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郑克俭调任前,在望江楼请了几位同事吃饭,唯独没叫我,第二天一早,我却在办公室抽屉里发现了他留给我的一封信。

我叫赵远志,四十三岁,在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后勤处干了十年。说是处长,其实每天打交道最多的不是文件,就是米面油盐、车队油卡、办公楼维修这些事。大院里谁的空调坏了,哪个会议室缺水,食堂今天的鱼新不新鲜,最后都能拐到我这里来。

郑克俭要调走的消息,是前天下午传开的。

那会儿我正在食堂后厨,看老钱验一批猪肉。送货单上写着一级五花,我翻开箱子一看,肥的多瘦的少,颜色也不够亮。我正准备给供应商打电话,车队老吴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老赵,听说没,郑书记下周去省里了。

我手里的送货单停在半空,好半天没说话。

郑克俭在这座城市当了六年市委书记。六年里,他没跟我吃过一顿私饭,也没收过我一盒茶叶。可后勤处这些年能稳稳当当走到今天,没人敢乱伸手,我心里知道,靠的就是他坐在那里。

我刚当处长那年,有个供应商给我送过两万块钱,装在一盒月饼底下。我当场退回去了。后来那人背地里说我假清高,说后勤处长不拿钱,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话传到郑克俭耳朵里,他没找我谈心,也没夸我,只是在一次会上说了一句,后勤的钱,看着零碎,真漏起来,比河堤上的蚁穴还吓人。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所以听说他要走,我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不是舍不得领导,是觉得这院子里少了一根压舱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快下班时,老吴又给我打电话,说郑书记晚上在望江楼请客,邱明礼、孙志刚、刘长河、钱进都去了,秘书刘浩然也在。

我当时正坐在办公室对一张食堂冷库维修发票,听到这话,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黑印。

老吴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老赵,你没去啊?

我笑了一下,说人家领导吃饭,喊谁不喊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天慢慢黑下来,食堂那边传来洗锅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我心里不是滋味。十年后勤,六年共事,别说功劳,苦劳总有一点吧。临走前他请了好几个人,偏偏漏了我,这事儿搁谁身上,心里都不会一点波澜没有。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老婆张桂兰值夜班,儿子住校,家里冷冷清清。我煮了碗挂面,放了点葱花,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电视开着,里面的人又哭又笑,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劝自己,算了。郑克俭本来就不是爱热闹的人。也许那顿饭不是告别饭,只是工作交接。也许他觉得我一个后勤处长不方便去。可越这么想,心里越堵。

第二天我到单位,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门卫老周裹着大衣在门口跺脚,看见我说,赵处,今天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来看看早饭。

食堂里热气腾腾,小米粥已经熬上了,包子一屉一屉往外端。我尝了口咸菜,又看了看鸡蛋数量,签完记录,转身回办公室。

门一打开,我就愣住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台历下面,只露出半截。信封上没有单位,没有落款,只写着四个字:远志亲启。

那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郑克俭的字。横平竖直,写得像算盘珠子,一粒是一粒。

我关上门,坐到椅子上,手心不知怎么出了汗。信封没封死,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是普通稿纸,对折两下,展开之后,上面也没写几行字。

“远志,抽屉最底层那个蓝皮账本,不要交给任何人。今天上午九点前,带着它去省纪委驻市联络点,找陈主任。记住,别打电话,别跟任何人说。”

落款是郑克俭。

我盯着那几行字,后背一下凉了。

蓝皮账本?

我办公室抽屉里确实有个蓝皮账本,是三年前食堂采购改革时留下的原始登记本。那时候系统还没完全上线,很多供应商报价、临时退货、补签单据,我都用手记过一份。后来电子台账规范了,那本账就压在抽屉底下,没人再翻。

我拉开抽屉,把上面一堆报销单、旧印章盒、订书钉盒子挪开,果然摸到了那本账。蓝色封皮已经磨白了角,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送货单。

我刚翻了两页,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刘浩然。

他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笑着说,赵哥,书记走前让我过来看看,后勤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交接的。

我把账本合上,顺手压在文件下面,说没什么,后勤还是那些事,谁来都一样干。

刘浩然的眼睛往我桌上扫了一下,停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停得很短,可我看见了。

他说,赵哥,昨晚望江楼那顿饭,你别多想。书记也是临时安排,人不多。

我点点头,说我没多想。

他笑了笑,说那就好。对了,书记办公室还有几箱资料,可能要后勤帮忙搬一下。

我说等会儿安排人去。

刘浩然没走,站在门口又看了我两秒,才说,那我先过去。

门关上后,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

八点二十,我把蓝皮账本塞进公文包,又把郑克俭那封信夹进内层,锁门下楼。经过走廊时,邱明礼正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笑着问,老赵,急匆匆干什么去?

我说市场监管局临时检查,我过去对接一下。

邱明礼拍了拍我肩膀,说后勤这块你稳,我放心。

他手掌落在我肩上的那一下,不重,可我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出了大院,我没骑平时那辆电动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开到半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跟了两条街。我让司机在菜市场门口停下,钻进人群,从后门绕出去,又换了一辆车。

省纪委驻市联络点时,差五分钟九点。

接待我的陈主任是个短发女人,说话不急不慢。她看完郑克俭的信,又翻开蓝皮账本,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那本账里,记着三年来宏大商贸几次异常送货。表面上是蔬菜肉蛋,实际数量总比发票少一截。我当时每次都在旁边写了备注,要求按实际数量结算。可后来财务报销单上,金额却按原发票走了。也就是说,我这里砍掉的差额,被人在后面又补了回去。

更要命的是,账本夹层里有一张我从没见过的复印件。

那是一份补充采购审批单,金额五十八万,项目写着“机关食堂节能设备更换”。经办人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可那不是我的签字。

我手一下子抖了。

陈主任抬头问,这份单子你见过吗?

我说没有。食堂节能设备更换,真实花费只有十二万八,走的是公开询价,所有材料都在后勤档案柜里。

陈主任点点头,把复印件装进证物袋,说郑克俭同志昨天已经向省纪委提交了另一套材料。赵远志同志,你今天带来的这本原始账,很关键。

我这才明白,郑克俭昨晚那顿饭,不是告别饭。

那是收网前最后一次看牌。

后来查清楚,邱明礼、孙志刚、刘长河、钱进几个人,借后勤采购的名义,虚列项目、虚增金额,三年套走了四百多万。刘浩然在中间跑手续,伪造签字,递材料,做得滴水不漏。他们原本准备把几笔假账全扣到我头上,真要出事,就说我跟供应商勾结,他们只是审核不严。

而郑克俭早就察觉了。他没有打草惊蛇,一边让人暗中核账,一边等他们自己露出尾巴。那顿望江楼的饭,省纪委的人就在隔壁包厢,录下了他们酒后说漏嘴的几段话。

三天后,邱明礼在办公室被带走。孙志刚是在家里被带走的,刘长河从茶楼出来时被拦下,钱进正在开会,话筒还没关,人就被请了出去。刘浩然没有跑,他在宿舍里等着,桌上放着一封检讨书。

我也被问询了好几轮。那些假签字、假项目、假损耗,一笔一笔查,最后都查清楚了。我的原始账、食堂实际验收单、供货监控记录,全都对得上。

结案那天,我从纪委谈话室出来,站在台阶上晒太阳。初冬的风很冷,可太阳照在脸上,我忽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郑克俭后来没有再见我。他在省里工作,我偶尔能在新闻上看见他,还是那张不爱笑的脸,坐在人群里,背挺得很直。

那封信我一直留着,夹在档案柜最底层。信上没写什么客气话,也没解释为什么那顿饭不叫我。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忘了我,也不是看轻我。他把最要紧的东西交给了我。

有些人情,不在酒桌上。酒杯碰得再响,也未必是真心。一个人在关键时候信你,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那才是真正的看重。

现在我还在后勤处,每天照样查食堂、看发票、管车队。老钱有时候笑我,说赵处,你这人活得太累,差一毛钱都要问半天。

我说,后勤的钱,不能差。

他说,又不是你家的钱。

我看着账本,慢慢把笔帽盖上,说正因为不是我家的,才更不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