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在口吐白沫之前，一共“捐献”了15次血浆。
你第一反应是不是以为这是余华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那是小说，这是真事。
他每次去采血站拿270到300块钱，每14天去一趟。
他姐姐说弟弟是被中间人诱导去的，对方告诉他“无伤害、有补贴”。
最后一次他从采血站出来，就开始头晕，乏力，恶心，接着就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了。
7月23日，山西广播电视台《慧帮忙》栏目报道了这件事。
第二天霍州市卫生健康局发布通报，成立调查组。
通报里有个词叫“好处费”。
求助人说他弟弟每次采血后收取一定“好处费”，官方通报也沿用了这个说法。
涉事机构全称霍州市康宝生物单采血浆有限公司，2020年11月创设的。
工商登记里是企业，卫生登记里叫单采血浆站。
跟血站不是一回事，这两个东西被搞混过太多次了。
血站是公益机构，采集全血，献血者拿一本献血证，将来用血可以减免费用。
单采血浆站是商业机构，采的是血浆。
他们把血抽出来离心分离，取走血浆，再把红细胞回输回去。
供浆员不享受任何用血报销政策，给的是现金，200到300块。名目叫营养费、误工费，或者霍州这件事里的说法：好处费。
换三个名字，给的钱是同一笔。
一、拉人头
求助人提供的资料显示，首次献浆的推荐员奖励50元，新浆员奖励50元加200元补助。
第二次献浆的推荐员奖励30元，浆员领270元。
推荐员这个角色其实就是拉人头。
拉一个人来采血，给50块。
一个穷人在采血站抽了血拿到270块钱，旁边把他领来的人拿了50块。
2014年山西夏县单采血浆站被查出违规，因为他们收钱改献浆者的年龄。
有供浆员跟记者说，有了那个证，按规定每14天来一趟，600克血浆换200块。为了多拿点钱，他和村里很多人一样干起了推荐员的活儿。
十年前改年龄，现在拉人头，山西的血浆站换汤不换药。
今年6月江西抚州也爆出一档事，有人拿“暑假工发传单”的幌子把大学生骗进采血浆站，稀里糊涂抽走580毫升血浆。
回家头晕乏力，才知道自己被干了什么。
骗来的也好拉来的也好，血浆站不在乎供浆员怎么到门口的，它在乎血浆怎么从胳膊里出来。
二、“捐献”
报道里反复出现一个词，“捐献血浆”。
一个人每14天去一次采血站，抽600毫升血浆，拿270块钱，去了15次。他们管这叫捐献。
其实，报道里说的捐献、补贴、好处费，三个词涵盖的是同一件事。说到底就是买卖。
“捐献”这个词不是随口说的。199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规定国家实行无偿献血制度，血站是“不以营利为目的的公益性组织”。
单采血浆站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叫献血叫献浆，不叫报酬叫营养费。
这词用的，都是经过了精细的设计。
血浆站采的血浆不用于临床输血，卖给生物制药公司，提制成人血白蛋白、免疫球蛋白、凝血因子。
据说一支2.5克的人血白蛋白注射剂医院售价大概300到400元，一瓶50毫升的静注人免疫球蛋白600到800元。
血浆从穷人胳膊上抽出来的时候值270块，做成药卖回去价格翻几番甚至更多。中间的差价跟供浆员没关系。
他拿的270块叫营养费，企业的报表上这笔生意叫营收，到了医院名目又换一个。
同一袋血浆经过三只手，换了三个名字，涨了不知道多少倍。
三、谁在采
全国大概300家以上单采血浆站，主要分布在贵州、广西、四川、山西这些中西部欠发达地区。
献浆的主体就是低收入农村人口。
中国发展简报曾报道过，说“献浆成为穷人标签”。
贵州省有位高层官员2011年推动关闭了大量血浆站，理由是“不能让卖血成为贫困地区的产业”。
十三年过去，血浆站又回来了。
2020年11月，霍州市康宝生物单采血浆有限公司创设。
四年半以后，一个男子在那里“捐献”了15次血浆，口吐白沫。
20世纪90年代河南农村卖血成风。
单采血浆站把血抽出来离心取血浆再回输红细胞，回输环节重复使用器械，艾滋病在村庄里蔓延开来。
那些村后来被叫艾滋病村。
1997年《献血法》出台，全国关了大量非法采血点。
但单采血浆站作为一种“有偿采浆制度”保留了下来，理由是血液制品缺口太大，国内血浆长期供应不足。
调查组成立了。通报说的是，“如涉事企业存违法违规行为，将依法依规严肃查处。”
这句话里有个“如”字。
表述是很严谨，可调查报道说得那么清楚，还不能确认吗？
霍州康宝生物单采血浆有限公司2020年创设，运营四年半，每14天采一次血浆每次给270块钱。
有多少个供浆员？多少袋血浆？做成了多少支药？卖到了哪些医院？最终打进了谁的血管？
没有人问这些。调查组的范围是一个男子口吐白沫的原因，只要查清楚这个就够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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