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夏,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上弋矶山的矶头。江风卷着湿冷的腥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岸边枯草沙沙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曹顺把黄包车停在悬崖跟前,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泛出一片惨白。车斗里的日本兵还在哼哼唧唧,满嘴喷着酒气,身子随着车辕晃荡,活像一摊扶不起来的烂泥。
这鬼子从下午两点多就在半边街那家"料理"铺子门口上了车,当时曹顺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半块杂面饼。鬼子摇晃着从门里出来,抬脚踢了一下车轱辘,嘴里含混不清地吐了个"走"字。至于往哪儿走,后头两个多时辰里曹顺问了三回,头一回挨了一鞋底,第二回挨了一巴掌,第三回就只敢把话吞回肚子里了。
两个多时辰了。
曹顺的两条腿早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像从烂泥里往外拔树桩子。脚上那双布鞋底子磨穿了两处,脚板心踩在碎石子上,针扎似的疼。汗水湿透了粗布褂子,前胸后背全是白花花的汗碱印子,被江风一吹,冰凉冰凉的,黏糊糊贴在皮肉上,又冷又痒。嗓子眼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口子,一喘气就扯得生疼。
鬼子在后头东指一下西指一下,从半边街拉到中山路,又从中山路折回沿河街,再往北上了通往江边的土道。
曹顺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这家伙根本没个准去处,就是拿他当牲口消遣。
可明白了又能怎样?上个月西门口的老孙,多问了一句"太君上哪儿",叫鬼子用皮带抽得脊梁开花,躺了七天没拉起车来,车租还照扣。开春时候城南的二狗,雨天路滑颠了鬼子一下,押进宪兵队就再没出来。
这些事拉车的哪个不晓得?哪个敢吱声?
太阳从正当顶滑到西边,影子从车轮底下缩没了,又拖出去老长。曹顺拉着车上了弋矶山的坡道,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车轮碾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地响。他弯着腰,身子几乎趴在地上,肩膀死死抵住车把,脚尖抠着鞋底往前捱,每上一步喉咙里就发出一声闷哼。
鬼子倒自在,歪在车斗里半睡半醒,偶尔拿鞋底"咚咚"敲两下底板,手指胡乱往前面一比划。
到了矶头,没路了。
曹顺放下车把,大口喘着粗气。
暮霭茫茫从江面升起来,四周全是黑沉沉的水和天,脚下不远就是断崖,崖底下涛声轰隆轰隆地响,一阵阵水腥味扑面而来。鬼子睁开醉眼四下望了望,嘴里嘟囔句什么,又"咚咚"地敲底板催他掉头。
曹顺没动。
他转过身来,看着车斗里那张歪斜的醉脸。那鬼子见车不动,撑着车帮想要站起来,腰间的王八盒子在皮带上晃荡,嘴里叽哩哇啦地骂开了。
曹顺没作声,把肩上搭的汗巾解下来缠在右手上,悄悄绕到车后头。他蹲下身子,摸了摸车尾横杠上那块搪瓷牌照,冰凉冰凉的,上头"芜字第柒叁"几个字摸得清清楚楚。
他没松手,随后他死死地攥住了横杠。
他心里把这一天的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半边街出来,来来回回少说跑了四十多里地,这家伙哪一条街哪一条巷都认不清,就知道敲底板、瞎比划。
他曹顺三十二岁的人,从江北逃荒过来,在芜湖拉了六年车,什么苦没受过?
可再苦再累,那也是在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不是给这帮日寇们当牲口遛着玩。
鬼子见他不动弹,火了,撑着车斗摇摇晃晃站起来,皮靴在车踏板上跺得"咚咚"响,手就去摸腰间的家伙。
曹顺只觉着胸口那口憋了大半天的气猛地往上一顶,顶到嗓子眼,顶到天灵盖,浑身的血"呼"一下涌上头。他左脚蹬住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腰杆往下一沉,两只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攥着横杠一拧,再猛地往上一掀——
那黄包车整个儿朝前倒冲下去。鬼子脚底下失了根,半截身子探出车斗,两只手胡乱在空中抓挠,嘴里发出半声拖长的嚎叫。车轱辘在矶头的石棱上猛地一弹,车斗翻了两个滚,连人带车直直扎进断崖底下的江涛里。
水花溅起老高,黑乎乎的影子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叫滚滚浪头一口吞了。
曹顺趴在矶头边上往下看。江面翻了几圈白沫子漩涡,什么也没了,连那半声嚎叫都被涛声盖得干干净净。他直起身,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后背上的汗已经凉透了,冰凉冰凉的粘在身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缠着的汗巾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掉在脚边的一丛枯草底下。
他弯腰捡起汗巾,忽然看见脚下那块搪瓷牌照。牌照从车后尾上挣断了,横在石头缝里,上头"芜字第柒叁"的字样给蹭花了一角,可还能认出来。曹顺蹲下去,把牌照攥在手里,想了想,又搁回了原处。
这东西带在身上是祸,留在矶头上也是祸,可带和不带都一样——车行老李头那儿记着账呢,记着"芜字第柒叁"是他曹顺在拉,跑不了。
他把汗巾塞回怀里,朝江北方向望了一眼。
江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过了江就是和县,就是老家。曹顺沿着矶头后坡溜下去,绕过江边的芦苇荡,摸黑往东走了二里多地。江滩上泊着条小划子,摆渡的周老头正蹲在船头抽旱烟,见有人来,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曹顺摸出两个铜板搁在船板上,没说话。
周老头也没问,把烟袋别进腰里,撑起篙子把船推离了岸。
船到江心,曹顺回头看了一眼。芜湖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半边街那一带格外亮些,想必是鬼子又在哪儿折腾。弋矶山黑黝黝地蹲在江边,像一头趴着的兽。
船靠了北岸,曹顺上了坡,脚踩在实地上了,两条腿反倒抖得站不住。他蹲在岸边树下缓了好一阵子,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心里明镜似的——芜湖城回不去了,黄包车拉不成了,车行那笔账勾不掉了。
可他不悔。
曹顺站起来,光着膀子走进黑沉沉的野地。江涛在身后一声接一声地拍着岸。他没有在江边的村子停留,一路往北,穿过荒凉的田野,翻过两道土岭,天快亮的时候才找了个看瓜的草棚子猫进去歇脚。
往后的事,他没有多想,只知道得走远些,再远些,走到鬼子找不着的地方去。
可他心里头始终记得那一掀——横杠在手心里猛地一沉的滋味,腰杆往起一挺的力道,还有那辆黄包车倒冲下矶头时"呼啦"那一声。
那一声响得痛快,响得解气,响得让他在以后每一个黑沉沉的夜里,都能从梦里头把自己叫醒。
江还是那条江,日夜不停地流着。矶头还是那座矶头,蹲在江边黑黢黢地等着天亮。
只是从此往后,芜湖拉车的苦力们私下里传起一件事来,说有个姓曹的汉子,在弋矶山上把个鬼子兵连人带车掀进了江里,至今没见回来。
有人说他死在了半道上,有人说他投了新四军,还有人说他在皖北乡下成了家,再也不提从前的事了。
可不管人在哪儿,那一掀的动静,在很多人心里头响了很久很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