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冬,北京城风刮得人脸生疼,却挡不住周希汉在后院翻地、垒猪圈的劲头。粮票紧巴巴,四个半大小子加一个女儿正是饭量突增的时候,细粮早就成了奢侈品。邻居纳闷:堂堂少将,怎么亲自扛着木锨养猪?周希汉一句“这也是南泥湾”把众人噎住了。
猪仔买来时不到十斤,小尾巴摇个不停,几个孩子围着看热闹。周抗援那年十二岁,饥肠辘辘,却被父亲派去菜市场拣菜叶。他嘟囔一句“赔钱赚吆喝”,刚说出口,就撞见父亲冷不丁的目光——一句话没有,却胜似训斥。半年后猪肥到百多斤,兄弟姐妹眼看要开荤,周希汉却把肉切成小块,分送机关食堂。家里只剩下下水和排骨,老炊事员小声嘀咕,周抗援也撅嘴。父亲没解释,转身给来投奔的老乡煮粥,把车票塞进对方兜里,又匆匆赶去开会。
“吃饱、穿暖、读书、当兵,一个都不能耽误。”这是周希汉常念叨的话。1968年,他率先在海军机关报名,让家里三子女到山西插队。那天深夜,屋里煤油灯跳动,父子俩对坐。周抗援听着父亲讲“毛主席指示”,心里仍犯嘀咕。父亲没再劝,只递来一本旧《毛选》,轻声一句:“路得自己走。”第二天一早,周抗援背起行李上火车,没回头。
一年后,武汉军区空军来插队点接兵。体检完,他顺利入伍。消息传到北京,周希汉难得放下手头文件,挑了一本硬皮笔记本,在扉页写下八行钢笔字——“艰苦奋斗”“雷锋式好战士”几句像钉子一样扎得笔直。此后父子通信成惯例:每月一封报告信、每月一封回信,从不间断。兄妹们后来才发现,这份“特殊待遇”人人都有。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摆摆手:“字写得快,比打仗省事。”
1973年春,周希汉做胃手术,几乎一夜白头。康复期间医生建议静养垂钓,他却嫌人工鱼塘“没意思”,非得去江河。罗汉竹自制鱼竿、旧铁盒改渔轮,外人看着寒酸,他说“打胜仗不靠金疙瘩”。
1978年8月,一个闷热的午后,钱塘江水面波光刺眼。周抗援请假陪父亲疗养,两人撑着小船漂到江心。潮声翻滚,风把帽檐吹得猎猎作响。浮漂突然猛地一沉,周抗援抢先遛上一条四十多斤的鲭鱼,肌肉被拉得发麻。还没喘口气,父亲那边渔线“嗖”地绷直,竹竿弯成满月。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全靠腰劲与那条庞然大物僵持。半小时后,鱼影翻白,众人帮忙抄网,秤砣一挂——58斤,刷新了疗养院纪录。院长笑说:“罗瑞卿总长52斤的记录被破了!”
鱼进了舱,儿子第一反应是找冰块,想着带回北京给母亲尝鲜。周希汉却摸出小刀,切下一枚指甲大的鱼鳞,夹进日记本,再合上盖子。随后,他把鱼托人抬向空勤灶。原来疗养院飞行员常年吃冻鱼,鲜味难觅。面对再三道谢,他只摆手:“得鱼的人不一定要吃鱼。”
那晚,厨房飘出浓烈的鱼汤香。周希汉坐在走廊,静静看着江面余晖。周抗援问:“您就留一片鳞?”父亲轻轻嗯了一声,“够了。”语气平淡,却透着倔强。
几年过去,竹竿因为频繁使用磨出浅浅刀痕。1986年春节前夕,周希汉病情恶化,鱼竿立在卧室墙角,他看着儿子抖手写下嘱托:“愿你学会等待、学会放下。”同年2月17日凌晨,钟声未敲,他在医院安静离去,享年72岁。
治丧临毕,家人清点遗物:军装、笔记本、半截铅笔、那根罗汉竹竿,还有一本封面发黄的日记。翻开扉页,仍旧贴着那片背光时会闪银的鳞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江阔鱼遁,此物记心。”
后来,周抗援接过父亲旧竿。三十多年里,他只在探亲或出差时偶尔带上,随性抛竿,从不刻意追求渔获。有时候一无所获,他依然耐心收线,拍拍杆把上的划痕,自言自语:“武器是旧的,精神是新的。”
新兵问他为何钓到大鱼不拿去换钱,他笑着回答:“有些东西,能给别人饱腹,比留在自家锅里更香。”话音不高,却总能让年轻人沉默半晌。
鱼鳞至今夹在那本旧日记里,随着纸页翻动时沙沙作响,像极了早年钱塘江夜风的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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