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从来都不是解药。”
这句话,我用了很多年才敢说出口。在无数个凌晨三点,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大脑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反复回放那些人来人往的画面。一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我淹没——为什么我遇到的人,从来不能像我爱他们那样来爱我?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配得到那种温柔?我是不是注定只能做一个“开发者版本”,一个供人取用爱的容器,等他们找到了真正的归宿,我就该自动消失?
这些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深夜来回拉锯。我变得小心翼翼,每次靠近一个人,心里那只名叫“恐惧”的野兽就准时醒来。它在耳边低语:别高兴太早,他迟早会走的。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要把自己所有的好都掏出来,像献祭一样摆在对方面前。我以为只要我给得足够多,爱得足够满,对方就舍不得离开。可现实是,他们照单全收,然后转身离开,留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收拾一地的狼藉。
我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遇见新的人,我们靠近,我们交换暧昧的信号,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对的方向发展。然后,毫无预兆地,事情就莫名其妙地急转直下。他们走了,而我被推回那个绝望和自我怀疑的漩涡中心。我只能自己拿起针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针一线地把那个四分五裂的自己重新缝合起来。可缝合出来的那个“我”,总是带着一张强装镇定的假面,一张连我自己都觉得差强人意的假面。好像我总是那个被暂时存放的选项,那个帮别人升级打怪的过渡品,那个因为渴望被爱所以可以被随意对待和消耗的东西。
你问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那感觉就是我拼尽全力缝在自己身上的保护层,终于还是崩开了。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我以为的“释然”,而是恨意、是哀嚎、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极度不确定感。它们把我染得污浊不堪,让我亲眼看着别人口中描绘的那种甜蜜纯粹的东西,是如何一点点在我体内腐烂、发酵,最终变成了侵蚀我自己的毒药。
然而,无论被辜负多少次,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推出去。绝望地,但也满怀希望地。原因很简单,我从小就是在一种近乎泛滥的爱里泡大的。那种被爱滋养长大的惯性太强大了,强大到任何缝合的线都束缚不了我想要去爱人、想要被看见的冲动。我拥有的爱太多了,多到我在赠予的时候可以毫无保留,甚至忘了给自己留下一点点备用。每一次尝试去敞开怀抱爱一个人,我都像飞蛾扑火一样,把自己燃烧殆尽。我总是忘记,那个最需要爱来填补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这种不计成本的给予,慢慢开始反噬。一个原本我视为幸福源泉的感受,渐渐在我体内演变成一种我无法戒断的有毒物质。我以为爱能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窟窿,但我发现它不过是饮鸩止渴。每一个深夜,这种名为“执着之爱”的毒素就顺着我的血管,悄无声息地流遍全身,最终侵入我的大脑,让我在黑暗里无比清醒,备受煎熬。爱没有治好我的失眠,它只是成了另一种让我夜不能寐的病因。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什么时候我才能直面那个残酷的真相:有些空洞,是任何他人都无法填满的。这个无底洞,除非我转过头去,正眼看向它,看向那个千疮百孔的我自己,否则它将永远张着大口,吞噬一切外来的好意。治愈的起点,不在别人那里,它从我自己这里开始。可我就是逃不开,像一个固执的孩子,宁可满世界跌跌撞撞地乞求,也不愿意回家照照镜子。因为接受“除了自己,没人能真正拯救我”这件事,实在是太痛了。
这辈子,我唯一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以我被爱养大的那种方式,同等地被爱回去。不过是希望有人能感受到我陷得有多深,然后告诉我,他也一样深陷其中。爱对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字眼,也不是一阵来去匆匆的情绪。它是一种更深远、更有分量的存在。它曾是我行走于世赖以生存的氧气,如今却成了让我头晕目眩的迷药。
爱从来都不是解药。而我,已经沉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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