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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901

2026年7月23日,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与学术监督网站 Retraction Watch 联合披露了一起此前未公开的基因编辑试验死亡事件。

2025年3月,6岁女孩 Mei(化名)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接受了一项实验性治疗。研究团队试图通过碱基编辑,修复她神经元内发生突变的 CHD3 基因。

据联合调查,Mei 是全球首位接受脑靶向基因编辑疗法的人。医疗团队将携带编辑系统的腺相关病毒(AAV)注入她的脑脊液,以期修复她在CHD3基因上一个错误的碱基配对。7天后,她死于严重免疫反应引发的血栓性微血管病。

事后,医院伦理委员会的一份报告认定,Mei 的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但在此后一年多里,这起死亡没有进入公众视野。

文 | Xavier

编辑 |Jarvis

图 | Sc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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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发育迟缓到一项“单人试验”

Mei出生于2019年,父亲Jason 和母亲 Linda此前已经努力了4年才有了这个孩子。

Mei 4岁时,幼儿园老师发现她的语言、绘画和书写能力落后于同龄人。她随后被诊断为全面发育迟缓,医生怀疑她的相关表现与自闭症相关。进一步的基因检测显示,她携带 CHD3 基因的 R1025W 变异。

她的情况在受CHD3变异影响的人群中,处在相对较轻的一端。她可以说简单句,参加过跑酷课,也能在蹦床上玩耍。转到另一所幼儿园重读一年后,许多家长甚至不知道她存在发育方面的困难。

但她的父母担心,随着年龄增长,她与同龄人的差距可能继续扩大。2023年,他们通过一个家长微信群了解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的神经科学家仇子龙,并主动联系其团队,希望为女儿开发个体化治疗。

根据家长提供给《Science》和 Retraction Watch 的文件和银行记录,他们用积蓄及亲属资助,为项目筹集了约86万美元,最终促成了这项只有一名受试者的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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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团队为 Mei 设计了一种腺嘌呤碱基编辑器。传统 CRISPR 编辑通常需要切断 DNA 双链,而碱基编辑可以在不制造双链断裂的情况下,把某一种碱基转换成另一种。针对 Mei 的突变,研究人员希望将错误的 A-T 碱基对改回 G-C。

难点在于,这套编辑工具需要进入大脑。研究团队把编辑系统拆成两部分,分别装进两种 AAV9 载体,再通过椎管注射进入脑脊液。只有两种载体同时进入同一个脑细胞,编辑器才可能重新组合并发挥作用。

这意味着治疗需要使用很高剂量的病毒载体,而高剂量 AAV 可能引发严重炎症和免疫反应。

据《Science》报道,Jason 和Linda也曾注意到此前的基因治疗案例出现过严重的副作用,甚至导致受试者死亡。他们还录下了与研究团队的许多谈话,以便理解复杂的技术信息。

但当时同时还发生了一件轰动全球的新闻,一位患有致命性代谢疾病的婴儿 KJ Muldoon在费城儿童医院低调接受了剪辑编辑疗法的首次静脉输注。

不久之后,“碱基编辑挽救 KJ 宝宝”的消息传遍全球,《Science》还将这一成果列为2025年度科学突破的入围成果之一。

是不是这件事给了家长和松江研究院团队信心,目前还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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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D3是什么

CHD3 是一个参与“染色质重塑”的基因。DNA 并不是松散地放在细胞核中,而是与蛋白质共同包装成染色质。包装的松紧程度,会影响其他基因能否被读取和表达。CHD3 编码的蛋白质参与调节这一过程,对胚胎期和早期大脑发育尤其重要。

CHD3 致病变异可以引起 Snijders Blok-Campeau 综合征。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发育状况,2018年才得到较系统的描述。多数病例由新发变异造成,即变异通常并非直接遗传自父母。

常见表现包括全面发育迟缓、语言和言语发育困难、不同程度的智力障碍、肌张力偏低,以及头围、面部特征或脑结构方面的差异。部分患者也有孤独症特征或同时符合孤独症诊断,但 CHD3 相关综合征并不等于孤独症。

不同患者受到的影响差别很大。有人口语和独立生活能力受到明显限制,也有人表现较轻。《Science》报道援引参与发现该综合征的医学遗传学家 Philippe Campeau 称,患者通常拥有正常预期寿命;对于症状较轻、疾病本身并不致命的人,是否值得承受早期基因编辑试验的风险,更具争议。

但报道同时也显示,Jason初次 给仇子龙发邮件介绍 Mei 的情况时就表示:“我们知道,基因治疗需要复杂的实验,费用可能达到数千万元人民币。我们愿意、也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作为父母,每天看着孩子受苦,是我们最痛苦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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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CHD3 相关综合征没有获批的靶向治疗。教育支持、言语语言治疗、作业治疗,以及针对癫痫、视力、心脏等具体问题的医疗管理,仍是主要支持方式。

双方在交流的时候,仇子龙也曾解释,“由于Mei的疾病并不危及生命,试验要获得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门槛会很高。”

随着相关的前期准备工作逐渐取得成绩,这项CHD3的碱基编辑人体试验,最后还是得到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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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试验后,为什么仍出事

仇子龙团队在2026年2月发表于《Nature》的研究显示,碱基编辑在携带相同 CHD3 变异的小鼠中修复了部分基因,并改善了一些行为表现;研究还报告,双 AAV9 载体经椎管注射后,可以在非人灵长类动物的大脑中广泛表达。

但动物研究能够证明“可能做到”,并不等于已经证明对人安全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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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与 Retraction Watch 邀请7名遗传学、病毒学和生命伦理学等领域的专家审阅相关材料。多名专家质疑,团队在临床试验前低估了风险。

调查称,灵长类毒理学报告显示,4只接受治疗的猴子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组猴子还出现肾损伤。但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试验时,尚未看到这份最终报告。

Mei 接受治疗3天后开始发烧,随后出现无尿和血小板降至危险水平等症状。她被转入重症监护室,次日死亡。家长称,知情同意书列出了血栓性微血管病,却没有明确写明这些风险可能导致死亡;研究人员在此前谈话中也没有向他们提及死亡风险。

联合调查还提出了几项尚待进一步核查的问题:

家庭为项目承担的费用如何管理;

动物实验中的安全信号是否得到充分评估;

试验为何没有按实际情况完成登记;

研究团队是否向《Nature》说明已经开展人体试验并发生死亡;

以及相关动物研究的资金来源和数据是否完整披露。

据《Science》报道,2025年9月,当地卫生主管部门认定医院对试验监督不当,并对医院处以约3600美元罚款。报道发出前,仇子龙、其所在大学和新华医院均未回应《Science》记者多次提出的置评请求。今年3月份发布此项研究成果的《Nature》则表示,在论文发表前,并不知道这起临床试验死亡事件及医院受罚等问题。

截至2026年7月24日,这篇《Nature》论文仍可在线访问。页面显示,期刊曾于7月2日修正两处重复的源数据,但尚未在论文中说明这起人体试验及受试者死亡。

希望不能代替风险边界

《Science》的报道试图还原了Mei的最后一个星期。

2025年3月23日,也就是操作前一天,一家人住进拥挤儿科病房的一间双人病室。同室的另一个女孩哭起来时,Mei 把自己最喜欢的毛绒玩具之一,一只蓝色小鸟递给了她。Jason 说:“她喜欢把东西送给其他孩子。”

第二天,Mei 被送往操作室时努力表现得很勇敢。医生在她下背部两节椎骨之间进针,抽出略多于一茶匙的脑脊液,为药物腾出空间。随后,医生换上另一支注射器,缓缓推动活塞,把病毒注入她的椎管。

3天后,Mei 开始发烧。这是 AAV 常见反应,预计持续一两天。

之后,Mei 并没有好转。输注后她一直没有排尿,这是肾脏受到严重损伤的信号。医生限制了她的液体摄入,她渴得难以忍受。 她的血小板也降到危险水平——这一连串症状,正是知情同意书曾向家属提示的情况。

医生带 Mei 做了全身 CT,随后把她紧急送入重症监护室。她强撑的勇敢开始崩塌。消失在病区门后之前,她对母亲说:“妈妈,我想回家。”

接下来的24小时里,Jason 和 Linda 与双方年迈的父母一起坐在候诊室。第二天早晨,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 Mei 已经死亡。一家人同样震惊,他们站在 Mei 的遗体旁,最后一次抚摸她。

两天后,医院伦理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其报告认定,Mei 的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死因是血栓性微血管病。随后开出了对医院和当事医生的处罚。

此后,Linda 和 Jason曾以担心《Nature》论文会误导有相似患儿的家庭和其他研究人员,于是要求仇子龙团队撤回论文,但论文最终还是在今年3月得以发表。

Mei 的父母如今公开女儿的经历,并不是要求所有基因编辑研究停止。他们希望研究机构说明,试验为何在这些条件下被允许推进,又为何在孩子死亡后长期没有公开。

这起事件也不意味着碱基编辑没有医学价值。2025年的KJ案例,显示了这项技术的潜力。但针对一个病情并不致命、表现相对较轻的孩子,风险与可能收益的比例显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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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见病家庭对治疗的期待是真实的,研究者推动技术前进的愿望也可能是真实的。正因如此,临床试验才更需要独立审查、充分知情、透明披露和对失败结果的公开。

希望可以成为研究的起点,却不能代替安全证据,也不能替受试者决定,什么样的风险值得承担。

也希望相关的科研探索,能够在严格的循证路径上,一步步累积数据和成果,尊重临床试验的标准化路径,在达到人体试验的标准后再开始。

而对迫切希望有一个疗法能够马上让孩子“回归正常”的家长们来说,严格按照临床试验的标准、并做好风险和预期管理,再选择未来可能出现的临床试验项目,才是理性的选择。

说明:本文根据《Science》与 Retraction Watch 的联合调查转述整理,并结合公开医学资料补充 CHD3 科普。有关风险告知、研究费用、数据完整性及责任归属的争议,仍有待涉事机构、监管部门及期刊进一步调查和回应。

参考文献

1.Borrell, B. (2026, July 23). A fatal reaction: A cutting-edge gene-editing trial in China went disastrously wrong. A family wants accountability. Science.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k8000

2.ClinicalTrials.gov. (2025). Clinical trial of the dual vector base editor for the treatment of the CHD3-R1025W mutation (NCT06860672). Retrieved July 24, 2026, from https://clinicaltrials.gov/study/NCT06860672

3.MedlinePlus Genetics. (2020, July 1). Snijders Blok-Campeau syndrome. U.S.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https://medlineplus.gov/genetics/condition/snijders-blok-campeau-syndrome/

4.Snijders Blok, L., Rousseau, J., Twist, J., et al. (2018). CHD3 helicase domain mutations cause a neurodevelopmental syndrome with macrocephaly and impaired speech and language. Nature Communications, 9, 4619.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18-06014-6

5.Yang, K., Li, W.-K., Geng, Y.-X., et al. (2026). In vivo base editing of Chd3 rescues behavioural abnormalities in mice. Nature, 651, 785–795.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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