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后台,年轻演员们七嘴八舌。有人感叹上海机会多,有人说家乡才是根。李炳淑没吭声,只是把嗓子敛住,捧起水杯润了润喉。喊她来沪深造才一年,上海已视若珍宝;而对多年苦于缺乏名角的安徽来说,她更像一棵难得的好苗。

故事若要说透,还得追溯到1942年盛夏。那年,她生于宿县城南,父亲李润甫行医为生,闲来最爱听京戏,常带着襁褓中的小女儿往戏园子钻。锣鼓一起,婴孩便瞪大眼睛不眨,唱段也跟着哼,众人都说“这丫头有灵性”。

13岁那年,升学失利让她闷在炕上好几天。第二年,宿县京剧团招生,这成了她改变命运的缝隙。母亲怕闺女吃苦坚决反对,父亲却摆摆手:“愿意唱就去。”少女咬牙报考,一出清唱便被破格录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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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团后才知戏路不易。冬日凌晨,她提着半桶冷水站在护城河边吊嗓,嗓音在雾气里飘,袖口冻得硬邦邦仍不松劲。掌心血泡裂口,汗水与血一起浸透练功服,她却说一句“我不疼”,转身又上台。

1959年夏末,宿县京剧团把这株新芽送去上海“定向培养”。初到大城市,她的嗓音虽亮,行腔却带地方味。梅派名家杨畹农审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当生坯子练,吃得苦就能成器。”从此她把自己关在琴房,别人练一遍,她三遍;别人歇脚,她扶墙接着踢腿。半年后,嗓音收放自如,身段也有了京味。

进步太快,引来关注。1960年1月,上海市文化局写函请求“吸收优秀学员留沪工作”。皖方回电跌宕——“谢绝”。几轮电报往来,无果。上海急了,安徽也不肯让步。恰逢毛主席在沪主持会议,两边领导同时递上报告。主席听罢哈哈一笑,对曾希圣调侃:“上海要人,安徽不放,这案子打到我这儿啦。”随即一句“就留上海吧,安徽割爱”,定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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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改变人生走向。留沪后,她被编入新组建的青年京昆实验剧团。1961年8月毕业前夕,周总理挑选她赴香港演《杨门女将》和《白蛇传》。演出前夜,她身着戎装在排练厅来回冲杀,汗水映着灯光直落靴面。香港39场连演,票房火爆,报纸标题写道:“穆桂英征港九,惊艳四座”。

台前的掌声背后是生活的另一番烈度。1967年,她与同校师兄李永德成婚。两年后正值样板戏创作高潮,上海京剧院急需一部反映农村题材的新戏。《龙江颂》剧本出炉时,男一号已内定李永德。形势一变,角色改成女红色干部“江水英”,剧院反手把重担压在李炳淑肩头。那时她刚做母亲,身子虚弱,导演却只给两个月排演期。

“能上吗?”导演问。她咬牙应下。五趟下乡,白天扛锹进稻田,夜里打灯排戏。嗓子嘶了,用盐水含一含继续唱。1969年底,首演一炮而红。胶片版上映后,全国观众记住了她的亮相,三千多封信从四面八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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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她奉召进京,毛主席在中南海接见。交谈间,主席笑说:“我看《龙江颂》都五遍啦。”这次会见持续四个小时,晚间,老主席亲自吩咐厨房端来炸酱面,还幽默地打趣:“吃碗面再上路,才有力气唱给乡亲们听。”简短几句,却把关怀写得淋漓。

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舞台重新焕发生机。《蝶恋花》《白蛇传》等传统大戏让她再次站在风口浪尖。1981年电影《白蛇传》公映,统计票房观众达到7亿,放映机的胶片几乎磨破。有人给她写信说,看完电影后“整夜如梦”。

1983年,剧院推行承包制,她领着72人下基层巡演。车厢当宿舍,箱子当饭桌,一年264场,赚回了利润,也留下病痛。肾炎、血压、丈夫李永德的糖尿病,一起压来。幸得市里叫停“过度奔波”,她才得空琢磨新戏。

1988年,她受邀赴法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讲学,演出结束,巴黎观众自发起立鼓掌,“中国京剧,非凡!”的赞叹在剧场里此起彼伏。归国后,她潜心授徒,先后扶持多名青年旦角登上上海大舞台。

进入90年代,生活跌宕又起伏。1999年,李永德突发脑梗并发症,卧床不起,她推却演出,日夜守护,直至2004年丈夫离世。同行感慨,她当年能为角色拼命,如今为伴侣倾心,戏里戏外都是情义深重之人。

步入耄耋,她依旧守着练功房,每日清晨五点开嗓,从不懈怠;学生来请教,她抬手一板一眼比划,口中轻声示范。有人问她最难忘的时刻,她想了想:“那年春天,两封电报,一句话,让我留在了上海,也让我一辈子记住了责任。”

半个多世纪过去,《龙江颂》的唱腔已被后来者竞相传唱,但舞台上那抹挺立的身影仍是标尺。彼时的争夺早成旧事,留下的是一部戏、一段佳话,以及一位艺术家锲而不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