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余敌军压在身后,一千多人的九十一团却掉头往敌人后方走。
一九五一年五月,朝鲜东线,束沙里一带的山路上,团长李长林摊开地图,铅笔在几条公路之间停住。
前面是敌人,后面也是敌人。
最吓人的,不是枪炮声。
是退路没了。
九十一团不是临时拼起来的部队。早在解放战争时期,《人民日报》就写过李长林和这个团,说他十六岁参加红军,长征中几次过雪山草地,从掌旗员一路打成团长。
打这天起,他就不是只会冲的人。
他更会看路。
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志愿军第十二军第三十一师担任东线穿插任务。九十一团在李长林率领下,从机山里出发,连续五昼夜急行军,涉过昭阳江,突破鹰峰山美军阵地,向敌纵深猛插。
十八日下午,他们插到长水院以东地区。
这一步够深。
可后面的形势变了。
美军第十军两个师横向东移,把东线战役缺口封住。志愿军突入敌后的部队,有的后路被切断。九十一团继续向束沙里、兄弟峰、射南山方向行动时,已经离主力越来越远。
二十日,撤退命令传到团里。
李长林听完,没立刻拍板。
地图放在地上,几名团领导围着看。团的退路在图上很清楚,原路北返,要钻进美军火力口袋;从西边插出去,要硬碰美军阵地。
伤员带不走。
部队也未必能全出来。
李长林指着地图,把话说得很直:“情况十分危险,能不能把部队带回去,就看我们团党委这几个人了。”
这句话压在桌上。
九十一团当时已经接近北纬三十七度线,远离志愿军主力一百多公里,身后有三万余敌军,主要通道被切断,粮弹也不足。
一千多人,对三万多人。
这不是硬拼的局。
李长林看出的缝,偏偏在敌人眼皮底下。
他没有选择最像退路的路,而是选择最不像退路的路:先往东南方向走,转到南汉江以东的大山里,再从下珍富里东面插出去。
那里是敌后。
也正因为是敌后,防守反而松。
他对几名团领导说:“从东南方向走,先转移到南汉江以东的大山里去,那边是敌人的后方,防守均较薄弱。”
这就是后来许多人说的“灯下黑”。
敌人盯着九十一团往北撤,李长林却先把队伍带向敌人后方,借敌人的判断死角,找敌人防线的空隙。
命令很快下去。
部队白天行军,要迷惑敌机;侦察班戴上缴获的钢盔,打扮成南朝鲜军,走在队伍前头。
这一步险。
天上是飞机,地上是敌军村落,前后都是封锁线。可李长林判断,部队已经在敌纵深里,敌机未必会把白天行进的队伍立刻认作志愿军。
果然,飞机在上空盘旋几圈,飞走了。
山林把队伍吞了进去。
夜色下来后,队伍继续走。警卫连带回一名俘虏,供出前面村子里住满敌人。
李长林又下命令:一路不许说话,不许暴露火光;遇到小股敌人,沉着处置;遇到大股敌人,由翻译上前搭话,没有命令,绝对不许开枪。
黑夜和雨雪,成了九十一团的掩护。
二十一时左右,队伍接近元卜洞,过一条小河时,一小股敌人插进队伍。
侦察排扑上去。
一枪未发。
九名敌人全部成了俘虏。俘虏供出,敌人已经发现九十一团渡过南汉江,急调三个师到元卜洞堵截,先头部队抢占了元卜洞以南九百高地。
路又被卡住了。
李长林随即命令先头部队抢占前方高地,主力继续北移。
夜战,是志愿军熟悉的时间。
经过一夜行军,九十一团越过广川,绕开堵截线,进至间坪里以南。前方不远,就是五台山人民军阵地。
门快开了。
可李长林没走。
因为第二营失联了。
担任后卫的第二营没有跟上,去接应的一连也没消息。东南方向传来枪声,李长林拿起望远镜,望着山岭。
他没有把主力直接带走。
他把队伍方向改了,朝第二营可能所在的位置靠过去。
二十三日十时,第二营回来了。
原来第二营在敌我路标难辨的情况下走错方向,到了剑山地区。天亮后被敌人发现,先同一个多连遭遇,后来又遭两个营围攻。
他们边打边走,打了二十多公里,突破封锁,还俘敌六十余人。
但六连为了掩护全营突围,和全营失去联系。
这不是毫发无损。
有人在后面挡住了敌人。
九十一团主力会合后,继续向西北翻越海拔一千多米的铁甲山,胜利到达五台山人民军阵地。
三万余敌军的合围,没有把这个团压碎。
李长林的办法并不玄:敌强处不撞,敌虚处穿;敌人以为你要走的地方,不走;敌人以为你不敢走的地方,偏走。
地图还是那张地图。
路却换了一条。
多年后再看这场突围,最该记住的,不是神话里的“全员毫发无伤”,而是战场真实的重量:主力被带出来了,伤员没有被轻易丢下,失联的第二营被接应回来,六连也在敌后坚持斗争,最后归队。
五月的朝鲜山地,雨雪打在钢盔上。
李长林带着队伍翻过铁甲山,前方五台山阵地已经能看见。有人背着枪,有人扶着伤员,脚下的泥路被一千多双鞋踩出深印。
他们从敌人眼皮底下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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