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考古学家弗雷德·温多夫带着团队徒步深入撒哈拉沙漠,目的只有一个——寻找法老时代埃及的史前根源。那时尼罗河以西的大片区域在人们的印象里早已是不毛之地,但温多夫相信,在沙漠底下,藏着更古老的绿意。
他们反复穿行于岩层和干涸的湖床之间,记录地质年代,搜寻曾经有人类活动的蛛丝马迹。渐渐地,石器、陶片、装饰过的鸵鸟蛋壳碎片、小珠饰、动物骨骼残片,甚至烧焦的可食用植物种子,从黄沙中显露出来。一处原始灶台里还找到了木炭的残迹,说明数千年前,这里曾有人点燃篝火。碳十四测年把这些遗物推向了遥远的全新世早期,但很多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埃及西部沙漠的新石器时代定居可以追溯到全新世最初期,一直持续到大约公元前3000年,日益加剧的干旱最终迫使人们全面放弃了沙漠。”温多夫和考古学家罗穆亚尔德·希尔德在2004年发表于《尼罗河考古》的一篇研究中这样写道,“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沙漠中的人们驯养了牛,制作出精美的彩陶,并且学会了如何在沙漠中全年生存。”
如果说那些散布在沙地里的细碎文物只是零星拼图,那么1973年的一次意外引路,则让拼图突然有了一个宏大的中心。那一年,随队的贝都因向导把温多夫带到了距离尼罗河岸约60英里的一处地点。一片彻底干涸的古湖床上,赫然矗立着像是巨石建筑的遗存。
温多夫起初以为那些石块不过是自然力的造物,可他随即意识到,如果真是天然的,早已不复存在的水体早就该把它们侵蚀殆尽。唯一的解释是,这些石块是被人类有意识地摆放成某种布局的。但是,究竟是什么人,在怎样一种环境里,为了什么目的,要在荒漠腹地竖起这样一座巨阵?这个问题盘旋在温多夫心头,迟迟没有答案。
直到90年代初,温多夫和希尔德再次组织发掘,终于从沙土中清理出一圈完整排列的大石块。这个石圈的结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后来的巨石阵,但它远比英国那座著名遗迹古老——其建造时间远在吉萨金字塔尚未出现在法老梦中的七千多年前。当时,北非的气候远非今日这般严酷,撒哈拉更像一片稀树草原,雨季能汇聚成浅湖,滋养着游牧族群和他们的畜群。
建造石阵的是被称为“鲁阿特·埃尔·巴卡尔”的游牧民族,他们把牛视作核心信仰,在极度干旱的时刻,甚至会献祭牛只恳求雨水降临。在石阵尚被浅水环绕的年代,那些竖立的巨石会把倒影投射在水中,与头顶的星空彼此映照。考古天文学家J·麦金·马尔维尔后来受邀参与研究,他指出石块的方位与天上的亮星存在着某种对应关系,这套布局在当时很可能被当作一种历法或导航系统来使用——也就是说,这不只是一个仪式中心,更像一座标记季节和方向的史前天文装置。
可以想象这样一幅场景:当夜晚的凉意降下,人们围坐在水畔,看着巨大石块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再看天上那些被定位的星辰正好与石尖重合,于是知道该迁徙了,该播种了,该为牛群储备水源了。这种将天、地、水、人编织在一起的智慧,在没有文字的时代,全数凝固在了那些沉默的石头上。
但水是会消失的。随着气候越来越干旱,那片浅湖终于彻底蒸发,只剩下干裂的湖床和那些石阵,像是大自然和人类集体放弃的一个祭坛。公元前3000年前后,持续的干旱逼迫沙漠居民全面撤出,曾经求雨的石圈终究没能唤回雨水。人们带着他们的牛和陶器向东迁徙,留下这个空荡荡的仪式场,在接踵而来的千年中逐渐被风沙半掩。
温多夫后来回忆,他足足等了七年才恍然意识到石阵的天文含义,才拿起电话找来了马尔维尔。这个细节本身就耐人寻味:一群现代科学家,仅凭地面上不再移动的巨石和远古草木的炭痕,去复原一个早已干涸的世界原有的湿润和喧嚣。今天,当你站在纳布塔沙漠那片一望无际的焦黄地表上,很难相信这里曾经水鸟掠过、牛群徘徊,还有人在星光下举行盛大的求雨仪式。但石头记得一切——它们还保持着七千年前的站姿,默默标记着那些早已消失的湖泊,以及一群游牧者在气候剧变面前,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次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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