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苏,你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帮小月介绍个对象呗。”
婆婆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手里,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她正坐在我家那张三万块的沙发上,腿翘在五千块的脚凳上,对面电视机里放着本地相亲节目的重播。电视上那个穿着粉色西装的女嘉宾正在介绍自己“离异无孩,有车有房”,旁边三个男嘉宾眼睛发直。
我接过苹果,没吃,放在茶几上。苹果旁边是她带来的半袋子橘子,塑料袋上印着楼下超市的价签,十三块八毛二,她一定留着等我报销。上一次她来,帮我“收拾”了厨房,顺手把我冰箱里两盒和牛拿走了,说是给李月补身体。李月是我小姑子,在我家当了三年住家保姆,拿工资的那种,吃住全包,每月四千五,比市场价低了两千,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妈,”我笑了一下,“小月什么要求?”
婆婆立刻开始掰手指:“年龄差不多就行,但要比小月大,男人大点儿会疼人。别太穷,起码有套房吧,贷款也行。最好是本地人,外地人生活习惯不一样。身高得有一米七五以上,不然站一起不好看。不能抽烟喝酒,小月闻不了烟味……”
她说了整整三分钟,我认真听着,边听边点头。李月就坐在旁边那把靠背椅上,低着头玩手机,耳朵上戴着一对去年我生日时老公送的珍珠耳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显得很文静。但我知道她身上那件开衫是品牌货,标价一千八,上周从我衣柜里拿走的,说借来穿几天参加同学聚会。
婆婆说完,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膝盖:“你这做嫂子的,上上心。”
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苹果是她削的,削得很认真,皮没断,长长的一条垂下来落在垃圾桶里。这个习惯跟李月一模一样,李月给我削水果从来不断皮,她说这是技术。三年前她刚来我家的时候,我挺喜欢她的,觉得小姑娘手脚麻利嘴也甜,叫我“嫂子”的时候声音糯糯的。后来我发现她拿了我一套海蓝之谜放在自己房间里,问起来她说“嫂子我看你也不怎么用,我先试试”,我笑着没追究。再后来我发现她经常穿我的衣服鞋子,用我的护肤品,我衣柜里少了几件首饰也没声张,只是默默把所有贵重的东西锁进了保险柜。
“行,”我说,“我帮小月看看,有合适的就推给她。”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多上心、别敷衍之类。李月始终没抬头,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
她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李月换鞋的时候踩了一下我的拖鞋面,回头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啊”,声音还是糯糯的。我摆摆手说没事,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就散了。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名字。
赵远。
我已经三年没联系过他。上次见他是李月离婚那天,他拎着个行李箱从民政局的台阶上走下来,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旁边站着他妈,哭得站不住。李月跟在我老公身后走出来,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平的,看不出伤心。我老公搂着她的肩膀说“没事了姐在”,语气像哄小孩。
那场离婚闹了快两个月,赵远在法院门口被李月的两个表哥堵着打了三次,最后一次直接进了医院。我老公办的住院手续,我去的病房探望,赵远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他说:“嫂子,麻烦你跑一趟。”他三十四岁,比李月大七岁,做建材生意,当年追李月追了大半年,送花送包送车接车送,结婚时彩礼给了十八万八,摆酒摆了五十桌。李月嫁过去的时候,我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女儿嫁了个金龟婿。
婚姻维持了十一个月零三天。离婚理由是李月“长期遭受冷暴力”,她跟我哭诉说赵远整天不回家、对她不闻不问、还经常查她手机。赵远那边说辞不一样,他说李月拿了他抽屉里两万块现金没告诉他,后来发现是转给了她弟,也就是我老公李成。这事后来不了了之,钱还了,但信任碎了。再后来赵远发现李月跟一个男网友聊天记录暧昧,吵了一架,李月直接回了娘家,再不回去。赵远上门接人,被我婆婆拿着扫帚打出来,嘴里骂着“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欺负我闺女”。赵远站在楼道里喊了一句“妈你让她自己跟我说”,我婆婆把门摔上了,摔得整栋楼都听见。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李月搬回娘家之后那一周。有天晚上我去婆婆家送东西,听见李月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站在门口还是听清了:“他给的那张卡里还有六万多,我转走之后他应该还没发现……我知道,那钱够我花一阵子的了……你别急,我哥那边还能再想想办法……”
我当时愣了一下,转身走了,就当没听见。那张卡是赵远给她的家用卡,两人离婚了,按道理该还回去。后来赵远没提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李月到底还了没有。只是后来有一次在超市碰见赵远他妈,老太太瘦了一大圈,拉着我的手说“小苏啊,月月那孩子心太狠了”,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赵远拽走了,赵远冲我点了个头,什么都没说。
我翻了翻手机,赵远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后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建材城的门头照片,配文“从头再来”。我往下滑了滑,他的头像还是三年前那个——一片海,蓝得不像话。我记得那是他跟李月度蜜月时拍的,巴厘岛,他们去了七天,回来的时候李月给我带了条丝巾,到现在我还收在抽屉里,没拆封。
我点开他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在离婚后的第三个月。他发了一句:“嫂子,那副耳环你帮我问问月月,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要是不要了,能不能还给我。”我没回。那副耳环后来被李月戴回了我家,一直挂在她的床头柜上,我再没提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来回三次。最后我发了一句:
“赵远,还在做建材吗?”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靠着灶台慢慢喝水,杯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赵远回了:“在呢嫂子,啥事?”
我没急着回,坐回沙发上,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见楼上邻居家的狗在叫,听见楼下有人按喇叭,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我打了第二行字:
“我给你推个人,你加一下。李月想找对象,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要不要重新处处看?”
发送。
赵远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大概过了快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李月的名片推了过去。
然后我打开家庭群,群名叫“幸福一家人”,里面有我婆婆、我老公李成、李月、还有我。我打字:“妈,我给小月找了一个,你让她注意通过一下好友申请。”
婆婆秒回了个笑脸表情,跟了句话:“还是我儿媳妇有本事。”
李月没在群里回,但我猜她手机很快就响了。赵远那个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年追她的时候半夜十二点开车去给她买奶茶,现在再加一次好友,估计也花不了三秒钟。
我锁了屏,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了,眼尾没有细纹,但眼底有褪不掉的疲惫。我打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远他妈说那副耳环是祖传的,至少值五万。但李月跟我说那副耳环是假的,赵远骗她。
谁在说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擦干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远那边已经发来了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嫂子,她加我了。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打字速度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男人:
“三年前那笔账,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但她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我不会再忍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正想回什么,客厅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是我老公李成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另一袋印着某个商场logo,鼓鼓囊囊的。
他把东西往玄关一放,换了鞋走进来:“妈说让小月找对象的事你答应帮忙了?”
我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他:“嗯。”
李成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缩了回去,笑了笑:“辛苦你了。小月那丫头眼光高,不好找。”
“不好找也得找,”我说,“总不能一直赖在咱家不走。”
李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她这不是暂时没地方去嘛,等找到合适的就搬了。”
我没接话,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我是赵远他妈。小苏,你方便接电话吗?有件事我想了三年的,想跟你确认一下。”
我站在卧室门口,李成在客厅问我晚上吃什么,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没回赵远他妈的消息,也没回李成的话。只是把手机重新锁了屏,推门走进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而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第2章
李月加回赵远的第三天,我婆婆又来了。
这回是早上九点,我刚送完孩子上幼儿园回来,脱了外套准备煮咖啡,门铃就响了。打开门,我婆婆站在外面,手里没带橘子,也没带苹果。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紫色外套,料子挺括,袖口的商标还没剪,亮晃晃地贴在手腕上。她径直从我身边挤进来,鞋都没换,踩着我刚拖干净的地板往里走,深一脚浅一脚,留下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妈,有事?”我把门带上,跟在她后面进了客厅。
她已经坐到沙发上去了,这回坐的姿势不一样,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面前,她没碰。她抬起眼看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怒气,又有一点拿不准的犹豫。
“小苏,”她说,“你给小月介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坐到她对面,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赵远啊,小月前夫。知根知底的,省得再从外面找,不靠谱。”
我婆婆的脸当场就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水杯被她袖子带倒,水洒了一桌子,流到边沿滴在地板上。她没顾着擦,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在抖:“你故意的?你明知道月月跟赵远离婚那事儿闹成啥样了,你还把她推回去?小苏,你安的什么心?”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去厨房拿抹布,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水擦干净。我婆婆站在我身后,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我把抹布搁在水池边,转过身面对她,笑了一下。
“妈,你先坐下说话,站着多累。”
她没坐。她脸上的表情从气恼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看了我好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压低了一些:“小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歪了歪头:“知道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摆了一下手,重重地坐回沙发上,那件紫色外套的后摆被压出皱褶,商标从袖口滑出来,我瞥了一眼,是某个专柜打折时我也去看过的牌子,打完折还得两千多。我记得李月上个月的工资我婆婆以“帮她存钱”为由全要走了,四千五一分没剩。
“小月跟赵远不合适,”我婆婆说,语气软下来不少,“那孩子脾气太倔,跟小月合不来。你就别掺和了,让小月自己找。”
“她自己找了三年的对象,一个没成,”我把咖啡续上,语气平稳,“妈你不是着急嘛,前两天还跟我说晚上睡不着,就怕小月年纪大了嫁不出去。我这不也是替你分忧。”
她嘴角抽了一下:“那也不能找赵远!”
“为什么不能?”我端着咖啡杯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妈,你跟我说清楚,他俩到底因为什么离的婚?你当年跟我说的那套‘冷暴力’、‘不回家’,我信了。但后来我又听了一些别的说法,想跟你求证一下。”
我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撇开,她伸手去够茶几上那杯已经洒了大半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沾着她颤抖的嘴唇。
“你别听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她说,声音有点涩,“赵远他家里人就不是好东西,他妈那个嘴碎得……”
“赵远他妈昨晚给我发微信了。”我直起身,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我婆婆的手一顿,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泼在她那件新外套上,她低头看着湿了一块的袖口,眉头拧成一团:“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有件事想了三年,”我把手机解锁,翻出那条好友申请递到她面前,“说想跟我确认一下。我还没同意,想先问问你,她要确认什么?”
我婆婆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脸色从白变青。她张了张嘴,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推回来,站起来抓起她的包就往外走。
“小苏,这事你别问了。”她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上,弯腰的动作很僵硬,“赵远那边你让小月别联系了,我去跟小月说。”
“妈,”我叫住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停在门口,“你既然来了,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小月在我家住了三年,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东西,我从来没说过一句。你隔三差五来我这里拿东西,那一冰箱和牛你提走了两回,上周我放在梳妆台上那条项链,你说是拿去修一下搭扣,我到现在没见回来。这些我都不计较,一家人嘛。”
我婆婆转过身来,嘴唇抿得发白。她包带子上的金属扣轻轻撞着门板,发出细碎的响声。
“但我不管你跟小月瞒了我什么事,我只说一句:我介绍赵远给小月,是我作为嫂子该做的‘帮忙’。至于他们俩成不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要是觉得不行,让小月自己来跟我说,别你跑来替她挡。她三十二了,不是三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我婆婆站在玄关那道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她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最后她一句话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一口喝完。窗外的梧桐树掉了一地的叶子,风卷着黄叶贴在地面上沙沙响。我听见楼上有小孩在哭,哭声尖锐而持续,哭了一会儿停了,又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机,通过了赵远他妈的好友申请。
几乎是秒通过。老太太发来一串语音,每条都六十秒,一共五条。我没在客厅听,拿着手机进了卧室,把门锁上,戴上耳机。
第一条语音里,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小苏啊,我知道我不该找你,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月月那孩子把我儿子的心都伤透了,离就离了吧,我也认了。但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当年月月住院那次,你知不知道是她自己……”
第二条语音断了半秒又续上:“……是她自己故意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会儿她跟我儿子吵架,吵完了第二天就进了医院说流产了,我儿子跪在她病床前哭了一晚上。后来我收拾她房间才发现,她抽屉里有一张验孕棒,那上面是阴性的。她根本没怀孕。”
第三条:“那笔钱的事你也知道吧?我儿子说给她那张卡里的钱,她自己转走了一多半,离婚的时候一分没还。我儿子打官司的时候律师调了转账记录,那钱最后转到了她弟的账户上。但我们没追究,因为月月说只要不追究,她就同意协议离婚不闹了。我儿子那会儿被她全家堵着打了三回,实在是怕了,就认了。”
第四条:“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老公李成,那段时间在外面欠了债,好像是赌球输的。月月拿那钱是给你老公填窟窿的吧?这事你知情吗?”
第五条只剩二十秒,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颤:“小苏,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儿子这两年过得很苦。上个月查出来胃出血住了半个月医院,我去陪床的时候他夜里说梦话还喊月月的名字。我就这一个儿子,我这个当妈的看了心疼。你既然又把他俩凑一块了,我就求你一件事,让月月这回要是还骗他,就放过他吧,别再回头了。”
我听完最后一条语音,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外面的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卧室里的光线暗下去,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我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沉。
李成赌球欠债的事,我知道。那是四年前,结婚第二年。那会儿我刚怀孕,孕吐得厉害,他白天上班晚上出去,我以为他是加班。后来有一天两个陌生男人堵在我家门口要钱,我才知道他输了多少。五十七万。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他再也不碰了,我挺着肚子去他公司找他老板预支了两年薪水,又把我妈的陪嫁镯子卖了,凑够了还上。
那之后李成果然没再赌过。但我一直不知道,那笔钱里面,有一部分是从李月那儿来的。或者说,是从赵远那儿来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成的微信。他早上出门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公司团建。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六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什么热闹地方。
“老婆?怎么了?”他的声音透着点心虚的殷勤。
“你在哪儿呢?”
“公司啊,开会呢,这会儿中场休息。”
“你姐当年帮你还债的钱,是从赵远那张卡里拿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李成变了调的嗓音,压得很低:“谁跟你说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不稳。最后他说了一句:“苏青,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小月跟赵远又重新联系上了,”我说,“我介绍的。”
电话那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声闷响,然后是李成慌乱的声音:“你疯了吧苏青!你知不知道赵远那个人记仇记了三年!他要是跟小月复合了,那笔钱的事他肯定得翻出来,到时候我怎么……”
“你怎么?”我打断他,“你就跟他说是你姐借的,你又不是不还。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拿什么还?”
李成那边又安静了。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味道:“老婆,这事咱们回家再说行吗?你别在外面提,别让妈知道,这事妈不知道的……”
“妈知不知道,我不关心,”我说,“我只问你一件事。小月住在我家这三年,你每个月偷偷给她转了多少钱?”
电话彻底没声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把卧室的窗户吹得哐当响了一声。我起身去关窗,手搭上窗框的时候,听见电话里传来李成的苦笑。
“苏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我把窗户合上,扣好锁扣,回过头看着床上那副耳机,里面赵远他妈的声音还响在脑子里,每一句都像针,扎得又细又深。
“从她拿走我那条项链的那天起。”我说。
第3章
李月来找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那天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我去了一趟,回来时在楼下碰见她蹲在单元门口逗流浪猫,穿了件驼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立着,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嘴上涂了支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跟三天前判若两人。猫被她摸得舒服了,翻着肚皮打滚,她嘴里轻轻哼着歌,是那种旧歌,叫什么春天的故事之类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大衣上的猫毛。那件大衣我认得,我去年冬天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穿了两回就再也找不着了,当时以为是自己放失了手,后来在衣柜角落翻出来一个空衣架,挂的标签还在。我正打量着,李月主动开了口。
“嫂子,你去哪儿了?妈说你帮我把赵远找回来了,我特意来谢谢你。”
她把“特意”两个字咬得很重,笑盈盈的,眼眶下一层粉底遮住了原本的颜色,但我还是能看出一点青黑。她踩着那双我放在鞋柜第二层的高跟鞋进了门,那鞋子鞋跟有七公分,她穿得比我稳,进门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是打了场胜仗回来。
“谢我什么?”我脱了外套挂好,顺手把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包拿起来放到茶几边,免得脏了皮面。
“谢你给我机会呀,”她坐下来,翘起腿,脚上的鞋尖对着我,“赵远昨晚给我打了三个小时电话,把当年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还说那笔钱的事他不计较了,只要我愿意回去,他就重新追我。”
“你不怕他记仇?”
“他记什么仇?”李月笑了一声,低头拨弄手腕上一串我不认识的红珠子手串,“当年离婚是他脾气不好,我受不了才走的。我又没干什么天大的错事,钱的事他都不提了,我再端着就显得我小气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话时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又找回来,定在我脸上。她伸手去够茶几上果盘里的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嫂子,”她含着橘子含糊地说,“这事儿你跟我哥说了没?我怕他不同意。”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说,“你跟赵远处对象又不是跟你哥处。”
李月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嘴里的橘子咽下去,她又剥了第二瓣。她手指甲上涂了新做的甲油,豆沙色,干净漂亮,没有一丝缺口。我记得她上个月还跟我说手头紧,问我能不能预支下个月工资,说想去做个指甲,我当时给了她五百,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没抬。
“嫂子,其实我挺感激你的。”她忽然正经起来,把橘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我在你家住了三年,你从来没嫌弃过我,我知道我有时候任性,拿你东西也没打招呼,但我心里都有数。等我跟赵远真和好了,搬出去了,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那支正红色口红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我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赵远他妈给我发的那五条语音里第三条说的事——住院,验孕棒,阴性的。
“小月,”我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餐边柜上喝了半口,“你当年跟赵远离婚,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李月的笑容顿了一拍。那停顿很短,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她把手缩回去,重新靠回沙发里,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嫂子你怎么又问这个?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就不能问了?”
“不是不能问,”她的语气微微变了调,那根细细的弦绷紧了一点点,“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那个人太较真了,什么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我在他跟前喘口气都觉得累。后来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了,他动手推了我一下,我摔了,就……没了。”
“没了什么?”
李月垂下眼睑,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孩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客厅里只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有货车经过,轰隆隆地碾过去,楼板震了一下。
我把水杯放下:“小月,赵远跟我说,你抽屉里有一根验孕棒。”
李月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那层笑彻底散了,瞳孔收缩了一瞬,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的手攥紧了沙发边缘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她的嗓音变尖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是我试了之后发现没怀,然后就扔了的。他翻我抽屉?他凭什么翻我抽屉?”
“他没翻,”我说,“是他妈翻的。他妈收拾你房间的时候翻出来的,后来告诉了他。这事儿你们离婚之前他就知道了?”
李月坐在沙发上,呼吸变得急促。她伸手去拿包,指尖在拉链上划了两下才拉开,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捏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又展开,又捏成一团。她反复捏了好几次,最后把纸巾扔在茶几上。
“是,他知道,”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漏气的气球,“但那又怎么样?我当时……我当时就是跟他吵架了,一气之下才那么说的。我又没真怀,他至于这么记着吗?”
“那你住院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摔的。”她脱口而出,说完了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别开脸看向窗外。她的侧脸在逆光里绷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锋利得像刀片。
“你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我问。
“……嗯。”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回来看着我,眼圈红了一圈,但没哭。她只是那样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嫂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推给赵远,又来问我这些事,你是在套我话吗?”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慢慢说,“你在我家住了三年,你是我小姑子,我以为我了解你。但今天我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
李月站起来,拿起包,挎在肩上。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咯响,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嫂子,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她的背影在大衣里显得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看得分明,“你跟我哥过得好好的,干嘛非要翻那些陈年旧事?赵远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我开口了。
“小月,你哥每个月转你多少钱?”
她的背影顿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
“嫂子,你查我跟我哥?”
“你哥的工资卡在我这里,”我说,“他每笔转账我都能收到短信。上个月他从工资卡转了两千到一张尾号8310的卡上,那张卡是你的吧?前一个月也是两千,再上个月也是。转了多久了?”
李月靠在门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抬起来,那支口红还好好地待在嘴唇上,一点没花。
“嫂子,你跟我哥结婚五年了,”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他手机里存着多少个女人的号码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站在原地,手心忽然有点麻。楼下的猫还在叫,声音细软又长,像是在等谁下去喂它。
我走过去把门关好,反锁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李成的通话记录。今天早上打过的那通电话还挂在最上面,我点进去,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我往下滑,滑过一堆工作相关的名字和未接来电,然后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跟李成几乎每天都有联系,每次通话时长最短一分多钟,最长的一次是在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钟。
我看着那串号码发了会儿呆,又切到微信,把号码复制粘贴进去搜索。搜出来的结果是空白头像,昵称一个字母:“L”。
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海,跟赵远那张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L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要不要点添加。最后我没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刀口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土豆切成块,胡萝卜切成丁,洋葱切成丝,眼泪被辣气逼出来,我伸手抹了一下,手上沾着洋葱汁液,辣得眼睛更红了。
我把菜下了锅,油花溅起来烫在手背上,一个红点。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是凉的,凉得指节发僵。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擦干手掏出来看,是李成发来的消息。
“老婆,我今晚早点回来,六点半到家。有话当面说。你别多想,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了两遍,没回。刚要把手机放回去,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赵远。
“嫂子,月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把她逼得没法过了,让我别听你挑拨。我想问一句,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我放下手机,把锅里的菜翻了翻,关火,盛盘。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胡萝卜炒蛋,米饭已经焖好了,正冒着热气。
我端了两盘菜上桌,摆好碗筷,然后坐下,给赵远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问了她那根验孕棒的事。”
这次赵远回得很快。
“她承认了?”
“嗯。”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当年之所以那么干,是有人教她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谁?”
赵远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一个字。
“你老公。李成。”
第4章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盘子里两菜一汤的热气慢慢散了,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用筷子拨了一下,油膜裂开又聚拢。
李成推门进来的时候差十分七点。他手上拎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商场的logo,就是前天晚上他带回来的另一个袋子同款,小号的那个。他换了鞋走到餐桌边,把纸袋放在我手边,弯下腰想亲我额头,我偏了一下,他的嘴唇落在我头发上。
“给你买的,”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上周你看上的那条围巾,我去买了。”
我没打开,也没看。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两个字被遮住了。
“先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他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夸了一句好吃,又低头扒了一口饭。他吃饭的样子跟往常一样,大口大口,腮帮子塞满了才肯咽,嘴角沾着米粒也不在意。我看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赵远的那句话——你老公,李成。
“你今天开会到这么晚?”我夹了一筷胡萝卜放进自己碗里,随口问了一句。
“嗯,项目进度出了点问题,拖了会儿。”他答得很顺,眼皮都没抬,筷子又伸向那盘青椒土豆丝。
“在哪开的?”
“公司啊。”
“你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中场休息,”我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但我听见你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公司开会中场休息那么安静?”
李成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那块土豆滑回盘子里。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些。
“在茶水间打的,那会儿没人。”
“是吗。”
“是啊,”他重新笑起来,夹起那块滑掉的土豆塞进嘴里,含糊地嚼着,“不然你以为我在哪?出去鬼混?”
他后面那句话带了个玩笑的尾音,眼睛弯起来,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大型犬。他眼睛跟李月长得很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往上挑,带着点无辜的意味。我以前觉得他这样好看,现在再看,只觉得那弧度有种说不上来的油腻。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没再追问。他大概以为这事过去了,松了口气似的把话题岔开,聊起了儿子幼儿园的事,问我亲子活动怎么样,儿子有没有跟别的小朋友打架。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李成,你姐当年跟赵远离婚,你帮了不少忙吧?”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双筷子夹着一块胡萝卜,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那样悬着,胡萝卜上的油滴在桌面上,一个小小的油渍。
“怎么又提这个?”他放下筷子,后背上靠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笑了一下,“老婆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在问过去的事。”
“因为今天我见了小月,”我说,“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想跟你核对一下。”
“什么事?”他问,语气还是轻松的,但他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拇指互相绕着圈。
“当年小月假装怀孕的事,是你教她的?”
我这句话说完,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凝住了。李成脸上那个轻松的笑还挂在那里,但像一幅画被定了格,眼神空洞了一瞬,旋即又活过来,笑得更用力了一些。
“老婆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假装怀孕?”
“赵远他妈翻出来一根阴性的验孕棒,”我说,“小月自己也承认了,她没怀。她之所以说自己怀了又流产,是有人给她出的主意。她说那个人是你。”
李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看向餐桌中间那盘已经凉透的汤,汤面上那层油膜映着天花板上的灯,亮晃晃的。
“她跟你说的?”他问,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她没说,”我说,“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高高鼓起来,又慢慢地瘪下去。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着桌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膝盖上。
“苏青,”他仰头看着我,眼神里那种讨好的光又回来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小月跟赵远感情出问题,她来找我哭,说自己过不下去了但怕赵远不放人。我就随口说了句那你就找个他没法不放的理由呗,我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干。”
“你随口说了一句?”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随口说了一句让她假装怀孕再假装流产,她就照做了?你姐那个脑子,想不出这么完整的计划。”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搭在我膝盖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我,又像是在安抚他自己。
“苏青,我当时也是糊涂,那段时间我压力大,我姐来找我我就随便支了个招。后来她真那么干了我也吓了一跳,但事儿都出了,我只能帮她兜着。赵远那边后来不也没追究嘛,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我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力道不大,但他的手指僵了一下,“那笔钱呢?小月从赵远卡里转了六万出来填你的窟窿,这事也过去了?”
李成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从那种刻意的轻松变成了一种夹着慌乱和恼怒的复杂表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那钱……”他说,“那钱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我抬头看着他,声音很平,“你每个月工资到手八千二,扣掉房贷三千六,剩下四千六。你每个月转给你姐两千,又转给L那个号码多少?你卡上还剩下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李成的瞳孔猛然缩紧。他后退了第二步,后背撞上身后的餐边柜,柜子上的花瓶晃了一下,里面的水溅出来落在台面上。
“你怎么知道L的?”他的嗓音变了,尖锐而突兀,像一根绷断的弦弹出的尾音。
“你自己手机里存着,”我说,“每天打四十分钟电话的号码,没有备注,微信名字叫L,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海。跟赵远那张一模一样的海。”
他站在餐边柜前面,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泛着灰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是……那是同事。”
“同事?”我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跟他对视,“赵远那张海是在巴厘岛拍的,他蜜月时拍的。你手机上那个L,封面也是一片海。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拍的?”
他没回答。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躲开,落在我身后某个虚空的点上,嘴唇微微颤抖。
“苏青,”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你别瞎猜了。那个L真的就是同事,我们最近项目多才联系频繁。你要是不信,我明天把通话记录打印出来给你看。”
“那你先告诉我,三年前小月住院那次,你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医院?”我把手机解锁,翻到一张旧照片递到他面前。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我无意中拍下的,李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低着,双手捂着脸,旁边站着李月的主治医生。那会儿我赶去医院看李月,远远看见他在跟医生说话,顺手拍了一张,后来也没在意就一直存在手机里。直到今天赵远那句话点醒了我,我才把这张旧照翻出来看。照片里医生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李成的头朝着那张单子的方向,像在看,又像在听。
李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整个人靠在餐边柜上,柜面被他压得微微倾斜,花瓶又晃了一下,这次直接倒了,花瓶里的水泼了他半个肩膀,花枝散落在台面上,几片白色的花瓣粘在他外套袖口上。
“苏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嘴角往上扯的弧度很勉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存这些东西的?”
“从你第一次对我说谎开始。”我把手机收回来,退了一步,“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三年前小月住院,你为什么会比她老公还早到?”
李成垂下眼睛,沾了水的袖口在他身侧滴着水珠,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因为那天是我送她去的医院。”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那层讨好和慌乱全都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层我很陌生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一直拖着没想好怎么面对。
“那天晚上赵远出差不在家,小月给我打电话说她摔了,让我去接她。我去了她家,她蹲在楼梯口,膝盖上破了皮,但人没事。她让我送她去医院,我说不用,她就哭了。她哭着说她得弄出点动静来,不然赵远不会心软。我当时脑子一热,就送她去了急诊,跟医生说她在楼梯上摔了,肚子疼。后来医生查出来没怀,小月让我去跟医生打个招呼别告诉赵远。那个医生是我大学同学的亲戚,我就……拜托了人家。”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苏青,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对。但那时候我姐过得真挺苦的,赵远管她管得特别严,她连出门跟朋友吃个饭都要报备。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吃不了那种苦。所以……”
“所以你教她造假,”我接上他的话,“你教她假装怀孕,又教她假装流产,还帮她买通了医生。然后你姐离婚分了赵远一大笔钱,那笔钱里面有一部分拿来给你还了赌债。李成,你是在帮你姐,还是在帮你自己?”
他被我这句话钉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没吐出来。他肩膀上的水沿着外套的纹理往下淌,在衣摆处凝成更大的一颗,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婆婆的名字。
我接了电话放在耳边,还没开口,那头传来我婆婆尖锐的哭喊声,夹杂着背景里乱糟糟的人声和东西翻倒的动静。
“小苏你快来!小月跟赵远在楼下打起来了!赵远他妈也来了,三个人在小区门口闹得不像样!你快来拦住他们!”
我握着手机,看了李成一眼。他的脸在灯光下惨白一片,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电话那头,赵远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吼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紧接着是一声碎裂的响,像是玻璃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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