时候,想过她需要我吗?”
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你让秦书文住进家里的时候,想过她需要我吗?”
“你说我疯了、说我有病的时候,想过她需要我吗?”
“现在知道来求我了,晚了。”
他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理他,径直走向停车场,开车去了公司附近常去的那家餐厅,一个人点了一份简餐。
在餐厅坐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律师发的消息:下周开庭,证据很充分,胜算很大。
10
开庭那天,陆运珹坐在被告席上,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他律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感情尚未破裂,什么为了孩子健康成长。
法官敲了好几次法槌,让他注意发言内容。
我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
陆运珹和秦书文的亲密照。
秦书文以朋友身份住进家里的物业记录。
最后陈述,我只说了一句:“我要他净身出户,孩子归他。”
判决下来那天,律师发来消息:
存款和不动产全部归你,孩子抚养权也归他。
半个月后,阿姨打了个电话过来。
她说陆运珹带着媛媛搬去了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租的房子墙上全是霉斑,卫生间水龙头拧开都是锈水。
媛媛住进去当天就发了烧,陆运珹自己喝得烂醉,还是邻居帮忙送的医院。
我沉默了两秒。
“阿姨,以后他的事不用告诉我了。”
又过了大概一周,私家侦探发来秦书文的消息。
她离开陆运珹之后去了隔壁省,傍上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五十多岁,拖家带口。
对方一开始对她还算大方,后来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人家老婆找上门,把她从酒店里拖出来打了一顿,报了警。
她在派出所蹲了一夜,出来之后那个老板消失了。钱被卷走大半,剩下的积蓄几个月就花光了。现在她在城南一家小旅馆当保洁,一天打扫十几个房间,一个月三千八。
照片里她穿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弯腰在走廊拖地。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删了。
大学时候她站在演讲台上,穿着借来的白裙子,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
现在她连自己的人生都设计不明白。
我这边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公司业绩在往上走,我爸那些老合伙人从一开始对我的质疑慢慢变成了信任。
有时候我穿西装照镜子,会觉得里面那个人既陌生又熟悉。
她不像二十二岁的许秋白,也不像日记里那个哭着等陆运珹回家的女人。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媛媛班主任打来电话。
“请问是陆媛媛的家长吗?我是她班主任。”
“我不是她家长。”
“可是陆媛媛在学校出了点问题,您能不能来一趟?”
“不能。她的监护人是陆运珹,你联系他。”
“陆先生联系不上。”
“那就报警。”
后来我听说了事情经过。
媛媛在学校偷了同桌一支钢笔,那支钢笔是同桌去世的妈妈留下的遗物。
班主任问她为什么偷,她说,“因为我没有妈妈送我东西。”
陆运珹满身酒气被叫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扇了媛媛一巴掌。
媛媛当场就跑了,跑到我们以前住的那栋别墅门口,坐在台阶上等到半夜。
陆运珹找到她的时候,她冲他喊:
“我恨你,你把我妈妈还给我。”
父女俩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最后陆运珹蹲下来抱住她,两个人哭成一团。
这些还是阿姨告诉我的。
我听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只是觉得有点累。
“阿姨,以后连这些也不用告诉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不知道是谁在庆祝什么,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染成了彩色。
我想起二十五岁的许秋白,那个站在婚礼现场,以为自己能嫁给爱情的女孩。
她不知道后来自己会摔得那么惨,也不知道后来的自己会站起来,还能走得这么远。
我对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许秋白,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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