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十七分,我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冷醒的。空调显示二十六度,体感却像冰窖。我下意识往右边挪了挪,指尖碰到一片平整的床单——整夜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林深又在书房。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我们结婚七年的家。客厅很暗,只有书房门缝漏出一线冷白的光。我本想敲门叫他吃早饭,手刚抬起来,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对,那批货必须今天处理掉……不能留痕迹……”
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我愣了一下。他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林深对我永远温和有礼,像宾馆前台对客人那种礼貌。结婚七年,他没和我吵过架,没红过脸,也没有……碰过我。
新婚夜他睡在沙发,说工作太累。之后七年,我们像合租的室友,分房睡,各吃各的,逢年过节一起回双方父母家扮演恩爱夫妻。我试过穿新买的睡衣坐在他书房门口,他出来时目不斜视地跨过去,说“早点睡”。
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不够好看,不够有趣,不够让他产生欲望。我去健身房,学烘焙,考了瑜伽教练证。他还是那样,微笑着给我递毛巾,说“辛苦了”,然后转身回书房锁门。
直到今早。
我退回卧室,心跳得厉害。结婚七年,我第一次偷听他打电话。那语气让我陌生,甚至有点害怕。我悄悄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清更多。
“她?”林深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讥诮的笑意,“放心吧,她什么都不懂。七年了,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嗯,那笔钱走海外账户,别让国内这边查到……对,她名下的房产先不动,等离完婚再说……”
离婚。他说离婚。我脑子里嗡嗡响,指甲掐进掌心。原来他一直在计划离婚,连房产都安排好了。我像个傻子,还每天给他煮醒酒汤,把他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门突然开了。
林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逆光里他的表情模糊,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温度。七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像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听到了?”他问。
我没说话。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侧身让开,示意我看书房里面。我踉跄着走进去,看见电脑屏幕上是打开的文档——《离婚协议书》,已经拟好,只差签字。旁边摊着我的护照、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几份我从来没见过的房产转让文件。
“本来想再等两个月,”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既然你提前发现了,那就今天吧。”
我盯着那份协议。上面写着我净身出户,连我婚前自己买的那套小公寓,也被他用了某种手段写成了“婚后共同财产”。七年,他每天准时回家,周末陪我看电影,在我爸住院时守了三天三夜——全是演戏。
“为什么?”我终于发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吐了口烟,笑了。
“因为你爸当年怎么对我爸的,你可能不知道。”他弹了弹烟灰,“你们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娶你,就是为了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我靠在书桌上,腿软得站不住。窗外天光大亮,鸟在叫,楼下有早点摊的吆喝声。这个早晨和过去两千多个早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什么都碎了。
“签字吧。”他把笔递过来。
我抬头看着他。七年,我每天给他温热的牛奶,他接过时指尖碰都不碰我一下。我以为他是性冷淡,是工作太累,是心里有创伤——原来他只是恨我。
我接过笔。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笔折断了。
“不签。”我说,声音比想象中稳,“林深,七年了,你演得累不累我不知道。但从今天起,我不陪你演了。”
他眯起眼,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我停了一下,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他用惯的那个牌子。
“对了,”我头也没回,“你书房第三个抽屉里的东西,我昨天打扫时不小心看到了。你猜,我有没有拍照?”
身后传来烟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拉开门,走进七月的晨光里。热浪扑面而来,我攥紧口袋里那几张照片,终于能大口呼吸。
原来婚姻冷暴力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不碰你。是他让你以为,所有的错都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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