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藏了1000年的秘密
我第一次见到释延慧的时候,他正坐在少林寺西院那棵千年银杏树底下晒太阳。十一月的嵩山已经凉透了,游客裹着羽绒服在寺门口挤来挤去,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而他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精瘦的锁骨。他闭着眼,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脐上,顺时针一圈一圈地揉着,动作慢得像日晷上的影子挪动。
我在寺里挂单学武已经两个月了。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跑山、站桩、打拳,下午练器械、对练、扛沙袋,晚上还要抄经、打坐,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十月的某天练完大洪拳,我腰背疼得直不起来,蹲在廊下歇气的时候,延慧从旁边经过,瞥了我一眼,脚步停了停。
"你气浮着呢,"他说,"下去之后没沉住。"
我抬头看他,有点不服气。我练了两个月的功,每天早上五公里越野跑,一百个俯卧撑垫底,扎马步能扎到腿上青筋暴起,拳风带响。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体力正是最好的时候,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气浮着"?
延慧没等我反驳,走到我旁边的廊柱下坐了。他也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揉了起来。这次我凑近了仔细看——他的手掌贴着腹部皮肤,动作极其缓慢,每转一圈大约需要十到十二秒,手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滑动,像是整层腹肌都被手掌带着一起在动。那个节奏,如果他闭着眼,你会以为他睡着了。
"揉肚子有什么用?"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延慧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你五脏六腑都在这里面搁着。"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声音很平,"你把这一块揉活了,全身都跟着活。你在外面那一身腱子肉,那是给外人看的。这一块,是给你自己活的。"
我觉得他说得玄乎。少林寺的功法我多少知道一点,易筋经、洗髓经、八段锦,哪样不是正儿八经的功法?揉肚子算怎么回事?哄小孩睡觉的手法还差不多。
但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腰背还是酸,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延慧说的那句"你气浮着呢",鬼使神差地,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试着他那个样子慢慢揉了起来。顺时针,手掌贴着皮肤,一圈大约十秒。揉了不到二十圈,肚子里忽然"咕噜"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松动了。然后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肚脐周围慢慢散开,像温水漫过沙地一样,渗进了后背、腰眼、甚至蔓延到脚底。
我就那么揉着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腰背居然不疼了。
这事儿让我心里惦记上了。从此我每天早晚各抽出二十分钟,就做这一件事——闭着眼,放松坐着或者躺着,手搭在肚脐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起初只是好奇,后来渐渐品出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我打拳的时候气息比以前长了,出拳时能感觉到一股劲从腰腹那儿"拱"上来,而不是纯靠手臂抡。最明显的是人整个松下来了,以前练完功浑身紧绷绷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弓弦,现在收功之后反而觉得通体舒泰,像有人把打了个死结的绳套解开了。
一个月之后,我实在忍不住,去找延慧问个清楚。他那天还在银杏树底下坐着,秋风把黄叶子扫了一地,从他肩头滑落。
"师父,"我盘腿坐在他对面,"你到底教了我什么?"我这两字叫得心甘情愿。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眼白微微发黄,但瞳仁黑得沉。"我问你,"他说,"你练了两个月拳,觉得少林功夫的核心在哪儿?"
我想了想:"刚猛?快?"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那是外面人看的。少林功夫的核心,在一个'养'字。你养得足,发出去才有力。你天天炸着、绷着、硬着,那是消耗,不是练功。那叫提前把命烧完了。"
他把手又搁在肚子上,我注意到他的掌心贴着腹部时几乎没有凹陷——皮下的那层肉是活的,柔韧得像一块浸透了的熟牛皮。
"人出生之前,在娘胎里靠什么活着?"他问,"脐带。脐带连着母亲的气血,所有的养分都从肚脐这一块进去。出生以后脐带剪了,这一块就成了你后天最核心的'根'。五脏六腑挂在脊柱上,包裹在腹壁里面,胃、小肠、大肠、肝、胆、胰腺、脾、肾——全部挤在这一亩三分地。你这一块堵了、僵了、寒了,全身的能量循环就断了。"
他让我把耳朵贴在他小腹上听。我迟疑了一下,俯身把耳朵凑过去。隔着那层薄薄的僧袍,我听到了一种缓慢的、深沉的声音——不是心跳,不是肠鸣,而是一种像地底岩浆缓缓流动似的闷响,平稳、绵长,一下接一下,像一口古钟在远远的地方撞着。
"这叫腹音,"他说,"你这儿什么时候也有了这种响动,你就不用来找我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正经跟着延慧学"揉腹功"。或者说,学那套他揉了一辈子的"心法"。
他告诉我,揉腹最忌三样东西。第一是快。快了叫"划拉",皮动肉不动,起不到任何作用。真正有效的揉腹,手和腹壁之间不能有相对滑动,你的手要"粘"在皮肤上,靠整个掌跟带动皮下几公分深的组织一起转。第二是重。重了叫"按",会把气血往下压死,反而堵得更厉害。力度要轻到像手掌只是搁在那里,但意念要沉到腹腔深处。第三是杂。揉的时候脑子里不能想东想西,注意力要跟着手掌走的那个圈,一圈一圈地数,数到一百圈的时候你会发现脑子里的杂念自己就散了。
他给我示范的时候,我能看见他腹部的皮肤在手底下起伏、蠕动,像是那下面真的有一团活水在跟着他的手转。他说这叫"腹动带动脉动,脉动带动气动",你要把一肚子乱七八糟的内脏揉顺了,揉热了,揉得各归其位,气血自然就灌满了四肢百骸。
"你回去试试,每天揉三百圈,顺时针逆时针各一半。"他说,"别的什么都不变。三个月后再来跟我说。"
三个月后,我变化大得自己都不敢信。
以前我跑五公里,跑到三公里的时候必有一阵"极点",肺像要炸了,腿像灌了铅。现在那个极点依然有,但程度轻了至少一半,而且过去之后我能一直跑到底。以前对练的时候被人一推就脚下发飘,现在对方推过来的力,我能感觉到它从胸口下来,落到腹部,然后被那团活气"化"掉了,再顺着腿沉到地面。最明显的是每天早上去厕所,十几年的老便秘居然莫名其妙好了,肚子里那种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的滞胀感,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
我体重没变,腹肌也没有更明显,但腰围小了两公分。不是勒出来的那种小,是整个腹壁松弛下来、内收回去了。延慧说这叫"腹归本位",现代人坐久了,肚子里的东西往下坠、往前凸,气血全瘀在那里,揉腹就是把它们一点点托回去。
我问他这套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延慧沉默了一会儿,说:"少林寺历代口传,没落在纸上过。传说是达摩面壁九年之后,看见自己影子嵌在石壁上,悟出来一个道理——人的影子是平面,人是立体的,但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守住那个'中'。肚脐就是那个'中'。后来历代高僧把这套东西藏在日常功法里,你要是不懂的人,看他们只不过是在摸肚子。"
我又问:"那练功房里那些天天扛铁锁、举石担的武僧呢?他们不练这个?"
延慧笑了一声。"他们练。每一个都练。你以为师父为什么每天早晨先让他们绕寺走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手不许甩,要贴在肚脐上?你以为那是偷懒?那是正课。"
他站起来,拍拍僧袍上沾的银杏叶。"你记住,外面的功夫练给别人看,里面的功夫练给自己用。你把里头那一亩三分地伺候好了,它伺候你一辈子。你在外面撸十年铁,一身肌肉漂亮得能上杂志,可里头那一团又僵又硬又堵,四十岁以后你再看,膝盖先不行,腰先不行,胃先不行。功夫不在膀子上,在肚子里。"
我离开少林寺的那天,又去西院看了那棵银杏。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延慧没在树底下坐着。我在他常坐的那块石墩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腹下那股温热的涌动很快就起来了,顺着脊柱一寸一寸往上爬。
我闭上眼睛,听见风从檐角铃铛里穿过去的声音。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一千年来,少林寺的和尚们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玄妙莫测的绝世神功。他们藏着的只是一个道理:你对自己好一点,慢一点,轻一点,把那一亩三分地揉活了,揉热了,揉醒了。剩下的,身体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门方向走去。手没有放下来,还贴着肚子。
那个温热的感觉一直跟着我,像肚子里揣了一小团炭火。不烫,但足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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